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篇一：红蕤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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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陆家有女
初入紫都的东虞侯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可谁也没料到陆府竟然会成了侯府的邻居。
那日接风宴上，两家互为友邻，是世子提的议，圣上亲自拍的板。
可怜陆府瞬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群臣百官都指着这件事看陆府的好戏，就连巷陌之间，茶楼酒肆也有说书先生掷下惊堂木说上一段让客人们醒神提脑。
放眼紫都，寻常百姓可不识公子王孙者几何，可不知当今信臣恩宠辱贶，但他们一定认得陆府。
三代上下与空桐皇室结秦晋之好，至陆巍奕这代已是第三代，陆巍奕嫡亲的妹妹陆云韶，如今已是长安宫荣宠不绝的云贵妃，离后位仅一步之遥。
云贵妃本就生的绝色，入宫两年便诞下十一皇子晋了贵妃，母凭子贵，当今更是变本加厉的宠爱云贵妃，反观皇后多年无子，膝下仅有一个过继来的七皇子。圣上偏爱谁，自不必言说。
皇上一向对陆家青眼相待，盛宠殊荣无度。眼下将一个战功赫赫的异姓侯爷与陆府安置一处，也不知何意，自有多方猜测，只是，谁能猜透帝王家的心思呢？纵是真的猜透了也不敢言明，须知为帝者，最是无情孤独命。
这帝京之中，陆府荣宠倒是不值得引人关心，可若是真被皇帝盯上，摆着杌子嗑瓜子儿拍手看戏的人可不在少数。
不过事实可证，他们多虑了。
这事儿过了六年也不见上面有半分动静，有如一颗石子激了湖面，荡起层层波纹转眼消逝下沉。湖面依旧无风无浪，平静无波。
看何热闹？散了散了。
六年里，两家邻里和睦，陆尚书与东虞侯往来相交甚少，反倒两家小辈时常串门，这其中又以东虞侯嫡次子季卿河为甚。
这日里院内梨花开得正盛，陆婉鸢正坐在石桌前描着丹青，指间紫毫轻舞，纸上簌簌然一场梨花雨飘零尽也。
“小碗碗！”
墙头那端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那嗓门亮堂的惊着了树间停歇的鸟儿，一振双翅飞走，抖落了几朵花瓣，有一瓣落在陆婉鸢发顶，生生破了现下的和谐。
陆婉鸢右手一抖，眼睁睁看着水墨洇染了画纸，浸透里层，好好一幅梨花图霎时多了一块墨迹，已然无辙补救。
她看着手中丹青，只觉心都碎了一片片，愤然转头，燃火的目光正对着熟练翻墙下来的某人，登时气的牙关紧咬：“季！卿！河！”
“小碗碗这是在做甚？”他笑嘻嘻走过她身边，探头一瞧“哟，画梨花呢，欸？怎么这处脏了一块，小碗碗你也太不小心了罢，家里有几个澄心堂纸供你这么糟蹋的？啧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连着两句可惜了让陆婉鸢默默掰响了手腕关节。
“喀吱”的声音一响，季卿河当场认怂“咳咳，小碗碗啊，你应该整日待在闺房里绣绣花什么的，别老和你大哥混在一起，学他那粗俗性子。”到底没个女孩样，他默默腹诽了一句。
陆婉鸢挑了挑眉，浑不在意的出声呛他：“好歹和大哥学学如何治你。”
话音刚落，只见季卿河媚眼轻抛，娇嗔一句。
“若是能被你治上一辈子，我也是甘愿的。”
“噫～”一阵恶寒，陆婉鸢甩了甩周身的鸡皮疙瘩，一对白眼翻得毫不客气。
“少恶心人了，别转移话题，还不快赔我的画！”
“不急，不急，我这会子正饿得慌，你不如叫白嫂子做点吃食给我，吃饱了才有力气作画不是？”说罢径自朝小厨房走去。
“……”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句话用来形容季卿河真是再精准不过。
擅自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的墙头也就罢了，竟还大言不惭来蹭饭，全天下如他这般脸皮厚如城墙拐角的恐怕寻不出第二个来。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肉贴肉。
可在季卿河这里就没有生，照他自己所言，是一回熟回回熟，脸皮不要任我行。
听他一口歪理邪说，胡说八道也不是一两次了，陆婉鸢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追去小厨房吩咐白嫂子做了一碟马蹄糕之后，便将季卿河赶到石桌前坐着。
“你别这般瞪着我，怪吓人的。”
陆婉鸢撑着明眸，正色道：“以后你走正门，不准再翻我院墙。”
季卿河清朗朗一笑，眼睛一斜，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小爷我爱走哪走哪，敢管爷的人还未出世呢。”
陆婉鸢狠狠皱了皱眉：“那你便是要成心污我清白。”
之前尚可道年幼无知，可她如今长大，他又日日来，府上或多或少添了些闲言碎语。
