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六十五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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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时，皓南从床上起身。排风跟着醒了，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隔着薄薄的纱帘看着他赤裸的伟岸身躯。他披上了中衣，拾起地上她的衣物。他掀开床帘，好笑地问：“看了一晚上，还没看够吗？”
她羞赧地别过脸，衾被半掩着她白玉般的身子，不经意间带上了一番风情。那孩子般的稚气呢？他隐隐地有丝心疼，却又有些快乐，他逼她下了决心，从此以后她的心就该全部属于他了吧。赌一次，但愿他不是在自欺欺人。
她背着他迅速地穿起衣服，他突然环住她瘦弱的肩头，轻声问：“两年前，你有否想过我们会有今日？”
她有些怔然，两年啊，她还依稀记得最初的躁动与惶恐，她在辽人茫茫无际的队伍中寻找他的身影，少女的心悄然落入了那种隐秘的诱惑。那时她才十七岁，忠君爱国的教义终抵不过新奇的迷恋，更何况是那样一个沉稳复杂的年轻男子。
想起当初的幼稚与冲动，她不禁笑了起来。她转身望着他，反问：“那你想过吗？”
他拉着她在镜前坐下，“我大概是很想的，所以那时才要杀你。”
她梳着乌发的手顿了一顿，铜镜里是他清朗俊美的脸庞，那样阴暗的念头他竟能如此坦然而平静地说出口。
他不以为然地替她绾起了长发，“以后不能再做姑娘的打扮了，你向来爱胡闹，可有的事是无法后悔的。”
她心内一震，他似乎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扳下他放在她发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皓南，你要相信我，我只想你快乐。”
他轻抚了下她的脸颊，“我相信，所以永远不要背叛我。”他深深地凝望着她清丽的容颜，她可知她的美丽细腻纯然却惊心动魄，足以摄人心魂。他捧起她的脸，烙下了一个灼烫的吻，“我希望你快去快回，我会一直在树林等你。”
后来的排风常常会想，倘若那一日她不是如此执拗地坚持回去看看，她与皓南的结局会不会不同。后来的她像是陷入病态般一次次地幻想，幻想着十九岁的新嫁娘与她深爱的男子远走高飞，再不理世间种种。那个永远只属于幻想的男子温柔的面容，却像是一种异常明晰的暗示，在她每一次悲伤欲绝地清醒时，告诉她那只是严酷的命运早就定下的方向。
那一日在回天波府的路上，排风被禁军侍卫强行带进了宫中。
赵恒还是那样温和却不苟言笑地坐在软榻上，只是这里是华阳宫，他的神情与笑意在这座阴气重重的宫殿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意味。
排风跪在赵恒面前，他让她抬头，她惊愕地看见一幅巨大的画像悬在雪白的墙壁上。画中的女子穿着紫色的衣裙，冷傲的面容和动人的舞姿有着天人一般剔透的美。雪姑娘，她在死后还继续报复着折磨着爱她的和她所爱的人，她是要所有的人同坠阿鼻地狱才愿停止她在人世的怨忿吗？
她心痛地握了下拳，沉声道：“皇上，逝者已矣，排风区区一条性命又怎么抵得上皇上心中失去的东西？”
赵恒古怪地笑了一下，“小雪终于愿意承认她的心里有朕，可是她再没有时间给朕了，她的一生都浪费在痴心妄想的复国上，最后还要被她的太子哥哥杀死。”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被痛苦扭曲了的脸狰狞可怖，“你一定不知道小雪心里是怎样依赖着刘皓南的，她晚上常做噩梦，她会抱着我喊：‘太子哥哥，救我，救我…’她太傻了，她以为刘皓南还是那个几岁的小太子？他骗她助他复国，骗她谋害朕，最后为了你，一掌打死了她。你说，朕该不该杀了刘皓南？”
排风看着赵恒，“皇上，皓南从未逼迫雪姑娘助他复国，落英阁的人与皓南并不和。皇上应该知道，如果那日不是皓南情急下失手，雪姑娘也会死在禁军的箭下，或是死在大理寺的牢里。皇上与其说恨别人，其实最恨的还是自己吧。”
“放肆！”他大怒着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她从不知道看起来清瘦的皇上竟然会有这样惊人的力量。
“你不怕朕杀了你，把你的头割下来当礼物送给耶律皓南？”他笑起来。
