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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风消雪软(1) 伍口之家( ...

  •   离开前,伍园在大厅遇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面孔。

      两人将要错开时,对方及时调整了错愕的表情,叫住她说:“伍小姐。”

      伍园停下来。许跃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员工,难掩雀跃地看看她,又看看电梯方向。

      小吴认得这位此刻不笑时气质疏离的小姐姐,他的老板在几天前的文博会隔着通道默默注视了她好久。那时候她和别人说着话,笑起来时他的老板也跟着笑。现在她出现在了老板下榻的酒店。

      “许总。”这位伍小姐保持着距离和他们点点头。

      见许跃总看了看自己,小吴灵活地往旁边多退了几步,既无法听清他们的谈话,又能在上司需要时迅速过去搭把手。

      三年前许跃拉着林之啸去岛上探望受伤的陈易,离开时,她对陈易说:“龙龙,我希望你开心起来。”她的祝福没有任何的不真心。但此时此地看见伍园,她又觉得不真实,这就是他可以开心的答案了吗。

      伍园看见许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没有恶意的探究,没一会儿又恍惚失焦。

      “许总有时间的话,我可以问问陈易这段时间会遇到困难吗?”伍园出去的路被挡住,只好开口打断了走神的许跃。

      你和他和好了?回过神的许跃几乎要脱口问她。

      紧接着她又不得不承认,不只是林之啸和陈易,她也早不是那个二十出头藏不住事的许跃了。她不该走神的,一个人的立场应当远重于他的喜好。喜好瞬息万变,而立场决定着衣食饱暖。

      “为什么这么问?”多年养成的职业和生活习惯使她的语态和表情都挑不出错。

      “许总和陈易认识很多年了。”

      哦,准备来宣誓主权的。许跃对伍园没有意见,年轻女孩子难免的占有欲。她只将质疑和莫名的失望迁移到陈易身上,他的审美原来是这样的吗,肤浅到只看脸蛋。

      “所以许总应该也清楚,他没有诉苦报忧的意识。他要澄清原来产品的质量,做这么自我打脸的事,我猜并不会顺心。”就像他要在酒桌上八面玲珑,却告诉她并不困难。

      出乎许跃预料,伍园没有讲什么风花雪月的东西。许跃把问题抛回去:“如果有困难,你要阻止他吗?毕竟他是为你去做这些的。”

      伍园听得出许跃语气中的不平,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她也见过林之啸对他们的关系如临大敌。她却无意探究,打小相识相助,她知道这样情谊的珍贵,尤其是对陈易而言。

      伍园说:“许小姐,如果陈易只是为了我做这些,对他和我都是负担。他做的事,是在还原他本来的样子——他是你们的好友,也是合作方值得信赖的伙伴。”

      陈易会抓着一个人的手不放是许跃和林之啸都难以想象的事情,林之啸自然认为他也不过是个逃不过年轻漂亮皮囊的庸俗男人。

      可当这个年轻的女孩子用这样平静的、把自己抽离出去的语气和她讲话时,许跃看到了陈易的影子。

      称呼的变化也使许跃感受到了伍园释放的善意,重新回答时便多了几分耐心:“困难多少会有,但对他来说不是大问题。不管他喜不喜欢,那些都是他曾经熟悉的事情和场合。说到底没有多少人喜欢工作的对吗?”

      伍园感谢了她的回答,但又问她:“你们龙啸内部呢?他会遇到阻碍吗?”

      许跃转了一圈婚戒,她说:“之啸和我同陈易的的想法统一了的,以后市场只有一款清涟笔。陈易要拜访一些合作方,有些联系人换了,我恰好在沪市出差,过来帮他熟悉一下联系人。之啸得在公司,才没过来。我代他和你道歉,龙啸以前有不完善的地方,现在都在整改。”

      “我想,林先生不是个会觉得自己做错什么的人。”伍园说。

      但凡许跃底气再足一点,是应该觉得被冒犯的,可笑的是她丝毫没有反驳的底气,她连来沪市都同林之啸闹得很不愉快。她的枕边人在陈易让渡了所有的利益后,才同意他回到公司做完他想做的。

