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现充之路》ULF

2、开端

　　六月份的H市雨水充足，18日这天傍晚正下着小雨，整个城市都笼在迷蒙的水雾中。

　　大学城旁车水马龙的CBD倒是不受什么影响，来往匆忙的车流在雨水浸得透亮的沥青路上留下许多鲜明的车辙，谢嘉子所乘坐的出租车缓慢地行驶在各色雨伞与车辆中。

　　啪嗒。

　　有雨点拍打在车窗上，滑落开几道蜿蜒的晶亮水痕，次第亮起的灯火被揉碎成模糊杂散的光点。

　　啪嗒。

　　他下意识往座位中间靠了靠。

　　一层玻璃之隔的车厢内空气因为开得过大的冷气而有些干燥，司机与乘客都没有交谈的欲望，于是狭小的空间内只有失真的广播声流淌。

　　“……近日市内发生……多起…事故，请各位市民……注意……”

　　或许是因为调频或信号的问题，夹掺着细微电流的广播声断续，听起来有些许炸耳，原本准备阖目养神的谢嘉子睫毛颤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关节微微蜷起。先前收起的雨伞搭在座位下的网状垫子上，被车辆行驶震落下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洇开一抹深色。

　　他生长南方，却向来不喜在这样水汽盈满的天气出门，因为潮湿的水汽总让他有空手赤足置于泥沙混杂之地又或是潜意识里某种不可名状却又如附骨之蛆般冰冷滑腻的触感。

　　但既然填报志愿时选择了这个看起来充斥历史风月与青瓦巷弄的江南水乡，那么不明来由的抵触则不能构成他逃避在考试周出门的理由，头悬梁锥刺股没必要，可至少也得保证自己不会因为无端缺考而重修。

　　虽然操／蛋的现实是，辛苦考上的院校里令人幻灭的“莘莘学子”与“人文气氛”，和他曾经也稍微憧憬过的美妙大学生活之间，差了不止一百个图片仅供参考的广告包装。

　　……

　　眼前的景色越发模糊，只剩下车窗上渐渐密集的雨点。

　　思绪越跑越远，等到再次回神的时候，出租车已经驶出了灯火璀璨的CBD。邃然幽暗下来的环境里，谢嘉子打开了冷落已久的手机，甫一摁亮，刷屏的简讯跃然蹦了出来。他瞟了几眼，内容五花八门，从难兄难弟“论文写完了没”的问候到微博上零星几个粉丝“鸽子精什么时候开直播”的艾特，应有尽有，放在旁观者视角里称得上一句丰富多彩的生活。

　　谢嘉子刷了会微博，编辑栏里一段话删删减减到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夏虫语冰V：今晚八点

　　没什么多余的标点修饰，和他的人一样，脾性瞧着疏离寡淡。

　　发完微博后另一个社交软件跳出了弹窗，他点了一下，页面正跳转着，手中的手机却疯狂振动起来。

　　“……”
　　有人用企鹅丧心病狂的给他连发了三个抖窗。

　　刚刚解除手机飞行模式没多久的谢嘉子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有不详的预感，便看见屏幕上紧跟着跳出与抖窗系出同一人之手的电话页面，正中央的联系人头像上，一只嘴角上扬的狗头正冲他憨憨的微笑。

　　黎文安。

　　“有事？”他下意识手指一划，接通了电话。

　　“失踪人口终于舍得回归了？”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完全没有听出谢嘉子语气不善，开口就是这么个懒洋洋没正形的腔调：

　　“知道你对那些个什么颜如玉黄金屋的爱得深沉，但是大哥，劳烦下次失联前给提个醒儿呗，我这程子被您放的鸽子都能组个八一列队了。”

　　……嗤。谢嘉子被他说相声似的口吻逗得勾了勾嘴角，

　　“前段时间忙考试呢，怎么了，有安排？”

　　这人是他做游戏直播时认识的朋友，不同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谢嘉子，黎文安是颇有人气的职业主播。作为一个被游戏耽误了的段子手，他老早就认识到了自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高中肆业后顶着家里气得跳脚的老爷子搬出去一门心思的搞直播，再加上盘靓条顺会来事，混的也算是风生水起。没两年就跻身游戏版块里排的上名号的人气主播行列。和许多尚在温饱线挣扎糊口的同行一比，在直辖市住得起loft且日常支销颇有盈余的黎文安过的不可谓不惬意。

　　正打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谢嘉子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听着电话那头黎文安继续往下说：

　　“……这次是个还在内测的恐怖游戏啦，估计跟之前香江那边的《港诡》差不多。据说画面和音效的做的还成，有朋友给我发了邀请码，今儿晚上直播。我在微博上已经放了预告，你要不也一起来呗~ 反正这种试水性质的直播又不要什么操作，走走剧情就完了，到时候我再多叫几个人来，万一你挂了就直接切OB视角，随便和观众聊聊天就成。”
　　……

　　要不说是朋友呢，这跟搞扶贫也没差了，换个素昧平生的，别说是这商量似的口吻态度了，谁还会特意拉你这么个小透明上车搞特殊待遇呢。

　　谢嘉子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好意，再加上他确实也需要混个直播时长，思绪不过一转便回道：

　　“行，邀请码发我，我回头去转发你的微博。”

