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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除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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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池塘里升起一声清脆的鸟鸣。
他大概以为我飞掷过去的是暗器,头也未回地伸手接住,姿势优雅而娴熟。一碰之下,才觉触手有异,竟是只沾满泥水的臭鞋。
我几乎忍不住笑意,恨不得他立时转过身来。像他那样的人,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的很。
然而我失望了。
他很从容地捏着我那只脏鞋,看不出一丝尴尬,就好象在他手中的是一枝清雅的兰花。他看见我,也不见得惊讶,那种冷漠的神情,让我怀疑我同他身后的山石没区别。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目空一切的偏执和疏狂,像夜明珠似地映射淡淡的光华,肤色和他的衣服一样苍白,眉宇间却显得很忧郁。
除此之外,那是一个英俊得很好看的男人。
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硬是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你好,城主。我叫不杀,是个杀手。”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蠢得出奇,恨不能把捣乱的舌头咬下来。
他傲慢看了我一眼,依然是那种看物品的挑剔目光,只是迅速的一掠。声音低沉而悦耳:“我知道。”
他这种态度让人很不好受,不过我自己失礼在先,而且为了钱,我忍了,我也一向很看得开。弯起嘴角,尽量笑得自然些:“既然如此,请问城主要我杀什么人?”
“你能够走到这里来,应该是有些本事。”他并不答,只是看了看我手中的剑,剑上还密密麻麻的粘满暗器。
我笑了笑:“过奖了。”随手掏出一个小口袋,暗运内力将剑身一震,那些暗器便纷纷自行脱落,钻进袋中,叮当作响。我老实不客气地收起来,不无讥诮地说:“多谢城主厚赠。”
我仔细将剑插好,然后习惯性地开始吮手指。我已经记不清这个糟糕的习惯是从婴儿时起延续至今的,还是后来慢慢培养的。所以我的手指一直极干净,全身上下我最满意的就是这个部分,像磨得很光滑的鹅卵石,却又柔软温润,指甲盖上有一种蜂蜜色的光泽,含在嘴里尤有甜香。
“你是出自于哪一门派的?学的是什么剑法?”
“杀手不需要门派,也不需要剑法。世上剑法无数,多为花巧累赘,对于杀人的剑来说,‘快、准、狠’三个字就足够了。”
“但我听说,你还在人的额头上画花瓣?直接刺穿喉咙岂不是更快。”
“我喜欢。”
他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似乎又在出神的思考着什么。就这样僵持着,我很有耐心的等在旁边,一个劲地吮着手指,看上去也在思考,只不过我是在思考一个人为什么能保持同一个姿势那么久。
他终于开口:“我的未婚妻跟人跑了。”
我忍不住要发笑,一个高傲的人说出这种话来,无疑是件有趣到滑稽的事情。然而他看起来还很严肃,并不伤感,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宣布一道圣旨。
“你的意思是……难道说让我杀了她?”我强忍笑意道。
“不错。”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很爱她?”我忽然有点好奇。
“不。”
出乎我意料地直截了当。我心道,他大概是伤自尊了,但是未免太过严苛和残忍。转念又觉我今天的话实在有些多,一个杀手必须懂得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知道的。
我将手指头吮得津津有味,说出来的却又是多余的话:“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杀手去做?我瞧你的手下功夫也不差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低声说:“因为她现在正在龙舟上。”
我心中一震,怎么会是如此?又想了想,也只能是如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使一个女人舍弃像江城城主这样富可敌国、位尊望显的人,恐怕只有……
我轻蔑地笑了笑,这样愚蠢又可怜的女人,不要也罢。
“你何必一定要杀她?她已经跳进火坑,一定活得很痛苦。”我自砸饭碗。
他的手忽然握紧,以致我那只鞋被折磨得彻底变形,泥水一滴一滴从指缝间淌下来,他也浑然不觉。“她是我的,背叛我的人,都休想有命在。”
我不禁苦笑,又遇上一个霸道而残酷的人。然而我竟觉得他有些可怜,或许是他眉间流露出的忧郁的缘故罢。忍不住安慰:“拥有亦是被拥有,所以拥有未必是件好事。人只道皇帝拥有天下,依我看,他却是世上最可悲的人,满身羁绊,烦恼无穷。你已拥有得足够多,为何不放一放手呢?”
他霎时露出极古怪的神色,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气,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尽是挥之不去的忧郁。我只觉他忽然可怜到了极处,让人不由得在心底疼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