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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二十五 章 迟云哥哥, ...

  •   宗保大婚不久,四娘去了水月庵清修。原本偏僻的院落在她走后愈发显得冷清,屋前的黄花抽出了嫩芽,排风细细地一一抚过,冬日的寒意仿佛也在指间轻轻地流走。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不知种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是否也能随着逝去的冬天从她的生命里一并消失。

      一道人影忽地遮去了大片日光,排风顺着来人的墨蓝衣摆向上望去,阳光下男子秀气的脸庞闪烁着温暖的光亮。排风第一次发现慵懒不羁的康节生着一张略带妖娆的面孔,难怪他总喜欢把自己搞得邋遢不堪,大约也是不想惹出尘世的是非。她微微笑了笑:“邵大哥,你怎么来这儿了?”

      “闲来无事四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康节随意摸了摸花叶,一脸轻快的笑容。

      排风‘哦’ 了一声,拿起水壶顾自浇花。康节一眯眼,取走她手里的水壶说:“你这磨人精最近是怎么了?你想把没长出的花浇死吗?”

      排风回过神,拍拍额头懊恼不已。

      康节取笑道:“难不成是因为小王爷这几日都没来找你,所以魂不守舍了?”

      排风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乱说什么呢!”

      康节无奈地摊摊手,问:“不是因为小王爷,难道还有别人?”

      排风气急道:“我是在为降龙木的事发愁,谁整天想男人了?!”

      她的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甚是可爱。康节淡淡撇开眼,说:“穆柯寨的降龙木我想一定是师弟他抢走的。以后若要克制住他的阵法,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排风沉下脸,没好气地说:“别提你那个什么师弟!提到他我就来气!”

      康节倚着半高矮墙,目光里混杂着一丝让人猜不透的情绪。“你不想提,我便不说了,你也不要多想才是。你遇见他或许是缘份,或许只是一场灾劫。”

      康节见她如此,暗暗叹了口气:“若我没说中你的心事,那就当我算错了。虽然命运早已注定,但一介凡人也不敢说一定能猜得出老天的心思。”

      排风不屑地哼了一声,“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才不信什么天命。”

      康节轻轻笑了笑,“世事虽已注定,但并不是让人无为而活。认真选择好自己的路,也许结局不尽如人意,那就当是老天爷无数个故事中的一个。从开始到结束,让苦与乐完整,便也无憾了。”

      排风若有所思地问:“邵大哥,你说多少人能够学得你这般洒脱?”

      康节摸摸排风的脑袋,一双凤目含着笑:“珍惜眼前的,别那么贪心就好了。”

      排风撇撇嘴,不服气道:“是不是柴郡主找你当说客,让我早日嫁进清平王府?眼前人这么多,连你也是眼前人,我难不成个个都要珍惜了?”

      康节尴尬地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大道理我会说,媒婆我可不乱当。不过你这丫头脾气这么差,有个人肯要你,你也该给菩萨烧支高香了。”

      排风抡起墙边的扫把向他挥去,边嚷道:“叫你取笑我!”

      康节轻轻一闪,脑袋支在墙头笑着逗她:“杨姑娘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总行了吧?”

      排风朝他吐了吐舌头,“还说我呢,你一把年纪不也找不到姑娘嫁给你。”

      康节望着她的一脸明媚,嘴角牵起的一抹笑却有些黯然神伤的意味,“有的人遇到了,却不是自己的缘份。很多东西无法强求,不如退一步留一分淡然。”

      排风还未来得及想他话里的意思,一个小厮跑进了院子,喘着气说:“邵公子可找到你了。方才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有封信是交给你的。”小厮说着把信递给康节。他展开一看,眉头却轻轻皱起。他折好信,与排风道了别,便匆匆出了天波府去。

      康节随陈言走进内园,风掠过一园冬日残景,背身而立的那人发带轻舞,清冷的背影将他隔在了千里之外。

      皓南淡淡地说:“师兄,你来了。”

      康节笑了笑:“师弟,别来无恙吧。”

