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吃糖》橪一

1、第一章 宋婷并

　　宋婷并不是第一次来南方，却是第一次见雨夜里的南方小镇。
　　夜里小镇下起了绵绵细雨，雨水顺着石桥上的花纹，蜿蜒而下。整个小镇被水雾笼罩，夜色浓厚仿若人间仙境。
　　雨声、小河流水声、孩童嬉戏声，都是天然的治愈者。
　　她好像有些理解，周念为什么每次杀青后都会来这边小住几日。
　　宋婷与民宿老板娘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一直都有联系。近两年因为周念联系又频繁些，感情一点没淡。
　　唐雅早早候在门口，熟稔接过宋婷的行李箱，刚寒暄几句便开始打小报告：“下午三点说要出去转一圈，到现在还没回来。”
　　唐雅今年三十五岁，长着一张娃娃脸，和大学时一样夏天爱穿白色连衣裙，整一个纯洁小白花，时光没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点印记。打起小报告时偷偷摸摸的小表情，活像一个孩子。
　　宋婷因为工作原因打扮成熟，只有嫌弃气场不够的时候，没有嫌弃自己不够嫩的时候。两人明明同岁，站在一块怎么看都不像同龄人。
　　“带伞了？”宋婷看了眼时间七点，雨势有变大的趋势，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周念身体不太好，如果剧本里有雨戏，或者落水之类的戏，签约之前都会和导演提前商量，把这类戏放在最后，防止她生病拖累剧组进度。
　　一直以来她都没拖累导演，反而结结实实被导演拖累一回。女二是位带资进组，只会瞪眼干哭的主。最后一场对手戏，硬是从天黑拍到黎明，周念淋了一整夜的雨，拍到最后整个人跟个火炉似的。
　　才休息两天，再淋一场，不怕耽误工作，就怕把人烧傻了。
　　“带了雨衣。”老板娘仔细回想，下午出门的一人一狗，补充道：“给初一穿的。”
　　“……。”对狗都比对自己上心，宋婷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她一顿。
　　万幸在雨势变大前，她在老地方找到了人。周念好像对河边的青石阶有某种执念，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初一穿着黄色的雨衣安静坐在主人旁边，听到脚步声有些警惕回头看了眼，然后默默的移向一边，恐怕某人会殃及池鱼。
　　雨水击打伞面的声音，在夜里属实有些突兀。周念起身掸了掸发梢上的雨水，知道某人会发火，难得笑了起来杏眸微弯，睫毛沾着水气。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宋婷愣是没了脾气，无奈哑然下了几层台阶，将伞向下倾斜堪堪遮住半边身子：“烧刚退，就出来折腾？”
　　周念迎上前走了两个台阶，昂着小脑袋不怕死道：“你摸摸，可凉了？”
　　摸摸？宋婷恨不得弹她脑门，风吹雨打开水放在外面都能凉。
　　刚想教训两句，又想起此行的目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悻悻道：“走吧，我饿了。”
　　回去后两人洗了个热水澡，唐雅端着两碗姜汤和一罐红糖过来，叮嘱两人喝了再睡。周念喝中药都快喝麻木了，一碗姜汤根本不在话下。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眼都不眨一下，原汁原味的姜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谢谢老板娘。”
　　周念皮肤白，刚洗过澡小脸更是白里透红。乌黑的眸子下，有一颗泪痣，给白净纯洁的脸上勾出另一种韵味。
　　介于清纯和性感之间。
　　“唐雅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都见过多少次了。你要是想春天，找你老公去。”宋婷洗好澡出来，便看到唐雅盯着周念出神，忍不住打趣。
　　唐雅的脸瞬间红到了脖颈，说了句谁不喜欢看美女后，脚底抹油跑去找自家老公撒娇去了。
　　“啧啧啧，也不怪她，老娘当初也是被你这张脸给迷惑了。”宋婷第一次见到周念时，少女稚气未脱。笑起来就像雨后的茉莉，香甜可人。满打满算两人在一块合作四年，周念也才二十二岁，性子却越发沉稳，浑身透着生人勿近。
　　硬是把清纯，炼化成清冷。
　　圈里不少人在后面嚼舌根，说她仗着自己红，不给旁人好脸色。
　　其实周念身边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她只是不爱笑，待人是很周到体贴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从来不会将火气撒在工作人员身上，更不会因为自己红在工作上挑三拣四，为难合作方。
　　“齐导那边有回应了吗？”试戏的视频已经发过去一个星期，周念没收到任何回应，心里没来由有些烦躁，但面上不显。
　　“齐导那边……”宋婷琢磨着，怎么把齐淮意太过直白的话，转述的婉转些。三个月前各大经纪公司接到消息，齐淮意准备开拍新电影。一时间所有人蜂拥而上，想抱上这位天才导演的大腿，一炮而红。
　　周念向来不爱凑热闹，却在看到剧本后，主动要求试戏。同性题材，女性角色在里面很难出彩，再加上是三番，宋婷不太支持她去演。可周念是个有主见的，尤其在挑剧本方面，说一不二。
　　她也只好上心去打点，不料被对方拒绝，理由竟然是对方想找一个生活状态和角色贴合的。
　　宋婷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听过不少奇闻，头一次听说挑演员不挑演技好，要挑生活状态的。
　　气得她连夜翻出剧本，看人物设定。活泼、爱笑、喜欢撒娇，没有一点和周念沾边。
　　“最近风口浪尖的，同性题材很难过审。就算拍了，播不播都不一定。”
　　是很难而不是不行，言下之意，不过是搪塞。
　　“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周念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低着头把玩手里的糖罐，来来回回颠倒着。
　　“念念好剧本多得是，咱们再看看……”
　　“把他联系方式给我。”从待人接物方面，周念教养很好。从来不会打断别人说话，更不会用某种近似疏离冷漠的眼神盯着别人。
　　但今晚，宋婷都见到了。
　　她有些不明白，那部戏，那个角色，究竟有什么点，如此吸引她。
　　周念一六八，在女生里不算矮。但是人太瘦，蜷缩在椅子上时只有小小一团。目光落在长袖袖口时，宋婷视线停顿，久久没移开。
　　六月底，穿长袖应该很热。
　　不是应该，是肯定。
　　合作四年以来，她第一次对一个问题刨根问底：“为什么一定要拍这部戏？”
　　为什么？
　　周念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不可避免想起那人留下的书信，指尖一松糖罐滑出手心，玻璃罐好看却又脆弱。玻璃碎片四散而开，划过纤细的脚踝，留下一抹红痕。
　　一声叹息轻若羽毛，浅浅飘过二人耳畔。
　　“我想看看，他眼里有关他们的故事。”
　　更想如他期许那般，参与进他们的故事。
　　不知到底算谁的遗憾，而她想去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