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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牌占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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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说费伦不符合子爵夫人的标准。
他很确定自己是个男的,而且姑且、大概、也许,算是活着。
算了,他的的确确还活着。
活蹦乱跳,鲜活健康,按时喘气,每天吃饭,谁也看不出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他完全可以算作是个正常人。
费伦对自己有着很高的评价。
他认为自己乐观积极,活泼开朗,热爱生活,热爱工作,热爱学术,热爱魔法。
是的,费伦是个魔法师。
至少他认为他是。他相信他是。
相信是最伟大的魔法,从前有个魔法师这样说过。
费伦不记得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了,但不妨碍他觉得这哥们说话真有道理。
他一直相信自己是个魔法师。
虽然他大概连一指甲盖的魔力都没有,虽然他连一个最基本的火焰魔法都施放不出来。
但他相信这些都不是问题。他相信自己能解决的。
他可是费伦!最聪明的费伦,最勇敢的费伦,最百折不挠的费伦,最永不言败的费伦。
永不放弃的费伦,永远胜利的费伦。
他会找回魔法的。嗯。或者说,他会再度获得魔法的。
费伦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他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品质,意味着他是一个高质量的人类。他为自己感到骄傲。
但是,呃,你永远都不可能两全其美,对吧?
当你太想太想要某些东西时,你就不得不放弃另外一些……不那么想要的东西。
对于费伦来说,前者是魔法,后者或许是,呃,平静的生活啦,健康的经济状况啦,体面的社交圈子啦,干净的案底啦……之类的东西。
总之,当他站在生命的洪流中茫然四顾时,忽然发现自己过着这样一种生活——他最喜欢的食物是三铜币一大碗的莳萝杂鱼汤,最喜欢的饮料是酒保自酿非法黑啤酒,最喜欢的歌是《有一个漂亮姑娘她住在月亮上》(由于大部分文明都对月亮之神有着宗教性质的崇拜,所以这首歌在大陆上绝大多数地区都属于非法,是的,包括他生活的提利斯),最好的朋友是地下赌场的荷官罗斯、黑中介“瘸腿的老霍利”、放高利贷的提姆和乞丐头子希恩。
他住在十银币一个月的违章建筑里,房东是个吝啬鬼。他每天下午才醒,天亮才睡。他没有正式工作,偶尔接点临时工,钱刚到手就挥霍一空。他没有储蓄,没有长期规划,不记流水账。他大多数钱都用来创造魔法,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把卧室改造成锻造间,睡在工作台上。他花半个月创造出一件作品,转头就把它丢进杂物堆。他喝酒喝得比老霍利还凶。他欠了一屁股债。他同时给提利斯矿石协会、草药协会、珠宝协会的报纸供稿。他爱生活,爱朋友。他定期去监狱报到,因此和看守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他似乎、好像、绝对,是提利斯,这个大陆上最伟大的城市里最烂的一个人。
他耸耸肩,和生活干杯,又灌下一大杯黑啤酒。
然后他就喝高了,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老霍利,接下了那个大名鼎鼎、又或者说是臭名昭著的子爵夫人的委托。
老霍利劝他:“往好处想,我帮你谈了价钱,子爵夫人同意加价到两百金币。”
费伦揉了揉还在抽痛的额角:“应该提醒鲍勃,这一批酒里有甲醇。”
老霍利问他:“啥是甲醇?”
“就是有人偷偷用我的蒸馏器酿酒时会搞出来的东西,喝了会中毒,就像我刚才那样。”
老霍利说:“你是说这酒劲儿大,连你都能放倒。”
“没有酒能放得倒我,说了是毒,喝多了可能会瞎。”
于是他们一起突袭了鲍勃的私酒黑作坊,销毁了全部涉事酒水,把他揍得哭爹喊娘,夺回了被盗窃的蒸馏器。
拎着蒸馏器回家的路上,费伦刚向老霍利陈述了“为什么子爵夫妇是一对混蛋以及我不会接受这个委托的十七个理由”,就看到了并肩而行的提姆、房东和珠宝协会报纸编辑。
想起了欠他们的房租、贷款和稿件,费伦一个激灵,拽着老霍利的领子把他拎上了屋顶。
“欸欸欸欸,轻点轻点,脖子要断了。”
老霍利龇牙咧嘴地捂着喉咙。
看着三位债主的背影,费伦终于向生活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好吧好吧,我接就是了。”
老霍利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好小伙子!”
