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安河》洋芋皮

3、第三章 来生 自我说我失

　　自我说我失忆之后，前前后后几乎半个丞相府的丫鬟小斯都跑来跟我说过自己是我的心腹，至于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凭良心讲，我不觉得我会有半个相府的心腹，所以只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麻利的小斯跟在身旁。
　　那个小斯叫柳苑，他说这是我赏给他的名字。单这一项，我一听就觉得他像是“我”的心腹，即便这名字不是“我”取得，他能想到这个也算机灵。
　　后来我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脑子十有八九有泡，极爱给人取名字，整个相府几乎所有下人的名字都是他取得，柳修权溺爱他到了极致，便由着他闹。
　　通过我心腹的描述，我知道我的现在的名字叫柳成业，通过这个名字我发现柳修权对自己的儿子期望挺高，但这个名字未免也俗的太没水准了些，怪不得柳成业生前喜欢到处给人取名字。
　　此外，柳苑还十分委婉的告诉我，我是个不学无术，无恶不作，有辱斯文的草包混蛋，光听他的描述我就眼皮儿抽搐了。
　　而且柳成业跟我一样，是个没娘的可怜孩子，即便他作恶作乱调皮捣蛋也没娘管他，但好在他也像我一样有一张俊秀的脸，高挑的身材，虽然样样都比当年的我差了些，但勉强还是能看的。
　　听完这些我大致摸清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我和前世一样，仍旧是那个有权有势的宰相公子，好像和以前有些相似，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我已经做了三个月柳成业了，像我当年一样每天喝喝花酒，逛逛秦楼，打马看桃花，醉卧品春宫，日子过得惬意的不得了。
　　直到柳修权来跟我讲：“下个月你及冠，为父让人给你多做几身衣裳，你自己要好好做准备。“
　　前一世我的父亲就是因为没能为我准备体面的及冠礼而死不瞑目，今生的及冠礼会是什么样呢。
　　丞相府因为准备我的及冠礼忙的不可开交，酷夏难耐，我却乐得清闲，攀上相府墙头，举酒对月乘凉。
　　酒至憨处，相府外墙下路过一位身着湖蓝色衣裳的男子，气度风雅，醉眼朦胧，我看他好似人间仙官，开口叫他：“官人可愿与我同饮？“
　　他被我吓了一跳，寻着声音抬头看我，看清是我后，眼里的不屑一闪而过，随后转身大步离去，我看着他神仙般的背影在月下渐行渐远。
　　酒醒后回想起那人我忽然觉得颇为眼熟，我以为这样谪仙般的人儿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见，直到我在我的及冠礼上又遇见了他。
　　他是随他父亲一道来为我的及冠道贺，人群中我一眼望见了他们父子，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扎眼，而是因为他父亲便是当年出卖了我父亲，却又卖力救我的江成余。
　　算年纪，他大概只有六十多岁，模样却像个八十多的干瘪老头儿，好在他还是那个清风道骨的文人，一看就是官场中的清流，朝廷里的中流砥柱，连带着他的儿子多少都有几分他的味道。
　　冠礼开始后，我如愿以偿的选了我心仪的表字，昌乙。这场及冠礼我表示十分满意，自今日起，柳成业那个名字不用也罢。
　　观礼的来客一一向我道了祝福，而后年长的去了柳修权屋里议事，同龄的世家官宦子弟留下来与我庆祝，我十分理解，毕竟他们的来相府的目的本就不是单纯的观礼。
　　他上前向我行平辈礼，态度温和，举止儒雅，与那天夜里冷眼瞧我的神仙公子模样大有不同。人还是那个人那个人，但神情里少了几分桀骜。
　　我回礼，问他：“阁下是？“
　　他明显一愣，笑着回我：“前些日子听闻柳公子失忆了，还以为是外边的人道听途说闻风是雨，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正色道：“在下太子太傅江成余之子，江清，表字雅安。“
　　这个江成余，二十年前不过是个小小的文书，如今也竟也混到了太子太傅的位子。不过也是，想来他能在我父亲那个老狐狸身边身边卧底那么多年骗走他的信任，定是不简单的。
　　我笑着点点头，问他：“哪个是清，哪个安？“
　　他答：“清流的清，安好的安。柳公子可能也不记得了，你失忆前我们一道划过船，赏过景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出门踏青，初见江成余说的话：哦，我姓宋，单名清，清流的清，这是内子安好，犬子宋恒。
　　我低低冷笑了一声，这个江成余，老来得子还敢用我爹娘的名字取名得字，也不怕我父亲泉下有知伤肝动火来带走他。
　　我虽心里是这么想，但面上仍不改色：“江公子不必生分拘谨，唤我昌乙便好。“
　　我逢人就提我的表字，生怕他们叫惯了柳成业改不过口。
　　我正在人群中周转，相府门口有人扯起了嗓子喊：“太子殿下到！“
　　我曾有幸跟着我父亲一道见过太子殿下，皇后嫡子，当时不过七岁的年纪，懵懂可爱，不知如今是何样子。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我随众人一起匍匐在地，等待太子说一句平身。
　　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我微微侧起头颅准备偷看一眼，一双细嫩修长的手突然搭在我的肩上，裹着那双手的是白色的锦布，袖口上用金线绣的蛟龙。
　　我默默把头低下去不敢再动，生怕刚借尸还魂又来个为上不尊的罪。
　　头顶传来声音：“今日你及冠，本宫来看看你，都不必多礼，起来吧。“
　　太子扶我起来，我自然受宠若惊，看清太子的脸时又一惊。这位太子不过十七岁，架子端的足的很，显然不是我先前见过的太子。
　　我不禁感慨世事多变，不过二十年就已物是人非。
　　小太子握着我的手：“成业，本宫听闻你落水后便失忆了，你看看可还记得本宫？”
　　我迎合着太子的话道：“劳太子殿下挂念，臣不胜感激，臣自落水后确实忘了许多琐事，但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太子殿下拧眉：“你我本就亲如兄弟，不必一口一个臣。“
　　敢跟当今太子称兄道弟多半是觉得脑袋挂在脖子上太沉，想减重的，于是我连忙跪下：“臣不敢。“
　　太子扶起我：“本宫是真的当你做朋友，你一口一个‘臣不敢’实在让本宫心寒。“
　　我不再回话，他开口必定都是句句带刺儿让我心惊肉跳的话，还是及时掐断话题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