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像》关樾

7、逃亡 沉销不

　　沉销不禁苦笑。

　　“娘亲，你怎么了？”季落落突然低呼，沉销一看，季夫人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中的血丝几乎要充斥整个眼眶，他上前一步。

　　“女儿，娘亲活不长了。”她眼睛转向后面的沉销，“你知道的。”

　　沉销沉了心，他是知道，虚妄山的浊气何等厉害，季夫人刚生产完，很是虚弱，又大恸大悲，早已经被浊气腐蚀入脾脏，在她周身，看不到任何凡人的生气了，只是季落落……

　　“怎…怎么会……”

　　“落落！”季夫人拔高声音，像是来精神般，猛地抓住季落落的手，“你且听着！跟着仙人走吧，别回这里了！去哪都好，别回来了！不要来报仇，不要惦记我们，不要回来，不要回来！”

　　说罢，她手不知拍向了何处，那床边的矮柜便移了位置，露出底下的大洞。

　　季落落和沉销都有些惊诧。

　　“恩人，想必你也感受到了吧！这季府正处于灵眼上，这些风灵宝气是外头那些人贪恋的东西，正因为有如此醇厚的灵气，所以任何机关都是不能被感受到的，你们从这里出去，那些浊气深入不了地底，你们可以就此离开。快走吧！别回来了，快走吧！”

　　“娘…不，不……”季落落有些不知所措，“娘…你跟我们一块走吧！”

　　“不……”

　　“娘，娘我求你了，我们一块走吧！”

　　“不，我要待在这儿！”

　　季落落突然噤声，看向她母亲望着床帷的似回忆的眼。

　　“我要待在这儿……”

　　这里有她牵挂的人。

　　她十六岁，被花轿抬入季府，那一年，十里红绸兰城同庆，所有人都羡慕她有个好姻缘有个好夫婿。

　　良辰吉时，她的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刹那，双双迷蒙的眼，陷入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海枯石烂的诺言。

　　她嫁了个如意郎君，全了她十八年的美满。

　　哪里还记得半年前夫君执起她人的手笑语晏晏的样子？

　　哪里还怨恨数月来未曾踏入清雅轩一步日日笙歌的人？

　　哪里还痛心这些个时辰生死之间徘徊无助的咬牙生产？

　　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都不记得了。

　　只有这十八年来幸福美好的点点滴滴。

　　只是，她从未想过……

　　原来外间朦朦胧胧的那声“让我看看你弟弟”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已经很好了，已经够好了。

　　她不想再奢求了。

　　就这么，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守着他，就好了。

　　“娘……”

　　季落落听见自己的哽咽声，脸颊微凉，身前有人环抱过来，伴随着低低地叹息声，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像极了小时候无数次母亲做的那般，有着无限的包容。

　　“沉销——”

　　她低哀出声。

　　……

　　没有过多久，季落落从沉销的怀中退出来。

　　她镇定地擦完泪水，俯身将季夫人早已无神的眼睛合上，“我们走吧。”

　　那双哭红的眼睛透着几分倔强，不同于以往她的神态，但又像是她本该有的神态一样，就这么呈现在她脸上。

　　沉销收起玩笑的神色，心下一疼。

　　是个温柔又硬气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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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子时到亥时，日月交替，雨落雨停。

　　已是过了两日。

　　“虚妄，该去收获我们的成果了。”

　　清雅轩的院子里，凤媚娘娇笑着，“被这浊气困个两日，凡人死透，灵者被废，我看他们还能怎么插翅飞！”

　　“呵，虚妄山的浊气岂是说笑的？”虚妄抚着自己的胡须，自傲地说道。

　　早在两日前，他们便把全府上下的人都给控制住了，现在，只差破了那季寒的福缘，练了那仙灵丹了！

　　他现出十方沉木镜，将屋子周围的黑气去除。

　　“不好！”

　　两人对视一眼，扯去浊气后，他们分明只能感受到屋中只有一个死人存在！

　　两人双双进屋，目之所及，只有那早已死去的季夫人安详地躺在床上，哪里还有季落落和沉销的影子？

　　虚妄愤恨地拍碎了那屏风，“千算万算还是让他们给溜了！”

　　凤媚娘前后一回想，便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恨这府里的风灵宝气，让浊气无法进入地底，他们算漏了机关这个东西！

　　“现在要怎么办？追？”

　　“追个什么！都两天了，跑的没影了！”

　　“那如何……”

　　“哼，我们不是有季寒和那小子吗？”虚妄恶毒地眯了眯眼，“他们跑不掉的！都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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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落落走在一片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

