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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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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城的下午永远都是一片车水马龙,街道两旁的松树不分昼夜地伫立。林念桦站在树下嚼着韶侊给的口香糖,抬头望向交错纵横的树枝,它们会不会也渴望自由?
汽车发出的轰鸣声和人们走路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啪嗒声让正在等公车的林念桦第一次感到作为人的她有多幸运。假设自己就是身后的松树,可以肯定的是除了自己身为人一定能听到的声音外还会有机会听到一些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声音,比如树干里人工营养液肆意横流的声音,比如每一片枝叶在寂静夜晚发出撕裂叫喊的声音。
但它们总归是永远沉默着,静止着的。这也是林念桦从小到大只愿意把心事说给它们听的原因。
它们是幼童时期的林念桦最好的聆听者。
温热的夏风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使得林念桦有些头昏脑涨,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松树,龟裂的皮肤在无声宣告时代变迁的痕迹,街道上人们神色匆忙,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包随着手臂摆动不停地前后摇晃。
林念桦突然想起小学时数学老师教过如何寻找物品的参照物,世间万物定点不同其所背负的寓意也完全不同。例如刚刚的手提包,如果以人作为参照物它就是绝对静止的工具品,可如果以脚下的水泥地为参照物,它的意义就变成了伴随主人行走在各个街巷的朋友。
林念桦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大吃一惊。
不过无论是松树还是手提包,都始终无法取代人与人之间偶然产生的联系。因为拟人化代替不了人,无机物同样无法拥有人格。
但她还是期待,未来的某一天可以带着一车还未长大的树苗游历在这颗古老的蓝色星球上。说不定再来一世,自己就会变成那堆树苗里的其中一个。然后用树木之间的特殊交流法探讨将要抵达的目的地有多美丽。
“你真的很容易发呆。”韶侊拨弄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对林念桦说道。
林念桦抬了抬眼皮,扯着嘴角勉强地对韶侊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听到了他的话。
至于为什么不说话,完全是因为林念桦并不觉得发呆是个好习惯。发呆意味着这个人全数沉浸在了自己构造的幻想世界里,但在信息飞速发展的今天,活在现实似乎更值得人们推崇。
“上车了。”温鸢在身后搂着林念桦的腰轻轻地往前推动,星城大部分人的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人们有序的自动排成队列挨个抬脚上车。
只是今天的人出奇得多,林念桦瘦小的身躯在踏上车的一瞬间被彻底吞没。从车窗外面望去,她整个人被挤得只能看到一颗头怪异地裸露在污浊的空气中。诡异感堪比观赏希区柯克的电影。
片刻后,林念桦突然感觉到身体在唱解放胜利歌,胳膊和双腿回归到了原来的位置,她高兴地抖了抖身子,想要让刚刚因为拥挤而僵硬的肢体零件重新散发活力。
再看看林念桦的头顶上方,多出了韶侊的脸。他的双手紧紧撑在林念桦周围,形成了最纯天然无污染的保护屏障,气息均匀地吞吐在林念桦头顶,少女的脸不知是因六月气温的不断灼烧还是害羞,好似颜料盘打翻在上面,由脸至耳都被染上了殷红色水彩。
反观温鸢,情况就乐观很多了。她带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穿梭在车厢里,最后成功挤到了一个还算宽敞的位置。
但四周男生假装无意地打量令温鸢觉得自己像是超市里被褪去外皮的羔羊,就这样□□地裸露在他们面前。
她下意识抖动了一下身体,渴望把那些恶心的目光全部抖落到地上。
人们交谈的声音,讲电话的声音,手机里传出视频的嘈杂声从车厢一头飘散到另一头,空气中的一切都在进行无限制交融,最后在每个人的耳边炸裂开。林念桦仿佛听到它们四分五裂后又合而为一,撕扯时丝状物形变的声音以及交合时粘稠物的水声由耳入心,反胃感直冲喉咙。倏地想起自己衣袋里有出门时随手拿的耳机,林念桦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迅速掏出耳机并连接在手机上,无奈耳机线宛如一对至死不渝的爱人般死死地交缠在一起。“下次一定要带无线。”林念桦皱着眉心里想。指尖流出的焦急吸引来了韶侊的目光,他空出一只手捏住了林念桦耳机的一端,接着从缠绕的线而形成的洞里不断穿过,韶侊收回手时林念桦手里的耳机已经变成了陌生人,各走各的康庄大道去了。林念桦识趣地给帮自己解决了燃眉之急的韶侊戴上了一只耳机,随后按下了播放键。耳机里的爵士歌曲陪着林念桦越过一个接一个的十字路口,沉重的呼吸声和她形成了鲜明对比,现在的林念桦轻松地像小时候和妈妈在老家一起踩棉花,最后瘫在棉花里睡了一整夜。眼皮宣告对抗失败,林念桦闭上了双眼开始期待暑假的回乡之旅。
韶侊看着林念桦缓缓闭上地眼睛叹了口气,她的头刚好到韶侊的脖子处,这一路韶侊不止一次的想把下巴放在身前这个女孩的小脑袋上。
还好他控制住了。
除此之外,韶侊在空气里闻到了桃子的香味,像少女独有的体香,不断诱惑着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韶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作为学校学生会干部的他没少闻过女生身上的香水味,却都没有眼前这个小女孩来得干净,纯粹,不含杂质。他贪婪地大口呼吸,也不管其中是否还夹杂着汗臭味,汽油味。
等韶侊再次低下头看林念桦时,整颗心脏像是在开狂欢派对,不停地以高频率速度猛力跳动着。他悄悄抬起手按住了心脏的位置,迫使它镇定下来。
半分钟后,韶侊恢复了往常的冷静,眼神望向窗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刚刚急促地大口呼吸让他的鼻头有些微微发痒。
手落下的一瞬间韶侊突然想起少女上车前盯着路旁的松树发呆。
“看松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韶侊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林念桦成功向他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这话什么意思?”林念桦看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皮希望能从韶侊脸上发现些东西,或者说是情绪。
半晌,林念桦在韶侊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只好作罢。“看来帅哥的脸都有程序化”林念桦心里想着。他们永远以同一种表情示人。
“在想如何把树抱回家。”林念桦又重新塞了一次耳机,韶侊不停地乱动总是把自己这边的耳机碰掉。
男孩儿听见回答后撇了撇嘴,显然他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有不厌其烦的再问第二遍。
韶侊觉得自己还是很知趣的。
窗外万物生长得茂盛,路过的每一棵树枝似乎都知晓车内发生的故事,满怀憧憬地从路旁伸向路心,却不得不被玻璃隔绝在外。经过施工地时公车瞬间荡起的灰尘漫天飞扬,形成一片浓厚的烟雾包裹着整辆车厢,如同少年猝不及防的心动,虽然稍纵即逝但却在某一时刻占据了整个心房。韶侊喜欢这种感觉。
公车停下了不停转动的齿轮,韶侊跟随林念桦走下了车。
他眼神带着少年独有的热烈,开始盼望下一次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