      有那么一瞬间许跃甚至觉得伍园和她站到了同一条认知线上。许跃手上加重力道转了转婚戒。

      在陈易蜗居小岛厨房时,林之啸尚且听她的,但他一回来,林之啸对他的恶感就如同滚雪球一般无法停下。

      同时许跃很难说清自己在里面扮演的角色。一方面她阻止林之啸;另一方面在面对伍园的质疑时,她又在以公事公办的态度为他掩饰。

      她问伍园:“伍小姐,你对我们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如果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帮你做。”

      伍园说:“许小姐,龙啸是你们每个人意志的复杂结合体,我们家不想再牵扯进去了。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可以一点点做好。我只是想了解陈易会不会太勉强。”

      许跃重新审视伍园,胶原蛋白在她这个年纪平衡得恰到好处,紧致的脸部肌肤和利落的眉眼使她的态度传达得更为深刻。

      她回忆起几年前刚见到伍园时,她陪她父亲来找他们协商合作,谈到机遇和具体的想法时条理清晰,眉宇间稚气还未脱,但自信笃定。这些场景都让许跃恍惚看到了更年轻的陈易。

      “你和他很像。” 她说。

      伍园看见许跃脸上浮现一点点笑,她也跟着笑了一笑,而后说:“我和他会很像吗?我只听亲友说过我和他太不一样了。”

      “你来问我陈易的事情,我和之啸是一家人,我说什么你大概也不会百分百相信,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许跃又问她。

      “陈易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才养成的坏习惯,很多事情对他而言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伍园说。

      许跃听着她的语气是十足地在数落,脸上却始终堆不出一个嘲讽的笑,她的情绪藏在微微皱起来的五官和低下去的声音之间:“那些他习惯了不用说的事情,在我有限的了解和推测里,很多时候都在伤害他。”

      许跃接不上话。

      伍园在离开前说:“如果我真的可以提要求,请你们在和他共事时,可以公平一点对待他。”

      陈易醒来后,看到了床头柜上一张明黄色的卡纸,是从酒店的便签本上揭下来的,上面什么字也没写。

      她给他留下了一张黄牌。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迟才醒来了,尽管他入睡时天光已经从黑夜里漏出来。他一手撑在两个枕头间,另一手拿过那张卡纸,翻到背面,他看到了一小行酒店的广告语:“为你缔造回忆”。

      他偏过头看向房间的其他角落,最后目光定在旁边的枕头上,穿衣镜里晃过他愣神的笑。

      小吴在大厅等到自己老板,好奇地问陈易怎么在包上挂了一张卡牌,陈易说:“这是我的幸运符。”

      许跃看见陈易的五官舒展,卡片那一抹明黄色滋养了他身体里畅快的那一面。

      陈易把这张黄牌系在背包内侧,去到了更多的地方,每去一个地方都令他更多地明白些伍园。

      有曾经成功的经销商在几年里不断追逐热点惹得一地鸡毛;有二代不愿接手,老当家套现离场。有人说他假清高脑子搭牢,有人在深夜的烧烤摊和他说众人皆醉我独醒其实是个贬得不行的贬义词,但你就想醒一醒,我敬你一杯。

      伍园邮箱里陆陆续续收到了陈易发来的合作渠道的名片,都是已经明确清涟笔品质的。他偶尔也附带发一张照片,有别人家新款的产品,也有早餐摊和菜市场。

      已至秋天,暑热褪去,小镇周末的礼堂没再闲下来过。伍园连着参加了两场婚礼和一场满月酒。

      办满月酒的是沈驰沈清两口子,伍口之家除了出差的周鸣航都来了。

      沈逸这回被他哥派的活是保证镇上的狗在他宝贝女儿睡着时不能乱叫,沈清笑骂他神经,使得沈逸失去了犯上起义的机会。沈逸改为吧唧亲了一口她嫂子,并对她哥投诚:“守护我哭起来一小时打底的小侄女的睡眠自然是我无上的荣幸和义不容辞的责任!”