　　某一时刻，不知哪里来的雾气围绕在她周身，她挥袖打去，袖口却滋滋滋地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她惊骇地退步，想要摆脱铺面而来的雾气。

　　那雾气似乎发现了她，迅速聚集起来，化成獠牙猛兽般朝她扑去。

　　季落落不住地后退，那雾气却越来越浓，追得越来越紧。

　　她像是绊倒了什么，酿跄地摔倒在地，同一时刻，雾气突散，了无痕迹。周围还是原来的黑暗，伸手不见十指。

　　她转头，摸到了身边的东西，捧起来一看。

　　小小的包裹中，一个婴儿正空洞地望着她。

　　望着她，望着她。

　　眼里留下了深红的血水……

　　“啊！”

　　季落落惊得手一松，那包裹便坠入黑暗中，“不——”

　　她慌张地伸手去捞，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满是鲜血。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大块的往下掉……

　　“不！”

　　她猛地睁开眼睛。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下光影，她略不适的眯了眯眼睛。

　　身下是柔软的草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流水淙淙，偶有几声鸟叫，婉转清脆。

　　是梦……

　　她摸了下额头，一手的冷汗。

　　那么真实的梦……

　　“喂季落落，过来吃烤鸡！”远处沉销扬声唤她。

　　“好！”

　　季落落应了声，便走到溪边，洗了把脸，溪水的倒影中，出现一张苍白的脸，她拍打几下，努力挤出若无其事的笑。看那脸有几分血色后，才离开。

　　沉销扯了个鸡腿递给她。

　　不得不说，这只狐狸，是一只会享受的狐狸。

　　这只鸡，从去毛到翻烤，整整用了一个时辰，更不用说其上洒着的不下十种配料，沉销不仅极其耐心，还控的一手好火候，看来这种事情几百年来他并没少做。

　　初时，季落落看见他展露手艺还略吃惊，疑惑修行的不应该避五谷嘛？怎么这只狐狸娴熟老练，神色坦荡？后来见多了，便不再大惊小怪。心安理得地一同享受了呗！

　　季落落低头吃起来。

　　那日他们从暗道离开，便到了此处，大泽府月亮湾地界。

　　两日以来，沉销怕接连的打击她会承受不住，便带着她四处散心，每餐变着法子做给她吃，给她讲各地的奇闻趣事。

　　季落落倒是坚强，不哭不闹，有时候还能和他一起说笑，沉销的心也渐渐放下来，他琢磨着，凡人百年之命数，他可以陪她个百年，百年后，季家夫人所托他的任务就完成了，那善事他也算做好了，大臻之境也可以入了，简直十全十美！

　　何况，陪季落落这个好姑娘百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他心底还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开心……

　　季落落看向一边，沉销正懒散地靠在树旁，优雅地吃着鸡，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像是想着什么般，碎出柔软的光。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沉销，你同我讲讲那道人吧！”

　　“嗯？”沉销回过神来，有点疑惑。

　　“我就是奇怪，那人看着法术高强，我记忆中，我家从未惹上此等人物，为何那日，他要这般加害于我们……”

　　“你一个凡人自然不清楚。”沉销轻笑一声，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嗯，手感不错，跟个小动物似的……

　　瞧着季落落不解的神色，沉销想了想，全部说与她听。

　　“那道士的法术不过尔尔，厉害的，是他手中的十方沉木镜！”

　　“十方沉木镜？”

　　“嗯，那镜子，乃是仙界虚妄山三宝之一，经年养在山中，不知承载了多少浊气，大多数人听说它的名声，是因为此镜可以窥本真，只有少数一部分知晓它的另一功能，就是可以将里面的浊气为自己所借用，但如何借用，知道的人更少了。”

　　“那道士竟然知道……”

　　“对！”沉销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肯定道：“这道士可不是一般的道士，传说虚妄山有五念，为贪念、欲念、执念、恶念、慈念，乃是世间极恶之地，为了挑选出飞升上来的仙人的资质，会将他们放入虚妄山五年，受五念之苦，五年后心神清正者，方可真正入得仙界。

　　“那些进入虚妄山的半仙人，都称为守山人，封号虚妄。只是这道士本事倒大，竟将十方沉木镜给偷了出来，之前仙界可没有半点风声传出宝物被窃，想必那道士做的妥当，仙界一时半会儿还发现不了。

　　“我属于灵界，那十方沉木镜，我真真是奈何不得……

　　“季落落，对不起……”

　　听见沉销语气有些低迷，季落落赶忙制止他，“沉销，足够了，你为我们做的已经足够了，我从未怪过你。”

　　她语气一转，扯开话题，“季府自来清正，那道士为何突然会来陷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