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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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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还躺着,猪猡!”
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声响将江微熙从恍惚之间猛地拽回,窗格之外的阳光突然晃得眼睛发颤,迷迷糊糊之中似乎自己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江微熙努力追寻刚才那点逸散的游思,似乎只记得自己站着一片茫茫的大雾之中,整个世界像蓬莱仙境般倾倒,霓虹灯影如被包裹的群星,朦胧闪耀之中自己行走在灰蒙蒙的道路上,身体像漂浮在虚空之中,又好像游离在世界之外,万物不切实际的存在着,自己宛如一尾鱼卑微地置身于这场梦幻之中。可是刹那之间这种漂浮感就被惊散了,自己眼前只有一本藏在语文课本下的《平凡的世界》,随意躺在书页上的圆珠笔,有些睡眼惺忪的同桌,以及--“揍你的!再不起来?懒虫,等太阳上山么?”呼,谁会料到上《包身工》这节课会变成语文老师莫名其妙的朗读秀呢?四五版页面的文章全部化为台上张雄老师口中漫长的诵读,最要命的是中间那些叙述的桥段读得令人昏昏欲睡,然而那些骂人的话语便会被突然升高音调的吼出来,一惊一乍,此起彼伏,上课那些半睁眼半闭眼的人也被吓得够呛。难道这是一门治疗上课睡觉毛病的特效疗程课?江微熙心里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别人在睡觉,自己不也是偷偷地在看《平凡的世界》么,归根到底一句话,台上人自顾自的倾情表演,台下人无所谓的东瞟西看,大家相安无事的,不也挺惬意么?毕竟才高一的第一个月,一切就像滚水里不断翻腾的那块烂白菜一样,早已过了那股新鲜劲,然而一切还有尚咬下去的必要,毕竟平淡乏味的活着也是生活的本来面貌,靠,这都哪跟哪啊,自己刚从一阵恍惚之中惊醒,怎么又陷入莫名其妙的沉思了呢?江微熙正是如此自嘲之际,突然一声如雷贯耳的喊声直接劈了过来,“江微熙,作为语文课代表,你来解释一下,这个《包身工》的所采用的是什么文学体裁?”张雄的声音无论在何时陡然响起都会令人心底发颤,他似乎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让学生只能唯唯诺诺,俯身倾耳,作为他的课代表,江微熙也没少被“和蔼的训诫”过。就在这个周遭一片走神的当口,张雄倒想起让自己来救场了?江微熙僵硬地抬起头,小心地看向张雄的眼睛,果然透着一股怒气,怕是早已观察到走神已久的自己了,逮着这个口子原来是想杀鸡儆猴?好在自己趁着搬作业的时候早就偷偷看到了张雄的备课书籍,提前买了一本有备无患,今天倒派上用场了。悄悄用手指偷翻了几页教辅资料,随即自信的朗声道:“《包身工》的体裁为报告文学,是一种介于新闻报道和小说之间,兼有新闻和文学的特点的散文。”看着江微熙自信满满的说出正确答案,张雄只得无奈地挥手让他坐下,顺着话头讲起了报告文学,活像落败的狮子,鬃毛散乱,矮着头走了。
呼,好险,还好自己机智的化险为夷,放松的坐下之后,还是悄悄地把《平凡的世界》撤回了桌内,这时候突然一只白皙的手直伸过来,卡住了书的退路,“不是,老姐,你干嘛呀”,面前这个被叫“老姐”的人正是江微熙的亲姐姐江若曦,只见她玩味地看着自己,江微熙只感觉到阵阵胆寒。自己这个老姐有多厉害,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从小到大都赖在自己一个班里,人前永远是文静可爱,温柔大方的小曦,唯有在自己这个可怜老弟面前就活生生化为曦姐大魔王,小时候打不过被骑着锤过,挨过了发育期又发现自己的智力有些跟不上,每每同一场考试都能在排名上把自己压得死死的,就宛如自己头顶的一座大山,更别说这个老姐还总能像瘟神一样的黏在自己身边,开学的时候,兼任语文老师的班主任索性让同学们自由分小组,一向积极领导同学的江若曦当仁不让的拿到一个组长的位置,再不由分说地把自己压迫多年的老弟再次纳入统治区域,以实现长久的剥削--在江微熙看来,这一切都是赤裸裸的阴谋,然而老姐手里抓着的可不止一个两个把柄,是自己一堆一堆的软肋啊。无力反抗的江微熙,当时除了顺从可能就只有毁灭这条路可走了吧。