      在一旁帮忙布置迎宾板的伍园和伍医生鼓掌以示赞赏。

      沈逸听到掌声后扭扭捏捏地挪到伍园身边:“园园姐,我和你一起装饰气球吧。”

      伍医生识趣地去一旁打更多的气球。

      沈逸和伍园一起把五彩气球绑成花束,沈逸借着气球的遮挡,对伍园说:“园园姐,谢谢你让小克哥帮我忙。”

      沈逸辞了银行的工作,转而开始做自媒体,小克在其中给了她许多帮助。

      伍园说:“给小朋友帮忙是小克获得能量的方式。他最乐意了。”

      沈逸悄声说:“我爸妈还不知道,园园姐你也帮我保密啊。我等做得稳定一点再去说。”

      伍园做个闭嘴的动作,保证地点点头。

      沈逸说:“园园姐,谢谢你还没问过我可不可惜。要是每个人都这么问我的话,我也挺怵的。”毕竟连亲哥都让她三思,两个工作的稳定程度天差地别的。

      伍园说:“小逸你忘了我自己就干着不主流的活啦?”她应该是全场最能天然地理解沈逸的人。

      沈逸装好了气球,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伍园:“我喜欢大城市,但我好不喜欢银行的工作,我们那个领导真是讨厌死了。我以前努力考进去,很大原因是想和小航哥多点共同话题。”

      一旁的伍医生轻手轻脚打气球,竖起了耳朵。沈驰和沈清也假装很忙踱步晃悠睡着了的孩子。

      曾经的少女心事一旦说出来,就真的翻篇了,沈逸告诉伍园:“嗐,我和他表白过,被他拒绝了。本来还挺那个的,去小克哥那学习的时候,他带我们去看秀,台上那些光鲜亮丽也好令人心动。我喜欢那样的生活。”

      伍医生悄悄探头插嘴:“话说,小克还带你摸男模腹肌了吧?”

      伍园仰天,难以预测她哥和小克凑一起时都在八卦啥。

      沈逸脸上火烧一般:“我是光明正大跟着小克哥工作室的姐姐们……摸的。就碰了一下下。”

      沈逸她嫂子也凑过来:“手感好不?”

      沈逸红着脸低着头吐出两个字:“ 好的。”

      “啊呀!”沈驰瞪大眼睛捂住了他女儿的耳朵。

      事已至此,伍园也热忱加入点评:“我觉得那种精致的手感太现代了,要练肌肉要吃营养餐,那种在劳作中自由生长的肌肉更有感染力不是吗?”

      伍医生仰天。

      沈驰收紧上臂让沈清戳一戳:“老婆,你也有肌肉摸摸。”

      几个人笑作一团。

      沈逸可算连起来了,难怪小克哥还酸溜溜跟她拉踩说,看吧,这才是正宗漂亮的身体,哦呦有些沙滩边瞎晒的野男人,尽破坏市场审美了。

      那么是园园姐的审美里出现了一个”自由生长腹肌的野男人”。

      所以,她只需要走出暗恋消亡的阵痛,而小航哥搞不好是作丢了一生所爱。

      伍园见沈逸沉默,以为她还在怵半路拐弯的职业选择,她悄悄对沈逸说:“小逸,我刚毕业时要回来也几乎没有人能理解。你现在比我那时候要勇敢,因为你还要舍弃很多好不容易获得的东西。我们都祝你顺顺利利。但如果有不那么顺利的时候,我还有一点点小经验。”

      沈逸觉得园园姐的眼睛还像刚毕业那时候一样亮亮的。她等着听过来人的秘籍。

      “就是,自认为搞砸了的时候,就想一想我们不仅有向前走的自由,也有后退的自由。我以前困在里面好久,直到无意间听到了这个理论。人不能要求每一个尝试都匹配一个完美的结果,我们自己要求自己也不行。”

      沈逸没想到伍园看到了她刻意忽略的不安,给她递了一碗毒鸡汤,而这毒鸡汤又实实在在把她一个人时撑到爆的压力浇了下去。

      她不由大力抱了抱伍园,怎么感觉喜欢园园姐比喜欢小航哥性价比高好多。

      沈清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也扑过来:“我也要抱抱。”

      伍医生虚虚地张开怀抱问沈驰:“驰啊,小宝,咱仨抱抱。”

      沈驰抱着女儿嫌弃地后退两步。

      沈驰的宝宝在开席时醒了,醒来就就被传来传去展览,愣是一声没哭,沈逸说:“哥,小侄女没哭,记得赏我。”

      “赏赏赏。”沈驰一边打着圈敬酒,一边大舌头回应。

      等到宾客尽欢,沈驰趴在桌上,掰着指头点剩下的人数:“沈清、我宝宝、沈逸、伍医生、伍园——就剩咱伍口之家啦!唉不对不对,伍口之家不是还有周鸣航嘛,不对不对,那不就六个人了?”