      皓南转过身,锐利的目光里忽地生出一分戏谑:“师兄,你‘美色’不减呐。”

      康节理了理垂下的一丝发,勾勾嘴角回敬:“小子也还是那样玉树临风嘛。”他摸着下巴,睨了他一眼问:“你今日找我来,不会只是想叙旧的吧。”

      “自师父赶我下山,你我之间便没有什么旧好叙了。”皓南冷冷笑了一声,“助杨家破我阵法,是你的意思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

      康节无奈地笑了声,“师弟,师父叫我下山不是要我与你为敌,而是让我劝你早日回头是岸。人生很长,能做的事很多,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于名利,而让自己越来越不快乐。”

      皓南讥诮道:“你怎知我不快乐?我坐享荣华富贵,总有一日能呼风唤雨,这难道不是一种快乐?”

      “杀伐无数,血腥遍地,这就是你的快乐?绝情绝爱,孤独一生,你真会快乐?”

      皓南的眼里划过一道狠厉,“同窗六载,你终要于我为敌!你真入了杨家做师爷,战场上休怪我对你无情!”

      康节叹了声:“我只做对的事,而恰好错的是你。师父他老人家很固执,当我也开始认为你无药可救的时候,他却还是让我来劝劝你,明知这是徒劳。师弟,你也许永远不会明白师父有多珍爱你这徒儿。”

      “师父从未明白过我,又何谈珍爱?”皓南嘴角扯开冷冽的笑,眼中却是一片空茫,“邵康节,我们的兄弟情谊早在三年前就已斩断。如果你执意站在宋人一边,那就记住一点,别在战场上对我手下留情,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康节默然,他不曾真正懂过皓南复国究竟为何,唯一确定的是曾经那个冷峻寡言,却会在大雪封山的季节为他悄悄暖一壶桂花酒的少年,再也逃不出茫茫红尘无形的囚笼。

      落英阁新到了一批舞姬,编排的舞把式在汴京大受欢迎。迟云突然约了排风去落英阁观舞,她心头极不情愿,却也不想让他扫兴。

      楼下高台歌舞鼎沸,各色彩衣让人眼花缭乱。楼上雅座,迟云沉默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众人,深锁的双眉暗藏了无数心事纷扰。排风百无聊赖地吃着小菜,她不通音律,也不好舞乐。台上的女子舞姿翩纤,可在她看来,那些个舞把式还不如杨家枪法好看。

      两人闷闷地坐了一会儿,林雪君端着精致酒壶来到他们桌旁。今日的她白衣胜雪,衣襟袖口的几朵殷红梅花又衬出了一番风情。排风一时来不及收回视线,目光与林雪君相碰,她慌忙别过头,脸上尴尬不已。林雪君不以为然地笑道:“难得五公子与排风姑娘来我阁中小坐,小雪敬两位一杯。”

      “雪姑娘客气了。”迟云接下酒杯,一口饮下。

      林雪君又转向排风道:“我这食坊宾客南来北往,偶尔遇上谈得来的朋友,那是小雪的缘份。缘散,客自会走,排风姑娘不必如此多虑。”

      这番话她说得客客气气,可听在排风耳里却多了分挑衅的意味。她回敬道:“雪姑娘阅人无数,应当有自己的判断。况且结交友人是喜事,排风又怎会忧虑?”

      林雪君面上不悦,却用笑容轻轻遮掩去。她唤来小婢女留下伺候,自己退去招呼别桌客人。那小婢女站在桌旁怯怯地喊了迟云一声:“五公子。”

      迟云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你是上回洒了我一身酒的那位姑娘。”

      “想不到五公子还记得我。”小婢女高兴地坐下,“我叫悦儿…”她一侧头望见林雪君冷冷的目光,瞬时敛去了笑容,恭恭敬敬地为两人斟酒。

      排风疑惑地看看她们,心下可怜这小小少女摊上了一个恶主子,她笑着问:“悦儿,你今年多大了?”