可你非要跟我坐同桌又是什么意思呢,江微熙时常腹诽道,难道你还要像个老妈子一样时刻管着我?还是你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人类行为研究要拿我做样本?这些理由此时此刻已然不重要了,老姐现在狠狠地把书摁在自己的大腿上,眼神里好像透露出的玩味更甚,仿佛明目张胆地在说,“小熙啊小熙,你可又被我逮着了哟。”
“老姐,别闹,这还在上课呢”随即一声下课铃打破了江微熙就此揭过的念想,周围的同学仿佛冬眠结束般,一阵春风复苏了所有的来来往往,讲话声渐渐喧闹起来之际,张雄已经踱着步子出门去了。此时此刻就只剩不知所措的江微熙尴尬地看着自己眼前一脸坏笑的江若曦。“不错嘛,小伙子,作为一个语文课代表上甲课做乙事,公然影响课堂秩序,你说这事要是被张老师知道了会怎么样呢,嗯?”江若曦此时已经把手放开,轻轻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达到邪魅而不失优雅的角度。“不是,老姐,你不也上课在写数学作业么,怎么能对我双标呢?”江微熙虚张声势地反驳道,“切,知道什么叫做捉奸捉双,捉赌捉脏么?被抓个现行的人又不是我,废话少说,快给我打水去,我可以考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咯。”“靠,谁敢上课的时候说你写作业啊,这不是明摆的压榨么?”江微熙腹诽一句,万般无奈下只能拿着江若曦的水杯去了饮水机。
这栋教学楼大体上呈u字型,饮水机统一设在离教室更远的一处拐角,而江微熙所在的一班旁边临近的却是高二理科班的几个普通班,等到下课铃声响后,走廊上往往是群魔乱舞,锣鼓喧天。在狭窄的走廊上展现自己拙劣的球技的人顶着走廊不得拍球的禁令拍击着,令人喷饭的模样仿佛刚学会走路的鸭子般晃晃荡荡,耳鬓厮磨的小情侣双双贴在栏杆上,悄悄地说些令人脸红的废话,脸上荡漾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春色,身边也总会有些不知好歹的围观群众,时不时地指
指点点,议论纷纷,却往往充斥着一股艳羡的酸涩或是百无聊赖的苦涩。用喧闹书写青春,用放肆填满年华,大多数人跟他们一般用这样的方式诠释着自己的这段时光,在这个时候无论什么喜怒哀乐,欢喜忧愁似乎都是足够被记录和铭记的,其实今后回顾往事,留在回忆里的到底是充实的精彩还是一场空虚的游荡,谁也不敢定数,于是索性任性的挥霍着,毕竟朝阳之下,来日方长。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江微熙一回头,一个精瘦的男生撞进视线之中。“哟,老江,又给你姐当苦力呢?”这戏谑的语调和张扬的声线,江微熙仅凭声音便能从灰里认出这人,更不用说这顺手搭上来的手臂动作,和随之而来的一脸坏笑,“你胡说,山炮,帮我姐倒杯水能叫做苦力么”,江微熙自我安慰道,“那叫体谅自己体弱多病的老姐,给她减轻生活负担,懂不懂?”“可以可以,你的发言完全符合我的预期,鉴定完毕,你还是那个怂的不行的老江。”面前这个如此肆无忌惮的嘲讽着自己的男生正是江微熙多年的好友孙岐山,虽然表面上对江微熙百般嘲讽,但若面对江若曦的淫威,也是个抱头鼠窜的主。“切,你不明白事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得得得,江大人好威风啊,真让小人佩服佩服,你说你的话要是被你姐知道了会怎么样呢,真让人好奇呢。”“高手过招,点到为止啊,再说可伤及兄弟感情了啊。”
在狭窄的走廊上挤过拥堵的人潮,听着喧嚣声弥漫在七月流火的时节,老实说,江微熙总是想在这样恬淡安和的季节躺在无人问津的草地上,看着暖风载着自己飘荡的思绪吹乱游云,湛蓝的天空也不会思考那些灰暗的事情,而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地闭上了眼睛,却好像远远地离开了所有喧嚣。
