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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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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爷最近迷上了听戏。
花楼不怎么逛了,成天往戏园子里跑。
还跟崔夫人吵了起来,打了崔夫人几巴掌。
戏园的小梨花俏丽动人,低眉婉转间,跟桑絮有那么几分相似,崔老爷喜欢极了,想把人抬进府做妾。
而崔夫人绝不同意纳戏子这么跌份儿的事。
下九流的东西,她也配?
奈何崔老爷被迷的神魂颠倒,说什么都不管用。
蒋氏心里发凉,她之前留不住他的人,如今甚至留不住他的心,如果那心机深沉的戏子真进了府,她能有什么好?
崔既安求见的时机很巧妙,蒋氏正为这事坐立不安,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请安结束后玩笑般提到一个自己听来的故事。
一个樵夫捡到一个落难小姐,两人日久生情,成亲那日樵夫却发现自己不举,之后小姐与他和离,樵夫心灰意冷去出家做了和尚,后来这和尚竟然成了一代大师。
崔既安把这当趣闻讲,蒋氏却生出了其他想法。
崔亦成要是不行了,他还有心思纳妾吗?
出于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报复和怨恨,蒋氏偷偷给崔亦成下了药。
这药一个月就能见效,于是在崔老爷欢欢喜喜准备纳妾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行了。
晴天霹雳。
好不容易说服了蒋氏,结果他竟然再也不能消受美人恩了?
崔老爷简直要愁秃了头。
延医问药都说治不好,崔老爷深感抑郁,唯有崔夫人不离不弃让他感到了那么一点安慰。
六月份正是热夏,酷暑难耐,崔老爷坐上了去往岭南的马车。
传闻岭南有个擅男科的蛊医,崔老爷立刻就要去求医。
崔夫人忙着跟崔老爷培养感情,自然是跟着一起。
这些年崔既安都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加上府里一堆自己的眼线,崔夫人走得很放心。
崔家虽然被崔老爷败了十几年,却架不住家大业大。崔既安带着虚假的笑容给他们准备好出门的东西,听着崔老爷的嘱咐。
要他替他照顾好小梨花。
崔既安只觉得荒唐可笑,同时越加鄙夷自己这个所谓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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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既安在读书之余还要兼顾家中的生意,所幸被崔亦成教过几次,对此尚算游刃有余。
管事娘子被留在了府里,然而对于存雅院,她并不敢多管。
崔既安手里攥着她的把柄,她私底下还得跟崔既安赔笑脸。存雅院的那几个小厮更是早被策反,有什么事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在外院待得比谁都老实。
崔既安不久前才通过院试,成绩喜人,得了第三,也能被称一句秀才老爷了。老师见他天赋渐展,本不欲他在耽误太多精力在家中,奈何崔老爷把自己看得比谁都重要,崔夫人更是乐于见到崔既安无暇学业,就这么抛下崔家一堆事潇潇洒洒去求医。
桑絮都替他心寒,在耳房给他缝衣裳的时候,穿针穿出了一阵杀气。
崔既安朝她温软地笑,“我都习惯了,有桑桑姐姐在,我一点也不在意其他人对我是什么态度。”
桑絮虽然知道崔既安不是轻易交心的人,但听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叹气教育他,“我虽然关心你,可毕竟不能一辈子待在你身边。你现在有师长,以后还会有妻儿,这种话未免让人寒心。”
崔既安闻言露出小虎牙,笑意却不达眼底,“姐姐,你想离开我?”
桑絮被他直直看着,别过头轻声道,“我以后也是会成家的。你啊,重点是不许再这么下去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父母之爱,你不能因为被他们伤害过,就拒绝别人的善意。”
崔既安沉下脸,半天都不说话,桑絮也恼了。
他长久以来的温顺迷惑了桑絮的心智,头一次显露出那份执拗,就让她柳眉蹙起,“你听到了没有?”
