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evekills

2、2 我进入崇城

　　我进入崇城一中的时候，傅淼已经在读高二了。我几乎是在几分钟内就喜欢上了他，他很高，很瘦，是学生会主席，他风度翩翩地走上主席台给新生致辞，拿演讲稿的手臂线条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铺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我的高中时代就在傅淼干净的声音里开始了，那时的我完全地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里，我觉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会非常努力地学习，取得一些让人满意的成绩，我会变得光芒四射，然后有些男生会注意到我，我不太搭理他们，只是专注于我和一切能让我变得更好的学习和比赛中。我会获得傅淼的关注，我会和他变得亲密，他有一天会想到，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的那种重合就好像是命中注定。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我无比坚信我想到的这些都会发生，甚至情况会比我想象的更好。
　　但进了班级后我的好心情就被破坏了。班主任摆出一副对我们过去九年的成绩和行为，甚至是家庭情况都十分了解的姿态，把已经选过的座位又重新排了一遍。我很高，他把我安排在了最后一排，我旁边坐着一个满身汗味的男生，他戴着看上去很贵的手表，他没跟我打招呼，也没听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了些什么。我注意到他用力地扯下了那个看上去很贵的手表，用它无声地磕着桌面。
　　我决定先向他表示友好。我说，顾青山，你好，我叫杜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的眼神像一把刀剐了我一下。我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然后拿笔在本子上胡乱记着东西。我感觉到我的头埋得很低，我害怕自己来上学的第一天就搞糟一切。
　　“你很胖，”他突然说，眼睛睨着我，显得很不可一世，“你浑身都是鸡屎鸭屎的那种味道，你家里是不是养这些东西啊？”
　　我很艰难地呼吸、微笑，装作我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我说，是啊。然后转过头假装在认真听班主任讲连篇累牍的废话。我心里很气愤，我自怨自艾，我想说他身上也有难闻的汗臭味，想说他是只没教养的猪。但我忍住了。
　　班主任说完话，顾青山就离开班级了。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子上，他穿着黑色的T恤，他的身上散发着那种很坏的学生的感觉，但他很吸引人。我装作丝毫不在意，我发誓我再也不可能和他说话了。

　　事实上，几天后我就发现我没反骂他是“没教养的猪”这个决定完全正确。顾青山表现出和任何一个人都合不来，如果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他会毫不留情地羞辱对方，如果有人骂他，他会让他握紧的拳头落在别人的胸口，把人打退几步。我没见过他打人，他羞辱别人、威胁别人。我从班上其他同学的聊天里听到他们很鄙夷地说起顾青山。直到现在，我距离高中毕业已经二十年了，也依然能回忆起那时候大家的语气，他们兴致勃勃地八卦，说自己听爸妈说到的顾青山家里的情况：顾青山是大老板的儿子，不，顾青山是私生子，顾青山的妈妈是那种职业，顾青山的爸爸每个月给他很多钱，顾青山是小混混，顾青山的爸爸走关系把他弄进的一中。有几次我做梦时又梦到那些情景，我会想，他们有没有意识到，他们和父母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发出古怪的笑声，用古怪的笑声编织出一个细细的网，那个松散的班级被这个细细的网收紧而变得坚固起来。我没有发出古怪的笑声，没有参与他们的八卦，但那时候的我那么喜欢听他们在背后谈论别人，尤其是顾青山，这让我的心里好受了很多。
　　除了在背后谈论顾青山以外，大家——尤其是女生——第二个谈论的对象就是傅淼。原因太简单了，傅淼既长得好看，又十分优秀。她们会提起，傅淼是一中辩论队的队长，她们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她们是傅淼的公主。我也会这么想，我觉得傅淼一定会来拯救我：因为那时候我常常翻青春小说，我想，是不是每个高中都有一个像傅淼一样的人？他们是不是最后都会选择那个丑小鸭一样的姑娘？
　　所以在我听到女生们说辩论队招新的新闻的时候，我也立即决定去拿一张招新表格。不过我没有和班级的女生们一起去。她们是崇城市区里长大的小姑娘，我不一样，我是从农村里考到一中的。我没有被她们接受。
　　这几年我一直在回想，如果那天放学，我没有去拿那张招新表格，是不是傅淼和顾青山就不会结识？或者说，如果我没有去，是不是就不会参与进他们的故事？

　　那天等我慢吞吞地收拾完书包，其他同学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除了顾青山——每天早上的课上完他就不见了，几个老师开始还会问问缺席的是谁，到后来也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走廊里已经不太有声音了，路过的教室里间或还留着几个学生在学习，我走向二楼活动课教室，尽量把脚步放得很轻。我很害羞，也许是很害怕，我觉得自己很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也想靠近辩论队，靠近那颗大家都心向往之的明珠。
　　我一爬上二楼就看到了傅淼——他蹲着，耐心地跟面前的人说着什么话。另一个人被墙挡着了，看不太清，我有些羞怯地走近了，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我发现，是顾青山靠在活动课教室的后门，他的左脚在流血。
　　我马上惊恐地喊了起来：“顾青山？你怎么搞的？”
　　我靠近他们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所以他们俩明显都被我突然的大喊吓到了。顾青山做出一副很厌烦的表情，我感觉到他的痛楚，因为在流血的左脚，但他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这种态度显然让我觉得冒犯了傅淼，不过傅淼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站起来，用很温和的语气问我，我们是哪个班的。然后他让我和他一人担着顾青山的胳膊，走向学校后门附近的医院。
　　显然顾青山很不愿意去医院，但最终还是屈服于左脚的疼痛。到了外科诊室后他把我和傅淼都赶了出去，很愤怒地表示他要自己处理。在走廊上，傅淼叫住了我，他还是用那种很温和的语气告诉我，顾青山的小指头被砍去了一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他说了他的班级，让我有什么事去他班级里找他。
　　我回寝室了，走在医院到寝室的那条路上，我的心中是那么幸福。我开学时想了那么多我会和傅淼认识的方式，但这一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并且比我预想的要早得多。我想起我还没拿辩论队招新的报名表，我决定明天早上就去活动教室门口拿，我太开心了，我甚至没有多想在顾青山身上发生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活动教室拿了报名表。我进班级的时候，不自觉地变得甜蜜——大家每天都在谈论顾青山、谈论傅淼，可只有我知道顾青山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有我认识了傅淼，他甚至让我有事可以去找他。我以为顾青山会请几天假休息，但是他，我的同桌，今天早上还是来了学校。他又在漫不经心地用手表磕着桌面，那块手表的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它正在碎裂。
　　出于关心，可能也出于自以为是，我问他是否好点了。
　　顾青山睨了我一眼，他可能并不想回答我。但他马上注意到我拿着的报名表。于是他用带着戏谑的语气问我，杜缈，你是不是也跟其他女的一样喜欢傅淼。然后他抢过报名表，语气一下子变得很冰冷：“他以为自己很聪明，很讨人喜欢，他胡乱参与进别人的生活。你们俩让我很烦。”
　　我马上维护了傅淼，我说傅淼是关心他，傅淼会关心每一个人，他是学生会长。顾青山很鄙视地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带着我领回来的那张表格走了。他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跳的，我知道他的左脚很痛。我觉得他很讨厌我和傅淼。我并不讨厌他，我觉得他像一个小孩。我又去领了一份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