      悦儿低头轻声答道:“十三岁。”

      排风依稀想起自己十三岁时的光景,这京城里的侍婢多是像悦儿这般唯唯诺诺地在夹缝里求生,怕是难找到第二个像自己一样无法无天的丫鬟了。不是别人不幸,实乃自己太过幸运。

      迟云问道:“悦儿可有学过认字?”

      悦儿笑了笑,“雪姑娘教过,诗词歌赋是一定要学的。”

      迟云轻轻点头,“你如此聪明,应该能学很好。”

      “悦儿不聪明,悦儿聪明的话就不会洒五公子一身酒了。”悦儿喜滋滋地拿起桌上的托盘,轻巧地闪身而过。排风一瞥,不禁大吃一惊,小女孩定是练过轻功才能走出这样的步法。她环顾四周,初来这间食坊便觉得气氛与别处不同,而雪姑娘又与耶律皓南相熟,这落英阁的确有些古怪。

      迟云与排风又坐了会儿才离开,悦儿送他们出食坊,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林雪君走去她身旁轻声道:“悦儿,你该收敛下性子,别让旁人看出我们的身份。清平王爷和天波府的杨排风往后你都要小心些,别以为他们面上和善就真是什么好人。听明白了吗?”

      悦儿点点头,双手绞着衣襟,满眼的泪水却不敢淌下一滴。

      迟云一路送排风回天波府,排风还在想刚才的事,忍不住问他:“迟云哥哥,你觉不觉得雪姑娘有些不妥?”

      “不妥?”迟云心不在焉地回问了一句。

      排风想了想说:“是有些奇怪。她待婢女的态度像是军营里的将军那样,倒不像商家老板。”

      “嗯。”

      排风侧头看迟云正在发呆,她停下脚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迟云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

      迟云回过神,淡淡说:“没事。”

      排风无奈地撇撇嘴,“今日无端端说要看歌舞,却也不见你有一分喜色,还敢说没有心事。”

      迟云苦涩地笑笑:“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了。”他叹了口气:“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她过世这么多年,父皇也过世了,恐怕没有多少人会记得她了。每年的这日我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里,今年突然想有人陪着闹闹,看看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排风心中隐隐觉得有些疼,她安慰道:“钰妃娘娘虽然离开了,但她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看到你长大成人,她一定很欣慰也很幸福。迟云哥哥,玉妃娘娘看到你伤心,她也会难过的。”

      迟云黯然地摇摇头,“谁也不想伤心,因为没有人愿意自己软弱。我只觉得这么多年愧对母妃的教诲,不知她看到今日的我依然碌碌无为,会不会也在天上叹气。”

      “你怎会碌碌无为呢?你辅佐皇上处理国家大事…”排风话未说完,却被迟云一把揽进了怀里。他在她耳畔轻声说:“别说话,别说话,让我安静地抱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样伤心无措的迟云,褪去了一身沉稳,像是一个需要人疼惜的孩子。排风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却觉得他的怀抱越收越紧,他低叹一句:“排风,有时候我真害怕自己会一无所有。”

      排风仰起脸看着他,“怎么会一无所有呢?你还有我一直在你身边呀。”

      迟云抚了抚她的发,柔声问:“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说:“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你会离开我很远。”

      排风的心慌乱无比,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什么,明明眼前的已是最好。看着一个落寞的迟云,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低估了他在她生命中的重量。或许她不敢答应,也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他伤心。她朝他怀里靠了靠,深吸了口气道:“迟云哥哥,我答应你了。不过给我半年时间,如果半年后我仍没有改变心意,而你也没有喜欢上别的女子,我就嫁给你。”

      迟云欣然一笑,紧紧拥着她说:“好,只是半年。”

      排风闭上眼睛,或许她是喜悦的吧,能嫁给自己喜欢并且信任的人,天下间多少女子能有这样的福气。然而,生命中总有些沉甸甸的重量,像是巨大的枷锁,压得她好累。

      夕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不远处的街口,风悄悄掀起青衫的一角。皓南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怅然离去。

      唉,就这样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二十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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