崔既安露出笑来,一字一句,神色近乎猖狂,“做不到。”
桑絮跟崔既安冷战了。
当然,只是桑絮单方面不理人,崔既安没脸没皮,还能天天冲她无辜地笑。
崔既安过于依赖她,桑絮对此充满了担忧。 他们两人本是毫无关系,现在能够互相依偎,等以后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她总不能永远守着崔既安。
桑絮单方面冷战了三四天,没能禁住崔既安的软磨硬泡、撒娇卖乖,他甚至要声泪俱下地要自残来“谢罪”,吓得桑絮拿着鸡毛掸子又把他撵了半个院子。
和好如初后,崔既安取出冰在井水里的西瓜,切好了给她赔罪,“姐姐之前教训的是,我不该惹姐姐伤心的,以后别不理我好吗?”
桑絮接过西瓜,示意他也吃。
崔既安笑眯眯答应了,等她吃完一块,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在她嘴角一擦。
“你做什么?”桑絮瞪他一眼。
他无辜地伸手给她看:“姐姐,沾到嘴边了。”
桑絮有些羞恼,转头去找手帕。
崔既安目光在她脸上巡逡,落到她嘴角红痣上,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手指放入嘴中,轻轻舔了一口。
嗯,是甜的。
崔老爷、崔夫人出门了近一个月,本来一周一封的信突然中断,甚至音信全无,管事娘子只好不安地来找崔既安。
崔既安自然不知道这是为何,只能派人去打探,才过了一日,就得知了岭南地动,崔老爷崔夫人都被埋在了滚落的巨石下。
死得连尸体都找不到。
崔既安刚得知这个消息,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半日才缓过来。
不等消息传扬开,就雷厉风行盘点了崔家所有产业。
桑絮披衣起来,还能看到书房里点着灯。
崔既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书册,他像是睡着了,漂亮的眉弓下是紧闭的双眼,长睫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红唇丰润。
桑絮从侧面看到他的脸,虽尚带稚气,却无一不美,无一不精致。
从曾经的脸如玉盘的崔胖子到如今容颜仿佛天赐的崔家玉郎,桑絮从中窥见他的成长,有些微失神。
崔既安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桑絮默默站了半晌,轻轻给他披了一件外衣,没惊醒他,回了屋里。
而她走后,崔既安缓缓睁开眼,嘴角上扬,低低地唤了声“姐姐”,似将窗外的月光揉碎,又藏进了眼中。
雾霭沉沉,崔府的灯笼换了颜色,所有人都一身素白的衣服,比平时更加缄默。灵堂前的棺材里只有几件衣服,收敛不到尸骨,崔既安心想老天爷亲自动手让人“入土为安”,不知道他们要是晓得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是个什么想法。
崔老爷和崔夫人的丧事办得算是低调,崔既安已经有秀才功名在身,不少人都按耐住了落井下石的念头,前来走走过场。
崔既安不在乎他们的态度是否真诚,他穿着斩衰,站在灵堂前,身形消瘦,有几分仙人的飘然欲去,
他的目光诚挚,对客人一律温言细语表示了感谢,即便对方的祭拜流于表面,也眉风不动,四平八稳,让几个人暗道一声不简单。
一整天崔既安几乎都不曾进食过水米,桑絮偷偷给他塞了一个馒头让他先垫着,他还要问问她吃了没有。
崔既安倚重她,她自然是想帮他把府中事务打理好,今天又来了这么多人,忙来忙去,她又哪里顾得上呢?
