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烟罗》江烈情

1、第 1 章 星

　　星吟和弄月不一样，她是“半路出家”。
　　所以弄月总是嘲她“假清高”、“到底是个披着良家皮的婊子”。
　　不过到底也是她心底里总有一份不甘愿。像是洋人铺子里卖的套娃，一层不甘愿套上一层心灰意冷，再套上一层认命。
　　星吟摆弄着挂了一层又一层的软烟罗，心里空荡荡的。

　　当初是弄月对这个软烟罗爱得心肝肺的，拿着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去买了两匹上好的银红色的。
　　“看看，这才叫薄如蝉翼，”弄月挑起一角对着窗子细瞧，“这颜色，真是美极了。”
　　星吟点点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些。”
　　弄月把软烟罗轻放到星吟榻上，紧走两步扯了扯她的袖子，“你还想着赎身呢？”
　　见星吟不回答，弄月叹了口气，“听我的，不要想那些没用的了。”她顿了顿又道，“你以为那个老鬼能放你走？李家公子隔三差五给你送东西，那老鬼怕是也没少捞好处。”
　　星吟不语。
　　“昨天那个公子我看也对你上心了，他看你那眼神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星吟不想多言。
　　弄月知道她不想说这些，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句，“我看那李公子挺好。不知道最后谁能得到你的吻……你也不怕你死的时候——”
　　“弄月”，星吟截断她的话，“这软烟罗还有别的颜色么？”
　　“有啊有啊，还有天青、秋香、松绿。个个都顶好看。”
　　星吟点点头，“得空我也去看看。”

　　前几日两人特意和张妈妈说了，出去逛了一天。
　　张妈妈知道星吟想赎身，一直都有提防，派了两个小厮跟着去的。
　　弄月老大不乐意的，星吟倒是无所谓，以她现在的身份，就算跑掉了，天下之大，却可有她的容身之所么？
　　那卖软烟罗的铺子是康平坊上新开的，除了软烟罗还有各式各样姑娘家喜欢的小物件。
　　弄月兴冲冲地把星吟拉到放软烟罗的架子跟前。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天青色的顶适合你。”
　　店伙计年纪不大，看她们两个貌美，揣着笑脸就过来了，“姑娘眼光真好，我们家这软烟罗和别家的可不一样。”他觑了觑两人的神色，“我们这雨后天青啊比别家都轻软，打太阳底下看是天青色，打阴天看可又是带着烟雨迷蒙的样子。您想，您买一色能看两色，岂不是乐事一桩。”
　　弄月被他说得笑了起来，晃了晃星吟的手臂，“你觉得怎么样？”
　　星吟还在想着伙计说的“雨后天青”，雨后么？她点点头，“就要两匹吧。”
　　“好嘞！那给姑娘送到……”
　　星吟还未语，背后一个声音，“且送到门外马车上吧。”
　　两人转头，是王家公子，他朝自己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摸银子，引着伙计走了。
　　“星吟姑娘”，王家公子轻轻道。
　　弄月自转身去看别的东西了。
　　星吟略福了福，“王公子。”
　　“今日可方便么？”
　　星吟慢慢点了点头。
　　“好，酉末我去找你。”
　　“嗯。”

　　前日王公子没有留下过夜。临走时说今日再来。
　　星吟抚着软烟罗，喊小霜和小松备浴汤。
　　小霜红着眼进来，“姑娘，小松去张妈妈那里了。”
　　“你哭什么？”
　　“龟公打他呢……”
　　星吟立刻站起来往楼梯走，小霜提步想跟着，“你回去，给我备浴汤。”
　　“是。”小霜明显镇定了一些。
　　还没进张妈妈的门就听到她的骂声，“小兔崽子，不就是让你拿张银票过来，你推三阻四的干什么呢？她是你亲娘么？我让你做点事都不行！都几次了！看上那个婊子了是不是？我看把你开了苞送后院去——”
　　星吟推门进去，“住手！”
　　几个龟公一时都停下来。
　　星吟蹲下来，看了看小松，还好他没什么大事，面上有痛色，但眼神还是清明的。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小松开口想说什么，星吟的手从他嘴边抚过，似有似无地点了一下。
　　别说话。
　　她知道小松懂了。
　　星吟起身，“张妈妈，小松不懂事，银票自是应当拿来孝敬您的。我等会儿就叫小霜送来。”
　　张妈妈抬脚往小松腿上一踩，小松浑身发抖，“我看他呀也不中用了，不如给你换一个小厮吧？”
　　星吟屈了屈膝，“星吟知道妈妈好心，只是到底主仆一场，且让他先把伤养好再说吧。星吟自会帮他找郎中。先多谢妈妈了。”
　　张妈妈哼了一声，挥挥手。
　　“还请几位帮忙把他抬到我的房间。”
　　星吟说的客气，且一向不曾亏待这些龟公，几人见张妈妈没说什么，便随意拎起小松。
　　小霜拿了几串铜钱请龟公喝茶。
　　“小霜去请郎中，找裕翔街上百草堂的伍郎中。”
　　小霜答应着急匆匆地跑了。

　　星吟关上门才去看小松。
　　他伤的不轻，但是脸上还是好好的，星吟叹了口气，看来张妈妈说让他去后院并不是玩笑。
　　小松已经十岁了，渐渐长开的脸已经有了眉清目秀的样子。
　　“伤到腿了？”
　　小松没吭声。
　　“裤子脱了我先看看。”
　　小松身上一紧。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何况是……”星吟叹了口气，“我刚被卖到暖香阁的时候天天挨打，什么伤没有过，久病成医啊。”
　　小松还没有动。
　　“哦，你伤着，动不了。我帮你。”
　　“姑娘……”
　　他话还没成句，星吟已经把他裤带解开了。
　　“姑娘！”
　　小松的裤子已经在星吟手中了。
　　“你的腿……”
　　小松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了，但是凭大腿上尖锐的感觉就知道怕是有点糟。他刚想安慰一下星吟，就感觉到她的手落在了自己的伤处。
　　“真是太狠了，用这种皮肉上看不出太多，实则痛到要命的手段。”
　　小松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只感觉全身从她那只手摸着的位置开始热了起来。他拼命想起身，可是力不从心。
　　星吟别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飞檐上，淡淡道，“小松，你长大了”，她顿了一顿，“等伤养好，我给你寻个去处吧。”
　　“姑娘——”
　　星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必多言，先好好养伤。等下伍郎中来了问他要一盒齐玉膏用在腿上。其他的听伍郎中的便可。这段时间且住在外间吧，小霜自会照顾好你。”
　　该交代的交代过了，和王公子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星吟进去沐浴了。
　　浴汤已经有些凉了。
　　即便出了事，小霜依然记得给她撒上了时令鲜花，桂花的香气时有时无。星吟随意洗了洗便从浴桶里出来了。一边着裳一边想着，小霜虽然才六岁，但是也要提前想好退路。昔日头牌的女儿，张妈妈可是把她盯得死死的。小松多少好一些，但也不好办。
　　星吟叹了又叹，只觉今日比平时更难过。
　　她也就算了，可是小霜小松都是好孩子，清清白白的孩子。
　　浴房隔壁是语冰的秘密小佛堂，星吟能闻到淡淡的烧香的味道。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到木桶里，去卧房里梳妆。
　　对着铜镜描了个远山眉，把眼睛画得细长了些，看起来带着些许睡意。
　　世上哪里有神佛，不然他们怎么会睁眼看着这么多人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