“不怕，如果皇上放过皓南，排风愿意以死谢罪。”
赵恒慢慢松开了她，“朕不要你的性命，朕要的只是耶律皓南的人头。你告诉朕，耶律皓南在哪里？”
排风摇着头，“我不知道。”
“你们都当朕是傻子吗？耶律皓南明明就在京城，朕刚派人去了悦临客栈，可惜那里早就人去楼空了。想不到啊想不到，辽人的爪牙都伸到汴京了。”赵恒嘲弄地看着排风妇人的装扮，“你和他已经成亲，他怎会把你一个人丢在京城？”
排风跪了下去，深深磕了个头，“皇上，既然他是我的夫君，恕排风不能告知皇上他的下落。如果皇上找人为雪姑娘陪葬，排风愿意一死以消皇上心头之恨。”
“排风，朕不是在和你讨价还价。”赵恒冷笑，“如果你执意不肯说出耶律皓南的下落，朕就会当杨家上下都是辽国的奸细，满门抄斩！”
排风大惊，不可思议地望着赵恒，“皇上，杨家对大宋忠心耿耿，您怎么能因为私怨而迁怒于他们？”
“谁让朕是皇帝呢？这个位置夺走了我全部的欢乐，但我至少有了无上的权力去惩罚我憎恨的人！”他粗暴地拽起她走出去，指着远处的御花园，残忍地笑道：“看见了没有？朕把杨家女眷都请来宫里赏花。如果你想她们今日有命活着回天波府，那就告诉朕耶律皓南在哪里。”
“我不信！”她倔强地看着他，“我不信皇上真会对杨家痛下杀手。”
赵恒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也许我们认识了很久，可惜你不了解朕。”他招来亲信，大喝道：“把杨洪带上来！”
几个侍卫压着战战兢兢的杨洪，老管家哆嗦着跪在那里，脖子上架着两把刀子。
赵恒看着面如死灰的排风，悠悠道：“有人上报，说杨府下人私通辽贼，证据确凿，杨洪你招是不招？”
杨洪不停磕头，“皇上明察，皇上明察，杨家一门忠烈，杨洪又怎会私通辽贼？”
“那是朕冤枉了你们？”赵恒转头又看着排风，“若杨家没有私通辽贼，那你们就说出辽国国师耶律皓南的下落以证清白，否则杀无赦！”
杨洪突然明白了什么，抬起眼睛一直看着排风，目光里带着惊慌，还有责备。
排风绝望地望着弥满阴沉的四野，一时间天旋地转，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那些美梦的碎片割得她体无完肤，在那个狭小的笼子里，她像是在被一双双手残忍地凌迟。她悲愤地看着赵恒志在必得的神情，他的脸上有着报复的快感，而她一败涂地。
她虚弱地对着他笑了笑，带着轻视和嘲讽。她说：“好，我带你去。”
赵恒带着大队兵马在汴京城转了整整一日却依旧未见耶律皓南的身影。赵恒恼怒地抓过排风，恨恨道：“你竟有这胆子耍朕？”
排风被缚着双手，她淡淡一笑，“我告诉过皇上，我和皓南约了几处地方。您也知道抓他不容易啊。”
“确实不易。”赵恒压下怒意，道：“那么下一处地方在哪里？”
排风正欲回答，却又听到赵恒说：“别急着回答，好好想清楚了。天黑前若抓不到耶律皓南，太君她们恐怕回不了天波府了。”
“若他先离开了汴京，皇上难道也要杨家人的性命？”排风愤怒地大声质问。
赵恒轻轻看了她一眼，“所以朕让你想清楚了，只要耶律皓南一条性命就可以救杨家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朕会给杨家加官进爵，也永不提今日你我的交易。朕会封你为御妹，再替你许个好夫家。”
“呵，排风怎担得起啊！”她颤抖着露出了一个脆弱的笑容，落在她此刻的脸上却是零落不堪，“我带你们去…”
西郊的树林空无一人，偶尔鸟雀惊叫，扑落落甩下几片羽毛。
排风多么希望皓南没有等她，然而当她看见他清冷的身影出现在树林深处时，她唯一的期望顷刻间崩塌。
皓南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来，他犹如罗刹，那双没有温度的深眸将排风的恐惧越放越大。她大喊起来：“皓南，快走啊！快走啊！”
“闭嘴！”赵恒把她拽到了身前，卑鄙地笑道：“耶律皓南你精明一世，可惜怎么娶了一个姓杨的女人呢。”
皓南没有理会赵恒，冷冷的双眸扫过排风的脸颊，“你说过要我相信你的，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相信’？”
“不是的，皓南，你听说。我没有！我没有！”她一下噤住了声，她看到了他脸上失落与痛恨的表情，她知道再多的解释也不过无力的强辩，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都是她亲自将皇上带来这里，终结他的性命。她想要挣脱缚在手上的绳索，侍卫按住了她，她抬起头看着赵恒，她绝望而凄厉地大叫，尖锐而哀怨的声音像是能刺破所有人的耳膜：“皇上，你满意了吗？你还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你恨吗？你还恨吗？”
