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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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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个仙灵,却好像还比不上寻常人。
那时候因为饥荒,村子里死了很多人,稍微年轻力壮点的都忙于外出猎食,阿苔就交由一个奶奶抚养。说来奇怪,大家都以为这样神奇的孩子不说有什么神力,至少身子骨不该这样羸弱,从小到大就一直病怏怏的,在张家村这个刚生下来就会打猎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手无缚鸡之力。但因为阿苔的特殊身份,村子里的人都很照顾她。
“阿嚏——”
今天真的好凉啊。哥哥又要进山去了,阿苔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感觉头晕的有点站不住。
张小段背着一堆捕兽网和弩之类的狩猎器具,冲她笑笑,“先回去吧,别吹风了。”
“你今晚还回来吗。”
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涩涩的,他把身上的东西放在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应该不回来了,他们今天想往深山里里探探,你在家好好陪奶奶。”
阿苔有点委屈,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的出来。
小姑娘最近好像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张小段耐心地问,“怎么了?”
又是一阵凉风吹过来,阿苔感觉自己从头凉到脚,看着眼前穿的一身清凉却朝气蓬勃的哥哥,心里感觉更委屈了。
“……我也想去……”
张小段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张家村依山而存,历来靠狩猎为生,每一辈的孩子们从小就会打猎,进山探险也算是他们的日常娱乐活动。而他这个妹妹……
神明给了整个村子新生,却没有给他妹妹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冲她笑一笑,“别多想了,等你身体好一点了哥哥再带你进山去。”
阿苔深吸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抱了抱张小段。“哥哥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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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久了,她有点头晕,把哥哥送走了之后,她回屋里就睡着了,一不小心睡到了傍晚时分,她想着去把晚饭给做了,但走到厨房的时候,看看奶奶已经煮上了。
“奶奶——”
张奶奶听到孙女甜甜地喊自己,转过头来看到倚在门框上瘦小的阿苔。
“阿苔啊,饿了吧?”
阿苔走过去伸着鼻子嗅嗅,“好香啊。”
张奶奶看着孙女的小脸,心里一阵疼惜,捏了捏阿苔的小鼻子,“奶奶专门做给你吃的,不给小段吃。”
阿苔被逗得呵呵笑。
奶奶和哥哥对自己是真的很好。有时候生病了躺在床上,奶奶就坐床头陪着自己,拍拍背唱唱歌地哄自己睡觉。
奶奶经常怜惜自己说自己命不好,病灾不断,但其实阿苔心里觉得已经很幸福了,有爱自己的奶奶和哥哥,村里人也都很好。看着慈祥的奶奶,阿苔心里暖暖的。
张奶奶的厨艺真的很好,阿苔吃完十分满足,身体暖了很多,“奶奶我饱啦,我去把碗洗了,奶奶先回去休息吧。”
饭后阿苔主动提出洗碗,张奶奶看她精力不错的样子也没说什么,起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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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水池靠在一个窗子边上,已经是晚上了,透过窗子看到天上繁星密布,一颗颗都像挂在夜幕上的碎钻,璀璨夺目。阿苔一边搓着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去看看星空。白天实在睡得太久了,现在精神很好。
屋子里奶奶已经睡下了,阿苔给自己加了件厚外套,轻手轻脚地爬到了屋顶上,这里是她的秘密花园,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坐一会。
初秋的夜晚万籁俱寂,这夜的星空是真的美到窒息,密密麻麻的星群里,有几颗星点闪着奇异的光。蓝色的,还有红色的……
阿苔数着数着,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那颗红色的星星正在移动,她一开始以为是流星,但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它带着火光撕裂了夜空,以风驰电掣的气势砸向地面,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消失在阿苔的视野里。
仿佛被雷击中,阿苔脑子里一片空白,愣了一会,赶紧揉揉眼睛站了起来,定睛去寻找那个掉下来的“东西”,她分辨了半天,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飘起了几缕烟。
哥哥不在……她咬咬牙,下定决心要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阿苔立马行动了,她从屋顶爬下去,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过去,夜风从她耳边划过,穿过无数草木,她感觉自己这辈子没有跑的这样快过。她越往那个地方靠近心里越紧张,眼皮疯狂跳动,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她总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
一切就要不一样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找到了那个浑身冒着青烟的“东西”,那个“东西”甚至把地上砸出了一个坑,造成的火焰把周围一大圈的草木都烧毁了。
她撑着膝盖喘着大气,跑得太快停下来一直在耳鸣,两眼发黑。平复了好长一会儿,她站起身,依稀辨认出好像是个人形。她谨慎地靠近,伸出手小心地碰了一下,没有反应,再用力碰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她蹲了下来,仔细观察这个全身焦黑的“人”,找到了似乎是脸的位置,她先是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想确认这个人的死活。但还没有感受到鼻息,这个人突然动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抬起来紧紧地箍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吓了一大跳。只见这个人挣扎着撑起眼皮,发出了一个嘶哑无比的声音。
“……小七?”