可是这一点遐想却被孙岐山突然地打破了,“欸,我说,你不觉得我们语文老师上课很水么,一节课居然读着读着就结束了?这真是我上我也行啊。”孙岐山抱着手,反步走到了江微熙的前头,“你说你作为一个语文课代表,怎么不去给老师提提意见呢?上次讲课突然就扯到了他以前的学生,愣是跟我们又唠了一节课,我听说隔壁班都已经超了我们好几节课了,这第一次月考难道也这么划水水过去不成?”孙岐山说着说着,开始义愤填膺的手舞足蹈起来,可是从他挥舞的空隙之中,江微熙却看着一个熟悉的地中海发型逐渐靠近,隐约还带着一双难以置信的怒目。“老江,你有没有在听我的话啊,这可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啊,老多人跟我吐槽了,你也该发挥一下你的...”孙岐山剩下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江微熙手一拉给扯断了,“山炮啊,我知道你对我们补习班的老师有怨言,很正常”,这时候,张雄抱着手从办公室门口一脸冷漠的走了过来,眼神里透露着一股杀意,仿佛前去厕所的路是征战沙场一般。然而江微熙知道,要是孙岐山继续说下去,他就是第一个刀下魂,“山炮啊,但是你话不能这么说,小心你的狗头啊!”前半句张雄微微点头从他们旁边经过,后一句待他逐渐走远了江微熙才说出口。“我靠,我是不是差点就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刚才真把我吓得够呛啊。”“废话少说,你应该向我磕头谢罪才对吧。”“不好意思,我顶多忘了之前你诽谤你老姐的话,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我是不会接受你其他的无理要求的。”
回到座位后,江若曦宛如接受觐见般收下了水杯,重重地拍了拍江微熙的肩说道:“你的表现我很满意,刚才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咯。”可恶,真想趁老姐仰头喝水的时候在她水杯下晃荡一下,淋她个水漫金山,可惜把下辈子的胆子透支了也许自己也不敢这么做。江微熙深知,在江若曦的领域里上蹿下跳,唯一结果只可能是抹杀。多年来受压迫的残酷经历只证明了一个真理,那就是打不过还能躲得过,躲不过那就忍得过,除了在心里暗讽几句,以及做一点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没有地方可能实现自己想翻身的妄想。
平平淡淡的日子最消磨人的精力,明明只是呆呆地看着时针一点点划过圆弧,时间便悄无声息地离逝,这些时间既没有带来什么,也无法带走什么,只是无可奈何地成为了过去式,明明想要改变什么的人,或者说那些还没能接受现状的人心里划过这淡淡的一点忧愁,可毕竟,时间是毫无作用,不由分说地一去不复返了呢。
跟孙岐山并肩,端着盘子向收盘处走去的时候,这家伙却突然说自己有事得先走一步,看着他匆匆忙忙,一脸心虚的样子,江微熙不由得暗暗揣测,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啊,这鬼鬼祟祟的样子真不让人省心。把盘子翻手一倒,轻轻地叩响垃圾桶边缘把残渣全数敲落,这动作简单却能给收盘子的同学省下不少事呢,自己总是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为他人考虑,真是一名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呢。正是这样为自己的行为贴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躁动:
“诶诶,你走路不长眼睛的么?你这油倒我身上了,啊?你几个意思啊?”就在这盛气凌人的压迫感之中,有几句声微的对不起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抬不起头,江微熙略微的回头一瞥,一头利落黑发的女生正卑微地低着头,而面前的那个昂着头的眼镜男端着盘子,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个这个低着头的女生,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厌恶感似乎都要滴出来了。江微熙细细一看,似乎那眼镜男背上的确有一道油印,大概是女生没注意前面有人一不小心用盘子边缘蹭上去的吧,江微熙正想把盘子放到收盘处的铁桌上,索性一走了之时,身后的气氛突然诡异起来了。“哈?我这身才买的校服就被你弄脏了,你还想抵赖,大庭广众之下你撞谁不行你偏偏撞了我,你还说是不小心?我看你摆明了想赖账吧?哼,我不管 ,你要么赔我套新的,要么把钱按原价给我,不给你点惩罚,这世上还有王法没有。”瞧他那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端着盘子,侧身晃着脚的猥琐样,看起来似乎像个欺人太甚的小混混,但是从他略微颤抖的腔调和刻意摆出的一副姿态来看,大概率只是一个虚张声势,害怕自己弄脏了衣服被妈妈骂的小屁孩罢了。江微熙时常感觉自己作为旁观者的时候,就像个明察秋毫的判官一般,总是能从一些细枝末节发觉人的真实想法,与其说这是一种特别的能力,毋宁说是在复杂的生活环境下养成的察言观色的本领。