她只是说:“你不用管我,我吃过了才来找你。要是不舒服,你千万不要硬撑,别熬坏了身子。”
快到晚上,来祭奠的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崔府,桑絮终于找机会喝了两口水,揣着两个素菜包子去找崔既安。
灵堂除了一个收拾东西的下人,只剩下崔既安。
崔既安面容疲惫,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多了红血丝,桑絮看着心疼。她让人去端水过来,把包子分给了他一个。
然而两人吃完了东西也不见端水的过来,只听见一阵越来越近的喧闹声。
桑絮快步去打开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年男人正跟小厮争论。
“我是他外祖父,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自称外祖父的男人被崔家的下人推拦着,涨红了脸想要争辩。
“怎么回事?”桑絮问道。
小厮苦着一张脸:“桑姑娘,这老人家也不知道打哪来,一进府就说自己是少爷的外祖,可我们少爷外祖早就没了呀。”
“放屁!我女儿蒋氏嫁到你们崔家,她就是崔既安母亲,我自然也是你们崔少爷的外祖父!”
“夫人不是早就跟你们断绝关系了吗……”知道一些内情的小厮小声嘀咕,换来了老爷子的横眉怒视。
桑絮也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这件事,崔亦成在原小姐怀孕期间和和蒋氏暗通款曲,等原小姐死了没半年就要娶她进门,这事当时被原小姐的贴身丫鬟闹了出来,两边都十分没脸,蒋氏父亲蒋文英更是听从宠妾撺掇要把蒋氏直接勒死。
蒋氏死里逃生后不顾一切要跟他断绝关系,可以说是一分嫁妆都没有就嫁到了崔家。当时的蒋氏也是好颜色,崔亦成和她的感情热乎着,还主动补贴了一些银子给她。
蒋氏嫁到崔家十几年都没回去过,现在蒋文英来这里干什么?
蒋文英虽然已经年老,身子却依旧硬朗,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桑絮微微有些不舒服,“这儿也是我家,蒋氏死了,她娘家人还在呢,崔既安呢?让他过来见我。”
话音未落,就见崔既安立在门边,用一双冷淡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看死人。
蒋文英以为自己看错了,打了个冷颤,一眨眼,崔既安又是那副茫然温和的模样。
“你是谁?”
蒋文英眼珠在他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臭小子,连你外祖父都不认识了吗?”
“我没有外祖父。”崔既安道。
“好哇,现在就不认我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杂碎!我就知道你对你继母有意见,现在不认我,好把我女儿的嫁妆都偷偷吞了,我告诉你,做梦!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让大家伙看看你是个什么败类!”蒋文英手指指着他就骂。
原来是来要那不存在的嫁妆的。
老不羞的脸皮厚,半点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桑絮见识到了他的无耻,实在看不下去崔既安被他这么伤害,站出来主动喷他,“谁是杂碎大家都有眼睛看着呢,为老不尊到您这份上我也是大开眼界,想要嫁妆?别说没有,就算有,请您照照镜子,看着您那张厚度堪比城墙的脸皮,问问自己,您配吗?”
旁边的下人憋着笑,蒋文英大概从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羞辱过,他怨恨地盯着桑絮,质问道,“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崔家轮得到你说话?崔既安,这就是你崔家的教养?”
崔既安面色沉稳,垂着眼睛,一只手捻着袖袍,像一尊慈悲的佛,“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您到我爹的葬礼上来侮辱我最敬重的人,是把我崔家的面子放在地上踩吗?”
“如果你坚持要什么说法,那就官府见吧,正好,当初你女儿嫁过来写的嫁妆单子,我这里才翻出来不久呢。”
蒋文英哑了火。
他在隔壁镇上只能算小富,比不得崔家,蒋氏一死,他的宠妾就暗示他该来拿回女儿的“嫁妆”。在他的认知里,崔家刚没了主子,崔既安没了家人,孤立无援,正是好欺负的时候。他来闹一闹,说不定崔既安就会害怕地奉上金银,兴许,自己也能做个大户老爷。
但崔既安一点也不怕他,还要跟他见官,他一把年纪了,可不愿意丢这个脸。
崔既安见他目露退缩,语气却不减温和,“若不是来祭拜家父的,还是早些回去吧——来人,替我送送蒋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