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她的手被禁锢住无法动弹,惊恐间听到他说话,没有反应过来,小七?什么小七?
“你说什么?你先放开我行吗我手好疼……”她赶紧说道,但是面前的这个人在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又再度失去了意识。
她呆坐在地上,手还被这个人拴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黑乎乎的分辨不清的脸,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她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心脏狂跳,心口无端地难受,仿佛被攥紧一样让她喘不过来气。有什么好像沉淀了一个世纪的东西,在心底最深处往外疯狂撕咬着钻了出来。有一种不知所起的深邃情感穿破了泪腺,她突然就莫名地泪流满面。
很多年后她都在想,如果不是今夜的星空太美,如果她没有到屋顶上来,没有遇见这个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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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多久,她听到了很多脚步声,由远而近。她跪坐在地上,手被紧紧攥在地上那个人的手里,一脸泪水。
听到巨响惊醒的村民们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愣了下纷纷来帮忙解开了阿苔的手,然后几个男人把地上的人扛起来带回去。
张奶奶被巨响吓醒的时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屋子里没找到阿苔,吓得衣服都没穿戴整齐就跟着赶来了,幸好人没事,一直紧绷着的弦此刻终于松懈了下来,张奶奶长舒一口气颤巍巍走过来,抱着阿苔,看到小孙女一脸泪水的样子又不忍苛责。
“傻孩子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也不跟奶奶说一声,吓死奶奶了你知道吗。”
此刻略微冷静下来之后,阿苔才发觉自己就这样跑出来的行为有多不妥,她愧疚地回抱奶奶。“对不起奶奶……”
折腾了一大番,奶奶回去之后就先睡下了。因为哥哥今晚不在家里,大家把这个人搬到了他的床上,阿苔翻出了几件哥哥的旧衣服然后转身出了门,留下了几个男人帮他换下烧焦的衣物,清理了下身体。做完这一切,他们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跟阿苔道别,阿苔忙声道谢。等众人都走后,她思绪万千,恍惚地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长得很好看,和村里人不太一样。村里的男孩子们五官都出落的大气一点,眉毛粗短茂密,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也略显粗糙黝黑。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清秀,眉间一点英气,双唇因为受伤略失血色。她想,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眉,双翼一般斜斜飞入鬓角,头发也不像他们一样是乌黑的,反而有些发棕,但一点也不怪异,仿佛他天生就该长这样。
她实在不知这样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夜是如此漫长,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穿梭过窗布罅隙的星光点亮了空气里的小小浮尘,闻上去有千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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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穿戴好衣服去看他,房间已经没人了,她连忙去找奶奶,想问那个人去哪了,但走进正厅的时候,却见她想找的人正衣冠整齐地坐在那里,闻声抬眸望向她,眼神如炬。
这个眼神望地她突然就紧张了起来。房间里没有看到人只是着急,有很多话想问他,此刻见到了才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要说什么,她手脚无措地停在门口,拗着手指,有点僵硬地问他,
“你……醒了啊,身体好了吗……你昨天……从天上掉下来……”
她伸手给他比划了一下。
他还是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盯得她十分不自然。
“……你怎么不说话,是还没有休息好吗?”她犹豫着措辞。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男人开口道歉,声音稍带一点哑。“抱歉,我没什么事了。感谢……姑娘搭救。”
听到男人回应,阿苔放松了一点,她继续说,“没事没事,我叫张知苔,你叫什么呀。”
他听到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神微微凝重了一下,似乎是思索了一会,然后低声咀嚼了一遍,“张知苔……”
听到他念自己的名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我叫祈追煜。“
她把这几个字认真记下了。
本来还想追问“小七“是什么,还有他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又怕触及隐私,显得冒犯。此刻沉默下来才发现奶奶不在,估摸着这个时间点应该在厨房做饭,刚想着去帮帮忙,却见奶奶已经端了个食盘走进来了,阿苔赶紧去给大家倒水。
奶奶关切道,“公子身体可好些了?”
“承蒙照顾,已经好很多了。”祈追煜接过阿苔的水,微微颔首致谢。
“公子可是神奇呢,昨夜那么大阵势,把我们村吓得不浅,眼见着十分严重,没想到一夜就恢复了。”回想前一夜的巨响,奶奶忍不住惊叹道。
“情况特殊,不曾想打扰到大家,十分抱歉。”
奶奶和祈追煜坐对面,阿苔安静坐一边听着两人对话,一个字也没有听进脑子,只觉得这位公子的声音好生好听,低沉又温润,像一口古井一样要把她一点点吞没掉。
直到这个古井里突然传来奶奶的声音。
“阿苔?”
她一下回到现实,“啊?”