那女孩似乎听到要赔钱后,捏紧了下拳头,奋力抬起了头,似乎要说出什么反抗的话语,实际上却只是软绵绵的说道:“哪...哪有这样的道理?大...大不了,我帮你洗洗再还给你就好了吧?”看似征询的语气却透露出一种求饶的色彩,这女孩还正是好捏的软柿子呢,怪不得这男生像疯狗一样穷追不舍。就在女生抬头的瞬间,那涨红脸的样貌突然就在江微熙脑海中对应上了某人的名字--
方雨琦?似乎是班上的同学来着?应该是吧?高一开学这么久却还是有些人的名字总是记不牢,自己这记性也真是令人堪忧呢。
这边闹腾了这么久,不会只有自己看到了这尴尬的场面吧?随便来个正义人士挺身而出啊,自己实在是受不了那男生吊儿郎当却又东施效颦的愚蠢样子了。可就在江微熙环顾四周,好像大家都刻意地腾出了供他们表演的舞台一般,漠不关心地继续行进在自己的道路上,稍有交集便慌张地更改了路线。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婉姿态表示自己并不知情,实际上只是隔岸观火,企图独善其身,这就是群体的哲学么?可真令人寒心呢。所谓集体,就像一群瑟瑟发抖的羔羊一般,没有人在意今天被宰割的是谁,谁都只想多活两天而已,舍身取义,舍己为人这种事情原来只是少数冤大头才会义无反顾地去干的事情么?正是这样想着,江微熙轻轻的叹了口气,悄悄地走向前去。
压制恶意最好的方法从来都不是用善良去感化,以更加霸道的强权去挤占恶意原本的空间才能让恶意永无出头之日吧?所以江微熙低着头缓缓的靠近了那个毫不知情的男生,就在他还在慷慨激昂地愤慨之时,江微熙轻轻地贴上去--啪,一点油汁晃晃荡荡地从男生端的盘子里洒了出来,浸没在江微熙手臂处的校服上,那眼镜男似乎还处在欺负人的快感之中,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事情。“喂喂,你是瞎了还是傻了啊?端盘子能不能稳着点,啊?溅老子一身的油,你当老子好欺负么?怎么的,这时候就屁话都不敢说了?”江微熙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粗犷,似乎还能带一点死气沉沉的压迫感,拧紧眉头,圆睁着眼,努力回想记忆中的混混是个什么狰狞模样,“同...同学,不...不好意思,能不能我处理完这件事再来跟你商量?”眼镜男颤颤巍巍地回道,“嗯?你什么事管我屁事?我只知道你把我的校服弄脏了,要么赔衣服要么赔钱,你今天跟我搞什么虚的都没用。”江微熙一针见血地扎到眼镜男的痛处,继而身体前倾,佯装嚣张地继续说道“呵,你就这点能耐?”随即微微让出一个身位,果不其然,眼镜男见局势不对,打了个哈哈,突然脚底抹油就跑出了食堂。呼,自己真像一个只有三分钟变身时间的奥特曼呢,再装下去恐怕自己都要笑场了吧。江微熙把肩膀放松地垂下,正打算默不作声地离开的时候,那个似乎叫方雨琦的女生突然开了口,“江...江微熙?谢谢你帮我,真的很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江微熙侧过头,却看见一张梨花带雨,似乎快溢出来眼泪的脸,利落干净的短发下是一张被晚霞诠释的脸庞。喂喂,这可不在考试范围内啊,应付快要哭了的女生什么的实在不是自己的强项来着,古人有言“看见女生哭了,还是赶紧跑吧”,说的实在是太正确了啊。江微熙尴尬的咳嗽了一下表示应允,话说这女生哭起来还挺可爱的样子,自己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啊,“那个,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哈。”江微熙没等方雨琦回答,便慌慌张张地走了。自己这英雄救美,搞了半天居然是这么狼狈的收场,实在像个傻X一样。忽然的又想起来王小波的一句话:在某个时刻人人都要当一个傻X,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尽管知道原文跟现在的处境千差万别,但是此刻自嘲的笑笑,倒也别有一番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