      伍医生喝得不多但菜,但还记得纠正沈驰:“驰啊,你老婆你娃不在伍口之家啦,你们兄妹、我们兄妹、加周鸣航,你算算,不是刚好五个。”

      沈驰脑袋凑过去:“我老婆孩子怎么能不在我最喜爱的群里呢?哥你怎么当的群主?”

      伍医生大着舌头深刻忏悔:“哎呦哥的错,哥身为群主,考虑不周了,怎么能漏了咱弟妹和小侄女呢?来,你这就把她们拉进来。”

      沈驰手指和脸一起贴到手机屏幕上。

      沈清捏捏她丈夫的脸颊,哄着他说:“请问你女儿哪来的账号进群?”

      伍医生在一边大惊,搜索伍园:“那不就少了一个人啦?不行不行,来,妹妹,你把厨子拉进来。哎呦我身为群主得以身作则啊,我把我女朋友拉进来。啊还有那个孤家寡人的小克,也得让他感受下集体的温暖啊。失职!我太失职了!”

      伍园万万没想到有人的醉酒习惯竟然是拉新。

      只有沈逸不忘初心,凑到她哥耳边反复洗脑:“哥,小公主没有惊了驾,全是奴婢看管好了全镇的溜达狗的功劳,记得给奴婢封赏啊。”

      陈易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辗转在不同城市间出差,他维持了跑步的习惯,泉城靠海,他得以时隔许久再次沿着滨海栈道夜跑,一条马路之隔的寺庙里香火鼎盛。

      陈易发现自己和其他三个id被陆续拉进了“伍口之家”的一个聊天群。

      过了会儿“伍口之家”被一个医生头像的人改名为“伍口之家(开枝散叶版)”,群里多了一个闪亮的红包。

      陈易背靠着栏杆,不远处寺庙将闭门,人头攒动。虔诚的信徒、凑热闹的人和游客们赶着时间跨进庙门,大殿内烟火在光束中浮沉,流动的景象里,大门张着,宽容地容纳着拥挤着赶路的人群。

      医生头像的群主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各位弟弟妹妹,及家属。咱们群日益壮大,哥很高兴。”

      紧跟着一个小宝宝脚印头像的群员“清的池”也发来一条语音:“都,都拥护群主!下次群主再转发文章,大家不转不是伍家人!我们哥上次评比就比隔壁马医生少了三票。”

      群主紧跟着澄清:“没那么多!就差了一票呜呜呜。”

      嘈杂的背景音里,嬉笑声里陈易认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哥,你喝点水。”

      更多的消息炸出来,新加进来的女孩子说给大家添麻烦了,伍医生大抵是疯了。

      另一个小宝宝手印头像的女生告诉不在场的人别担心,马上散了,每个人都会妥善送回家。

      伍园回复她准嫂子:“姐你放心,我哥还记得明天他值夜班急诊呢,他说他一定会准时滚回诊室的。”

      有一个叫“小yi呀”的群员则画风迥异地抒情:“我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的!”

      小克姗姗来迟,陈易认出小克纯粹是因为他的头像就是他自己的靓照。小克一个人发的顶得上上面所有人发的。先惋惜自己不在场,再一一应和每个人的话题,最后意味深长地说本群以后热闹了哦。

      只有一个小帆船头像的群员始终安静。

      海风扑在脸上,明月共潮生。

      按小岛上的习惯,十一月月圆日的主题是新生。上一个十一月,伍园第一次叫他陈易,低声问他为什么把耳环戴在右耳。

      他把手机镜头拉到最远,拍下了新的一年十一月的圆月。

      他把默认头像换成了刚拍的月亮,点击了群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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