“你在傻傻想什么呢,快给公子盛饭呀。”
她反应过来,赶紧拿起碗筷,祈追煜却直接从她手里接过,“谢过姑娘,不劳烦了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没事……”阿苔于是转头去给奶奶盛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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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发生的怪事太多,村里人逐渐习以为常,只道又是哪路仙人受了伤从天而降。饭后昨夜帮忙的两位大哥前来关心时,奶奶去邻家唠嗑去了,阿苔刚刚收拾完,于是给祈追煜分别介绍了两位,祈追煜一一道过谢。
昨晚第一个听到声音的人是张堃,他人高马大,说话也大大咧咧的,“嗐,这有啥事。倒是兄弟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啊,昨晚上见到你把哥几个都吓了一跳,以为都没了,没想到今天就好了。”
阿苔一边想着,堃哥说话也太直接了,什么“以为都没了”,也不知道这个看着清秀的小公子脾气如何,一边又竖起耳朵听他回答自己没好意思问的问题。
祈追煜也没有细说,只说是遭遇了仇家,张堃打量着祈追煜的外貌,猜着,“兄弟大约是个……神仙?”见祈追煜没有否认,张堃继续说,“我们阿苔是从草里长出来的,也是个小神仙呢。”
听到堃哥突然提到自己,阿苔又紧张起来,偷偷看向祈追煜,只见他皱皱眉头打量了她一下,追问道,“草里?”
张堃见他对这个话题表现出感兴趣,正欲回答,旁边年纪稍大的张昌垒因为亲身经历了当年的事,就给详细讲了讲,祈追煜若有所思地望向她,阿苔不好意思地解释,“但我没有你这么神奇,我身体很不好的。”
“很不好?”
“嗯……我经常生病啦。”
阿苔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反应,但他并没有说话,话题也就不了了之。张家村村民普遍很热情,两个大哥又给祈追煜讲了些有的没的,坐了些许时辰,才意犹未尽地离去,屋子里只有剩他们两个,阿苔看祈追煜脸色不是太好,猜想他身体还没好全,于是问他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不想他很认真地问她能不能带他出去看看。
“你身体没关系了吗?”
他声音淡淡的,“没事,你多套件衣服。”
她没想过要带他看什么,就漫无目的地走,他也没有提出意见。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昨晚发现他的地方,她停下来,指着那里,不知道怎么措辞。
“那个就是我发现你的……呃……坑。”
不知道是那个坑好笑,还是她形容时候的语气太为难,她听到身边人突然低低笑出声来,她还是第一次听他笑,感觉好像心情很好,但觉得这样被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到这个这么深的坑还是这个人弄出来的呢。于是她不服气地又提起来另一件事,“我昨天想看看你是死是活,然后你就一把把我抓住了,我怎么喊你都不放,你看,我手腕到现在还是青的呢。”她把袖子卷起来给他看。
他停了笑,低下头看她的手腕。小姑娘骨架很小,瘦瘦弱弱的,阳光下几条蓝绿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确实是一整圈的淤青。
“抱歉啊。”
他道歉声很温柔,几个字就安抚了她,阿苔努努嘴,又继续试探道,“你还喊我小七呢。”
“是吗。”祈追煜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见也没问出什么来,阿苔有点失望。
“你还想去看看传灵山吗,就是刚刚堃哥说的那个山,但我因为身体不太好,没有经常去,可能不是很熟。”
祈追煜没有直接回答,却突然反问她,“天生的吗?”
阿苔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问什么,“啊,是啊,我从小就这样。”本来以为已经结束掉的话题又再度被提起来。
祈追煜点点头,“你是一株草?”
阿苔坦诚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都是奶奶还有村里人告诉我的,但我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不一样。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山里捡来的孤儿,大家为了我心里好受编出来一个善意的谎言。”
能听出来小姑娘说话声音闷闷的。
“他们没有骗你。”
没有意想到能得到回应,阿苔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祈追煜继续说,“他们没有骗你。你不用担心,你的能力你自己会慢慢发现的。”
阿苔权当他是在安慰自己,她又好奇的问他,“我能知道你是什么吗?”
他看了她一眼,“我吗,我是一只鸟。”
他说自己是一只鸟,她感觉自己发现了新大陆,代入这样的印象去上下打量他。“真的吗,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神仙哎。”
他皱了皱眉头,跟她解释,“严格来说,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仙,我们家族是因为供奉太阳神,全族得以获得神力化为人形。像你从山里来,应该是和山神有某种渊源。”
太阳神……
山神……
第一次有人跟她讲这些,她认真听讲。
他继续说,“我们这样的‘人’,外面还有很多。每个家族有各自的神去庇佑,也有很多修炼仙术或者妖术的人类。”
“外面?”
听到他说“外面”,她很好奇,他们村与世隔绝,没有人去过外面,她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但没想到他回避了这个话题,他停下了话头,出声警告她,“外面很危险,别想着外面。”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大概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可怕吧,阿苔也没想很多,“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又回到最初的话题,“那,你想去看看吗?传灵山。”
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有点不好,调整了下,抬头望了眼天色尚早,“好。”
她又说,“应该找人带我们进去的,只是哥哥昨天进山了还没回来。山里野兽纵横,我有点担心。”
“不用怕,你认识路就行。”
祈追煜的声线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他这么说她就丝毫不怀疑,带着他按记忆里的路线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