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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喂,二哥 ...

  •   “喂,二哥吗?快来小叔这里,小叔没了!”
      一声咆哮,惊得我直僵僵地站住,眼睛发涩,我努力睁大眼睛,心想这窗户开得太大了吧,这九月的天,怎么说冷就冷了?秋老虎不是还在吗?
      我想抱住自己,把自己裹起来,但手机里还在发癫:“二哥,在听吗?快来。”
      “在,在,在。你说什……什……什么没了?”喉咙里像是有把上锈的锯子,兹拉兹拉,扰得人心烦意乱。“小叔,小叔。我说小叔。”电话里的人,顺着电话线压低声音,说是嘶吼,确是气声,给人平添一丝烦躁。
      “什么!我马上来!”
      外面,知了吱——吱——叫着,一团漆黑,路灯下一排排影子,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好不自在。
      我骑着电瓶车往小叔的小区奔去,车把手浸出汗水,行风呼呼,像是在打鼓。我好像看见了警车,小叔门口有辆警车。
      我把车停稳,一伸脖子,看见给我打电话的小弟,油光发亮,正对着一个穿制服的直点头。我慢慢走过去,空气里飘来细碎的声音,“这都臭了,才发现,可怜啊!”“谁说不是,不过咋这么想不开。”“啧啧啧,我听说他不正常,走这条路迟早的事。”
      中国人就是这样,看八卦不分昼夜,嚼舌根不分恩怨。我一路皱眉,趟过这群看热闹的人,对着小弟喊道:“据聪,怎么回事?”小弟一把拉过我,低声说道:“小叔没了,邻居报的案,通知的我,这是王警官,法医在楼上,我还没跟二爷爷说。”
      我点点头,对着王警官说:“王警官,我现在能上去看看吗?“
      “能倒是能,就是不知道你可能受得了,味有点大。”他手上的烟蒂快烧到了手,随手弹了弹,又深吸一口,随意扔在了地上,吐出烟卷,呛得人喉咙直痒。
      小叔住在二楼,这房子是他租的,60平,对他一个人来说有些空旷。
      我直冲冲地往上跑,衬衫黏在了我的后背上,。我闻到了他们说的味道。房门刺剌剌地大开着,里面有两个人,穿着蓝色的制服,口罩后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我咽了咽口水,说:“我是他家人,来看看。”
      知了还在奋力地叫着,这九月的天,未免太聒噪了。
      “看吧,在阳台,做好心理准备。”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的警官望着我说道。
      我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魂——钉在了门口。
      阳台上有个长条,再往上有个套圈,麻绳,地上一滩血迹,人吊死了怎么会有血?不对,他为什么要上吊?也不对,他为什么要死?
      蛆虫横行,人死罪灭。
      小弟说,按照习俗今晚算丧葬的第一天,天一亮就是第二天,第三天就得下葬。
      我们请了抬尸,找了先生,定了花圈白巾,布置了灵堂,联系了亲人,转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来的人不多,我也知道原因,他们觉得小叔不正常,不想扯上关系。
      小叔今年32岁,公务员,人说三十而立,但小叔还没有成家。
      小叔是二爷爷的老来子,和我只差五岁,因着岁数相差不大,也就没有辈分之分,又因志趣相投,也就相处得比较多。
      高中毕业那年,小叔快大学毕业,我跟他讨奖励,他说考好带我一起出去旅游。
      那次,我们去了黄山,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孩——他个子很高,但没有压迫感,带了一副黑框眼睛,却不像书呆子那样呆板,笑起来像我们小时候刚学画时画的笑脸人。
      我们爬山,他背了所有的水、伞还有一次性雨衣。山里水汽大,温度低,前一刻阳光普照,后一刻阴云密布,哗啦啦下起了大雨。他赶忙掏出雨衣,搓了半天都没有搓开,我们冒雨跑到一处小亭子,一边抱怨,一边擦拭脸上的水。
      我们被亭子里的人群冲散,小叔和他在一边,我在另一边。我看见小叔指着他,哈哈大笑,直不起腰,他小心地拖着,无奈地笑着。挤过暴躁的人堆,我问发啥羊癫疯呢,他说小叔说他像一个咸蛋超人,而小叔已经笑到倒在他身上了。我抬眼一看,原来是亭子里光线较暗,他眼镜片上的雨水遇冷起了雾气,又不知哪里来的光源一照,镜片又糊又亮,可不就是咸蛋,可也不至于笑成这般痴傻吧。
      雨还在下,一点停的迹象也没有,我们搓开了雨衣,继续爬山。他蹲下身用皮筋把小叔的脚口扎紧,爬山时,他让小叔走在了里侧,把雨伞撑向了小叔那边。
      后来,小叔在外地工作了,我去看小叔,我在小叔的出租屋里又看到了他。
      他给我开的门,穿着一件紫色碎花围裙,左手拿着菜刀,好家伙,我这串门要串出血案了?他连忙把刀别到身后,说:“不好意思,在切菜呢。赶紧进来。”这家主人到底是谁?我串的谁的门?