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老霍利连衣服都没让他换,就马不停蹄地把他带到了子爵夫妇面前。
被带到提利斯最富有街区的茵茵绿树下,费伦还没来得及欣赏子爵府邸的富丽堂皇,就被萦绕在子爵本人眉宇间的晦气给震撼到了。
别误会,他所说的晦气并非是对子爵本人人品的低劣描述,而是真实意义上的,晦气。
漆黑的雾气萦绕在子爵的眉间,如有实质,如影随形。
所有人都看不见,除了费伦。
因为他是个魔法师。
虽然他连一指甲盖的魔力都没有,虽然他连一个小火花都放不出来,但他真的是个魔法师。
至少曾经是。
曾经他真的是一个魔法师,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师。
不。
费伦在心里反驳自己。
他现在依然是魔法师,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多的魔力了而已。
但是他会恢复的。他一定会的。
虽然没了魔力,但他保留了魔法师的知识与视野。他能看得见,子爵大人的生命已经被这种晦气耗尽了。
他会死的,而且就在这十天半个月里。
费伦顾不上给子爵行礼,立刻转头,压低声音问霍利:“要是子爵死在舞会上我还能拿到佣金吗?”
子爵随时会死,死在舞会上的可能性绝对不小。
老霍利大惊失色,摇了摇手:“可不能这么干啊!把子爵杀了夫人肯定就不会给钱了!”
费伦无语。
他翻了个白眼:“我杀他做什么,我跟他又没有仇。我只是觉得……”
他指了指子爵:“他好像活不长了。”
于是霍利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看了子爵一会儿,他撇了撇嘴,点点头:“他确实病怏怏的。”
子爵被打量得有些不耐烦,清了清嗓子:“你们还要拖延多久,贱民?舞会要开始了,我的马车必须立刻出发。”
老霍利讨好地笑笑,竖起一根指头:“大人,就一会儿。”
他转头面向费伦,面容严肃:“最好别让他死在今晚,否则两百金币就拿不到了。”
费伦问他:“你带牌了吗?”
老霍利一愣,点点头:“罗斯有副牌落在我这里了。”
费伦从他手中接过牌,背对着子爵,在身体的遮挡下,灵活地切牌、洗牌。
霍利叹为观止:“从来没见过你玩这个,你玩得简直比罗斯还好。”
费伦谦虚地说:“从小练的。”
他的童年十分无聊,无聊到只有一间厨房和半副纸牌可以供他玩耍。
所以他只好自己找乐子,纸牌游戏就是他唯一的乐子。
毕竟他总不能把做饭当娱乐,厨娘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关进储藏间,他就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和土豆作伴了。
“你该去罗斯那里应聘的。”
霍利说:“你绝对能让那帮赌鬼眼花缭乱。”
“我去不了那儿。”
费伦不断地切牌:“你知道我的,我耐不住寂寞。看见别人玩什么,我都想上去一起玩两把。平时在酒馆里打打牌倒还好,在赌场里就不行了。”
“是啊,”老霍利心有戚戚焉地说:“十赌九输。上周,胖子罗杰就上吊了。他把家底全输光了。唉,他还欠我二十银币呢。”
“我不是怕输,”费伦一边切牌一边说:“我会赢。”
老霍利笑了:“上赌桌之前,人人都以为自己是赌神。”
“不,我没在开玩笑,”费伦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会算牌。我记得住每个人的牌。你没发现每次和我打牌你们都输得一塌糊涂吗?”
老霍利张了张嘴,发现确实如此。
他低声说:“我以为那是因为你酒量好,每次我们都醉了你还清醒着!”
“和那没有关系。”
费伦说:“笨蛋和泥鳅打牌都会输。”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赌?”
老霍利不解。
如果他能做到每一把都赢,他一定会冲进赌坊大赌特赌。
更何况费伦还……呃,有些经济问题。
老霍利说:“只要前半夜赌上几场,你就能还清所有欠债,还能变成富翁!”
“因为比起输,我更怕赢。”
费伦说:“你知道吗,赌博是惑月女神发明出来陷害她的两个姐姐的。传说世界上第一场赌局发生在银月和红月之间。惑月挑唆两个姐姐赛跑,赌注是月环。红月输了,所以三月里只有她光秃秃的。银月自以为赢了,可是当她骄傲地佩戴上两重月环时,却瞬间流失了色彩,永远苍白着脸。最终,三月之中,只有最幼小的惑月同时拥有月环与色彩,同时拥有两种美丽。”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老霍利恍然大悟:“赌局只有庄家会赢。”
费伦愣了愣:“我本来想说‘惑月是个大混蛋’,但是你这样理解也可以。”
他终于停下了切牌,呼出一口气,从牌堆里抽出三张牌。
这副牌是提利斯最正宗的日月星牌组,二日、三月,带上五十一颗星宿,总共五十六张牌。
他第一张就抽出了惑月,第二张是惑月的第三伴星路西维尔,第三张是佩戴着两重月环的银月。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早知道刚刚就不念叨她的名字了。
他对老霍利说:“子爵有一半的可能会死在今晚的宴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