　　“OK。”黎文安那头应得痛快，当即就把邀请链接发到了他的企鹅上。

　　直播是在电脑上，故而谢嘉子一时也不急于点开那个链接，只是去转发了黎文安的微博。恰好此时出租车开到了他租住的公寓楼底下，司机问他是现金还是转帐，谢嘉子用手机结了帐，屏幕摁灭了一瞬又亮起，红色的电池条上显示电量不足20%。

　　他开门下车，抬眼的时候正对上后视镜里司机惊疑的目光，这才望见车窗的倒影里自己的脸色很差，眼下有很明显的一圈青黑，瞧着和手机一样，颇有几分冷不防要断电的样子。

　　他就着车窗打量了一眼自己。

　　出租车很快掉了个头，径直消失在了雨幕里。一滴雨顺着风斜落下打在先前关门的手背上，形成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雨泡，旋及又破开，谢嘉子盯着那处雨迹，眨了下眼，平静的撑开伞，转身往单元门走。

　　咔啦啦。

　　钥匙在老式的锁芯里转了几圈，谢嘉子把伞撑开晾在走廊上，推门进了屋子。
　　屋子里不算大，陈设看着也有几分旧，但胜在干净整洁。谢嘉子进屋之后换下鞋，手机放在电脑桌旁充电，转身进了卫生间冲凉。

　　冷水澡过后，人多少算是清醒了一点，他换了身居家的T恤和睡裤，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在电脑前点开了那条链接。

　　输入邀请码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下载页面，他按下回车键，趁着Loading条还没有加满时，又用手机在某团上叫了份外卖，打算在开播前先垫垫肚子。

　　铮铮----------

　　谢嘉子刚刚提交订单，游戏界面就已经加载了出来。托他新换的音响的福，页面跳出时，伴随的那一声清冽激越的音效，仿若就在耳边奏响。游戏的初始背景做的很简洁，是一张灯塔的剪影图，下半部分有些许涟漪的动画效果，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虚实相间的朦胧感。

　　咔嗒。

　　谢嘉子点击页面，滑动鼠标继续往下浏览。

　　开头的那一声类似古筝的音效后，开始播放些许风铃的碎音，间或有水琴的音效，配合着涟漪的画面，颇有几分幽邃晦沉的气氛。

　　------我仍然相信，漫漫长夜将尽而拂晓已至……

　　……
　　……
　　请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页面趋于稳定时浮现而出这样的字句，却又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细微闪动的雪花质感让它看起来若隐若现，不甚明了。

　　“请点击start开始您的旅程”

　　谢嘉子略过了那些弹出的条条框框直接点击确认。

　　“请输入名字创建角色。”

　　“……”屏幕上随之显现出一个看不清正脸的人物立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打上了自己的名字，待到反应过来之后，想着反正待会还能删档重来，于是便也放任自流的点下了确认键。

　　故事背景的设定看上去有些笼统，不过还是可以分辨出大概是在19到20世纪左右的年代，谢嘉子心里叹了句这场景真心是做得很不错，滑动鼠标继续往下走。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谢嘉子”，不，是那个立绘人物的剧情线，从这句话开始。

　　……靠，墓志铭。

　　谢嘉子的眼皮一跳，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手贱乱取名字了。

　　他点击页面，操纵着人物往前走，第一个场景是一条暗巷，视角切换时，谢嘉子终于看清了立绘人物的脸，十八九岁的模样，杏眼笑唇，挺拨俊俏而又十分苍白。

　　画面一闪即逝，谢嘉子挑了挑眉。

　　这NPC还挺帅的，大概就冲着这张脸，都会有不少玩家买帐。

　　他这样想着，继续操纵人物往下走剧情，电脑的指示灯却突然啪地跳了一跳，彻底熄了下去。

　　停电了。

　　屏幕上最后的画面定格在NPC颈间一串黑色的花体数字。

　　G157221

　　电脑在谢嘉子反应过来之前黑了屏。

　　“啦、唏、唞------啦、唏、唞、发------”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在漆黑一片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谢嘉子伸手接起来，那头传来外卖小哥的声音：

　　“你的外卖到了，下来拿一下吧。”

　　大概是因为之前没/插/好的缘故，手机的电非但没增，反而只剩下10%，他叹口气，摸黑关掉电闸，抓了外套和钥匙就开门往外走，准备拿了外卖后去找家网吧凑合一下。

　　咔嗒。

　　扣上门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的游戏音效导致他有点神经过敏的原因，四周……好像也太安静了点。

　　此时不过七八点钟，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而这栋平时隔音不佳的公寓楼里，却是半点声响业务，寂静的近乎诡异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那里平常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个邻居家的小孩儿对着墙壁踢球，而一旁未关紧的门内，依稀能听到锅铲断断续续的撞击炒锅声。

　　而此刻走廊尽头空荡荡的，透过铁栏杆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心商圈，谢嘉子突然倒退了一步，流动的车水马龙并没有让他感到半分安心，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弥散开来，黑暗中像有一双冰凉的手攫住了他的喉咙，脑中警报骤起。

　　离开这里！

　　浓重的不安感在一侧的电梯到达本楼层发出“叮咚------”的声响后飙升至极点，轿厢门开的那一瞬间，他遵循着本能，转身跑进了楼梯间。

　　视野却在进入楼道的那一刻蓦地暗了下去，一道冰凉的电子音传入耳鼓。

　　[检测到G157221生命体征，数据载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