      甫一进门,就看见闲靠在沙发上看书的小叔,见是我,一个旋风急转,趿拉上拖鞋就跑来,“据明啊,这么早就到了?饭还在做呢?今天有口福了,你毅哥下厨,尤其那个酸菜鱼还有那个锅包肉,保准叫你咬掉舌头。”刚想回话,就听身后有道低沉的声音:“是叔叔。”嗯?这年头还有被叫年轻了还有意见的人?
      现在,小叔走了这条路,他知道吗?
      小叔在三十岁那年和家里闹翻了。二爷爷说小叔不知羞,是个下贱胚子,是个腌臜货。我问小叔怎么了,小叔说二爷爷去了他的出租屋,碰见了一些事,受刺激了。
      二爷爷怒了,把小叔关在家里,用扫帚抽,一边抽一边问小叔,问他愿不愿意改,小叔不说话,任由他打。后来,又来了一个阿姨,他对着小叔又打又骂,说他带坏了她家孩子。村头村尾的人都来看了,有的站在门堂伸长了颈子,有的耳朵爬墙,有的烂嚼舌根:“老宋家那小孩,多少人羡慕,你看看,现在不也不行。”“是啊,听说干了脏事,你看看,老宋每天骂的可难听了。”“欸——欸——欸——是啥脏事啊?”“你还不知道?听说就跟那女的儿子在外面鬼混,这不人家找上门来了。”“真是造孽哦……”
      口水随风长。
      二爷爷木了,眼见着没了精气神,终日坐在门堂,那双风吹日晒、布满青筋的黝黑的双手,点着颤巍巍的火苗,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烟蒂满地,星火忽明忽灭,烟熏缭绕,门堂的观音像破损了一角,香龛上落了一层灰。二爷爷说以后他和小叔再也不见了。
      小叔三十岁那年,回来租了房子住,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60平,一个人住,显得寂寥了些。
      我离小叔的房子近,常去做客。我会带着水果、蔬菜看他,他给我下泡面。他说,从前吃得可好了,葱爆大肠、酸菜鱼、红烧肉,凉拌黄瓜……他说自己不会做饭,以前都是别人给他做,我知道那个别人是谁。
      小叔变得消瘦了,我常劝他好好吃顿饭,他说每天都吃着呢,今天是锅包肉。他说他家的锅包肉不是里脊,是鸡肉。用刀片好,撒盐、料酒,少许白醋,用生粉拌匀,裹上面包糠,下油锅炸金黄酥脆捞起,佐以番茄酱最佳。我笑说这哪是锅包肉,分明是炸鸡排。小叔说可不就是照着鸡排炸的,你毅哥非说是锅包肉。是啊,我吃过毅叔做的锅包肉。
      我又去看小叔了,赶巧一桌子丰盛的菜,难为我每日叮嘱。
      小叔今日特别高兴,嘴巴咧到耳后,眉眼弯弯。小叔开了瓶酒,酒足饭饱之后小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我说。小叔说他来了,他说他们以前做的是错的,他说那在古代叫做苟且之事,那是肮脏的,他说那是造孽,他要结婚了。小叔把脸枕在臂弯离,发丝干枯,呓语般说道:“再没人给我做锅包肉了。”我听见了哭声……
      哀乐还在机械循环,有人按下了电子炮,盖住了蝉的聒噪。
      二爷爷来了。二爷爷说再也不见,再见,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二爷爷来了,灵堂里只有小叔的画像,那是大学时期的,照片里的人咧嘴大笑,眼睛弯弯,鼻子微皱,连眼角都推起了笑纹,像我们小时候画的笑脸。
      蝉一直不知疲倦地嘶鸣着,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到白天。
      今天是火化下葬的日子。办丧葬的说,尸体已经高度腐化了,不能瞻仰遗容,直接火化。小弟递给我一封信,他说这是小叔留下的,小叔生前跟我最亲。
      我在新坟前撕开信封,信里说:不好意思,有我这种不正常的人活在世上,实在抱歉,我向各位赔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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