陆府治家严厉，她倒不担心府上人在外造谣，只是某些院子里头的人可就说不准了，她一旦被他们揪到任何一点错处，那必然不会教她好过。
听她这般说来，季卿河一时愣了愣，随后一笑，探手摘落她头上的梨花瓣，自然感慨。
“原来，我竟不知小碗碗也是个大姑娘了。”
他靠的好近，近到她能清楚嗅到他衣襟上的熏陆香，乳香浅淡而凉冽，气息微甜如蜜。
她脸颊两边酡红，微微偏头，极不自然的躲开他。
“再过不多时便是我的笄礼，你若是再……”她对上他星光点点的眸子，有些说不下去后面半句。她不停往小厨房的方向张望着，此时心跳有些不规律了，她不自然的屏气呼气几个来回，只盼着赶紧有人送点心过来。
他将她的局促收揽进眼里，一笑便碎了沉凝的烟霞，化细细春风，拂过她的眉间心上。
“若是你嫁不出去了，咱俩凑活凑活成个一对儿倒也无妨。”
“呸呸呸！哪家姑娘愿意和你这个登徒子凑一对儿，要嫁也是嫁阿泽哥哥那样的人才是。”语毕，她立起身子，恰有风来，惊落半数梨花，这一次，落了他一身。
三月底，桃浪雩风，这满院梨花，大抵，是快谢了。
花谨端来一盘鲜蒸的马蹄糕，热腾腾的香气软软糯糯飘来，直引得人食指大动。弭叶提了一盏茶过来，置于石桌上。
“小姐，这是前日里老爷刚得的顾渚紫笋，夫人见小姐近日寒底，疲乏，便叫云荷姐姐专程过来，分了咱们院一碗，给小姐煮了喝。”
“劳烦母亲挂念，你去回了云荷姐姐，教她好给夫人回话。”
弭叶应了一声便携着花谨走开，临了还瞧了瞧坐在陆婉鸢静静品茶的季卿河，见这位公子今日一言不发的坐于石凳上，散漫随意。一袭魏紫的长衫袄，风流狂隽，衣上落了些梨花，紫白的颜色映衬的煞是好看，没成想，这厮不闹腾了竟也有几分风韵翩然。末了又暗自叹气，若非是个浪荡子，端这极好的相貌，与小姐倒也极为登对。
只是可惜……
原本嚷嚷着饿破肚皮的季卿河在糕点上桌之后却一口未动，陆婉鸢忙催促他：“不是方才还饿着吗？这会儿怎的又不吃了？”
现下他无心在意糕点，他只在意一件事。
“小碗碗，你也喜欢大哥吗？”
听了他这句话，陆婉鸢被嘴里的糕点一口噎住，她急的拿起杯盏直直灌入喉咙，好半天才缓过来，本想愤怒斥他又哪根筋搭错了，可抬眼却见到他的眼中写满了落寞，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这是她这六年来第一次见到他失落的模样。
他刚刚问她什么？她也喜欢他大哥吗？
她浅浅一笑：“阿泽哥哥如此优秀，自然是得人喜欢的，不过嘛……”她滴溜溜转了转眼珠，神态娇俏:“你这一款正是现下紫都贵女所心悦的，前几日丞相家的娇娇还跟我探听你的事呢，不过你可别拿出去炫耀，坏了别人姑娘名声。”
他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轻垂眼睑，敛去眼底黯然，伸手夺过几个马蹄糕，囫囵塞入嘴里，大口咀嚼，笑眯眯看着她，含糊不清的说着“好吃”。
“你……你慢着点，仔细点被噎住。”陆婉鸢诧异的看着他的举动，许是真的饿了吧，吃那么多，只是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搞的侯府没给他喂饭一样。
“今日梨花图就不给你画了，梨花二字也不是什么吉利的兆头，过几日我再画一幅别的送你。”
见他方才起就心情欠佳，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点点头。
“小碗碗。”
她转身看去，墙头的少年在斜阳下笑容放肆张扬，连日辉也不及他的灿烂。
“我以后都会从你家正门进来。”
甫一说完，少年便没了踪影，只余下他紫衫衣角留过的余香，染了落下的梨花瓣，送入风中，飘零远去。
久久，久久，陆婉鸢站在梨花树下望着那个与树干齐高的墙头，只是这样安静的望着，眼神温和淡淡。
在少年问出那个问题时，她心下波澜几经起伏，最终选择以一个谎言对答。明知直接言明会少掉一个麻烦，她却不忍，不忍少年眼里的光芒熄灭。
喜欢吗？
自然是……喜欢的，喜欢的紧，自第一次见到季卿泽，她便知道她的终身究竟是误了。有些人便是如此，一遇见便觉她今生来这世上，是只为寻他一人。
季卿泽……卿泽……
阿泽。
她转了身，过去拾起那幅被破坏的画，终是叹了口气，轻轻唤了一声。
“花谨，把这个烧了、扔了，怎样都好。”
“小姐……”
“母亲说你女工极好，回头教我绣绣。”
“小姐不是，最厌恶这些事吗？”花谨语气犹疑，小心的问着。
“是吗？”陆婉鸢飒然一笑，“那我便从今日开始喜欢。”
那一日之后，季卿河再没出现在她的眼前，他也没有信守承诺赔她的那幅画。
直到她及笄那日，上门求娶的王公子孙几欲踏破陆府门槛。
坊间为此编了一句戏言，道是，倾城陆家女，绝世难再得。甚至在各大赌坊为哪家公子能抱得美人归而设了赌局扑买。
为她的美貌慕名前来也好，为求陆府地位权势也罢，她嫁给谁，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她从来不奢求有人能真心爱她护她，可她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嫁给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篇一：红蕤枕（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