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止 【一】
...
-
【一】
苏青岚是陆衍的大徒弟,也是凌剑阁里最有名望的大师姐。行走江湖一提名号,对方先是惊于陆衍的声名,紧接着开始皱眉头:凭陆衍那云淡风轻的性子,也不该教出这么个徒弟。
苏青岚是凌剑阁最没正形的人。
一个姑娘家,一头乱发用草叶拧成的绳子扎在脑袋后面,一身青不青蓝不蓝的衣裳,一把长不长短不短的剑,腰间挂一个不大不小的酒壶。哪个师弟生得俊俏,她就跟在哪个身后占便宜,说要指点人家剑法。那些师弟碍于面子不愿说她,心里是烦透了。
她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酒量好,人也狂气。剑叫寒烟,她叫青岚,如风如烟,变幻莫测,和她的剑法一样捉不到摸不透。旁的江湖大侠都有个名号,什么赛蛟龙李渊泽,君子剑陆衍云云。她没有,那些江湖侠客就叫她苏青岚。
她的相貌也没人能说明白,有的人说好看,有的人说一般。总之是记不住,可你什么都记不得,也该记得她左边脸上有一道浅淡的疤,劈开了细细的眉,穿过杏子圆眼,落在左颊上。
几年前,陆衍让她南城寻一张画。画是寻来了,脸上也多了一道疤。她眉弓高,眼窝深,南城军痞那一刀砍到脸上,被眉骨挡住去势,没伤及眼睛,只留在皮肉。回到凌剑阁,脸上缠了绷带,她把画往陆衍怀里一扔,回到房里喝了一夜的闷酒,第二日出门练剑,还像个没事人。
旁人只说青岚师姐心大,并非寻常女子爱惜容貌,真乃女中豪侠。唯一知道她难过的人是陆衍。一手带大的徒弟,眉眼弯一下他都知道她是喜是悲。
那日归来,她颦笑自若,眼神却是冷的,自然是悲。
【二】
她夜里喜欢去陆衍的门外转悠。门外是一片竹林,幽篁静谧,风起叶落,恰逢月光如水,流泻千里,自有潇湘风韵。
脸上的绷带还没拆,风来就是一阵刺痛,她跌坐在地上,抱着寒烟剑,神色恍惚。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早就分辨出是谁,只等着他走近,或走远。
“师父。”她不等他来,亦不盼他走。“这世道乱成这样,人该怎么活啊。”
挨这一刀,是为了一个女子。南城战乱,烽火绵延,她仗着自己一身武功,如乱世中的霁月,照了一方清明。那个女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被一众军痞逼到墙角,衣衫凌乱,怕是要被人污了清白。
她一剑劈了过去,纵然身法飘逸,却不敌这身有怪力的数十武夫。力竭之际,她神思未到,只觉面颊一凉,手中剑已刺入敌人胸口。
直到身后女子惊叫出声,她才发觉脸上有热流奔涌,左眼也为鲜血模糊。所幸那已是敌方最后一人。她松了一口气,用青纱袖子擦了擦血,把怀里的匕首扔给了那姑娘,转身就要走。
不对。
她回头,那被她所救的姑娘果真拔开了匕首想要自尽。她一脚飞踢,踢开了匕首,那姑娘软在地上,低头啜泣。
“你哭什么?你不是还活着吗?”她几分不耐烦,蹲在地上看她。“我舍了一张脸救你一命,你就给我玩这套?”
“姑娘救我,是保我清白。然而这天下之大,小女所系之人,委身之处俱已化为乌有,此身浮萍,所向何处?”那女子依然伏地哭泣,音容哀婉。“人间处处,无不地狱,地狱种种,俱是天堂。不如放小女早赴黄泉,也少了诸多痛楚。”
这一番话听得苏青岚头疼。她本就不喜别人念经,这段话更是难解。她只得把匕首找回来,揣在她怀里,十分耐心地说:“你他娘的给我听好了,我救你,不是让你去死的。清白是什么东西,跟你的命一比全都是放屁。世道既然乱,那你就得跟着它乱。给你这把匕首,你就该把刀锋对准别人,杀一个是一个,多杀一个赚一个。”
她让那姑娘掏出匕首,握紧了。那姑娘眼泪婆娑,显然是失了心智,却也照做了。匕首握在手里,刀锋如水。她握着那姑娘的手腕,那手腕纤细有力。
“刚才就是这个龟孙羞辱你。”她带着那姑娘,一刀一刀刺向倒在地上的壮汉。“记住了,下次再有人对你这样,往这儿捅。男人的家伙在下三路,既然他们敢打你的主意,就活该断子绝孙。”
话尽于此,再多她也懒得说了。她站起身走了,那姑娘紧握着匕首,坐在一地死尸中间,似懂非懂。
爱懂不懂,我的脸是真疼。她用袖子捂住脸,摸摸身上有没有绷带。那幅画在她背后,没来由掉了下来,卷轴也散开了。她伸手去捡,看到画布上是恣意生长的墨竹,笔势遒劲,意态蓬勃。在这废墟之中展开,有份意外的宁静。
你看吧,你为了自己的什么清白贞洁,想要结束生命,还有臭男人要看画呢。她低头去卷画轴,脸上的血滴在画卷上,丝丝入扣,染红了墨竹。
女子的血,自古以来可不就是男子赏玩的画么?让你们看,好好看看这些画。总有一天,你们也该是画上的人物,让女子嘲笑。她恨恨地系上画轴,就在这时,她看见那个姑娘把匕首揣进怀里,踉跄着起身,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