皓南紧紧握住了拳头，愤然看向赵恒，一时杀气四起。
“耶律皓南，今日朕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赵恒喝令出击，禁军立时将皓南团团围住。
皓南并不惊慌，他拾起一根树枝掷向南方，一阵阴冷冷的狂风忽然掠过林子，林中的树枝像是一柄柄剑在空中狂舞，又纷纷飞向赵恒的人马。
林子里越来越暗，看不清方向的侍卫发出一声声的惨叫，而皓南像是鬼魅一般消失在了迷阵里。
狂风歇止的时候，他们勉强能看清眼前的林子，丛林深处奔来一小队人马，迅雷不及掩耳地砍杀了赵恒周围的侍卫。
“护驾！护驾！”有人高喊。
皓南突然又再出现，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望着赵恒，身畔站着的居然是陈言。
“你以为我真这么傻？”皓南森然笑着，分明是对赵恒说的话，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排风，“我既然敢来汴京，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准备？”
赵恒的士兵四面八方从林子里涌来，陈言带着手下砍倒了一片人马，直直冲向赵恒。
赵恒扯过排风向他们迎了过去，带着一抹歇斯底里的笑意，“耶律皓南，你的娘子就在我手里，你想不想亲眼看着她死？”他抽过侍卫的一把佩刀架在排风的脖子上，“你不想她死，就拿你的性命来换！”
皓南望着排风惨然无色的脸庞，她的目光无力地垂落下去，像是一片枯叶落进了泥土，带着隔年的腐味与萧瑟。他放声大笑，那笑声怅然却冷绝，像是千年的冰凌飞溅的碎片。
她深深地望住了他，如果这就是此世的终点，那么她愿意自己的来世承载他三生三世全部的悲伤。
“其实在你心里，我和杨家，你永远只会选择杨家。”皓南俯身拾起了一柄长剑，银芒映照着她带着抑郁的俏丽容颜。她可真美啊…
他突然地朝她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下一刻眼角延伸开的却是足以摧毁一切的决绝。“我最恨背叛，所以这样的娘子，不要也罢！”
他毫不留情地掷出了手中的利剑，冰冷的笑声带起了一阵狂风。
排风看见飞起的剑光随着那狂风一点点向她逼近，最后的那刻，她的耳畔居然一片宁静。她清楚地感受到那剑头没进她胸膛，割开她的肋骨，扎进了她的心肺。
这是比以往任何一次更深刻的痛楚，但她觉得她的痛并不是来自于利剑锉开的伤口，而是来自于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他为她绾上的发散落下来，她像是坠入虚空中的一片染血的羽毛，无声的黑暗如狂风一般将她湮没。
缚着她的绳不知何时松开了，她徒劳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最后抓住一点什么。她看见昨夜那张纯如婴儿的脸孔渐渐地模糊下去，直到与那无边的黑暗合为一体。然后，她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一刹那，红尘寂灭。
皓南面无表情地骑上骏马，在迷阵狂乱的雾气中飞奔离去。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女子在踏出皇宫的那一刻对赵恒说：“皇上，若皓南今日身死，排风也不愿独活，从此您不必再恨。”
林子恢复了寂静，赵恒木然地看着士兵们一批批退下，直到那里只剩下他一人。他举起一把剑狂躁地对着树干乱砍，树枝的碎屑掉落在他肩头。那些侍卫在不远的地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的皇上，看着他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上，仰头发出一声沉重而悲怆的长啸：“小雪――”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六十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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