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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论心不论迹(1) 毛病这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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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正盛,伍芬把陆清涟拖出了家门去逛小吃街。
陆清涟说:“园园感冒才好,这些东西不能吃吧?”
伍芬塞了一张糖饼到丈夫手里:“我让你吃点,你看你这两天这眉头皱得,做菜都一股苦味了,女儿能吃好吗?”
陆清涟瘪瘪嘴,咬了一口糖饼。
两人走着,偶尔避让成双成对的年轻游客。伍芬看看丈夫说:“你说那男孩子能说会道,我听下来不都是你在训他?”
陆清涟说:“那是他自己心虚。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故意接近园园。”
伍芬赞同道:“我要是在,一定是要打他几下出出气的。”
陆清涟等着妻子的“但是”。
伍芬说:“咱俩谈朋友的时候,我爷防了你很久还记不记得?他不相信一个男的啥也不图怎么就肯待在我们家的。哪怕我爸妈,结婚前也提醒我要把钱攥牢。那时候年轻,看到你的好要远远多过看到爸妈的不放心。”
陆清涟咬了一大口糖饼不吭声。
伍芬说:“眨眼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我现在和那时候的我爷和我爸妈一样,也见不得我们女儿去冒任何风险。可是呀,咱们也别忘了自己也年轻过。前阵子园园她多高兴啊。这几天呢,和你进行苦瓜大赛似的,心里都装着事。”
陆清涟说:“你说怎么办嘛?”
“女儿不来找我们讲,我们去找她聊啊。她什么时候这么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讲一件事?”
伍园看到父母给她带了一串糖葫芦回来,哄小孩儿似的,她拆开来。父亲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坐到她面前,一鼓作气说:“陈文龙——那个陈易,来过家里了。他说他们不会再卖自己注册的笔,说他会回江城处理这个事情。”
伍芬对愣住的女儿说道:“是在你感冒休息的时候。你爸爸虽然没有招待他,但也没有为难他。”
“爸爸妈妈。”她看得到父母的忧虑。
陆清涟说:“他说得很诚恳。但是园园,世上有太多说的比做的好听的人了。以前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只有他们公司的人自己清楚,如果爸爸去问那位林总呢,是不是又有完全不一样的讲法?”
“爸爸,过去的三年,他确实只待在一间小小的厨房里。”伍园下意识地为他澄清。
陆清涟说:“就算他现在说的都是真的。以前他和爸爸谈合作的时候,多热情,多专业,但回去了人就不管了,这总不是别人逼他的吧?看一个人,要看他做了什么。”
伍芬安抚地拍拍丈夫的手,对女儿说:“园园,爸爸妈妈一向尊重你的想法。妈妈现在的感觉呢,这个男孩子和你太不一样了,哪怕没有之前的事,就算他只是一个厨师,他就能比小航更懂你吗,时间久了你们还会有共同话题吗?”
陆清涟对妻子说:“小航的事一码归一码,那小子配不上我女儿。别他帮你搬个东西就心软,早干嘛去了。”
伍芬认输说:“是是是。我这不是话赶话嘛。”
陆清涟回到正题:“爸爸觉得,你认识他的时间太短了,你们的生活也太不一样了,我们不是那种要干预子女生活的家长,我们也不是抓着过去的事不放。只是细微处尚且见人品,他在其他地方在生活中,会不会也这样这一秒说得好听下一秒当没事发生呢,爸爸担心这个。”
“要不先看看他接下去做的是不是和说的一样,这样好不好?”
伍园拨着葫芦串上薄薄的糖纸,一不小心就破了。父母左一句右一句,小心拿捏着不让她反感的边界,他们舍不得她受委屈。
父母的忧虑合情合理。可人最深处的感受往往在情理之外。她在知道他身份的一瞬间有过很多犹疑,唯一没有蹦出来的想法是他到底懂她吗。
她告诉父母:“以前,陈文龙和爸爸说市场会好起来的;后来,陈易在帮助一个孤身照顾海龟的老人,他觉得老人家留在那里只是因为他自己想做那些,尝试过了不管结果好坏,他还是会继续做。不同样子的他,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是会带给我同样的触动。我不是要为他讲话,可是这几年里,我很少遇到这样同频的瞬间。”
伍芬揽过女儿:“宝贝啊,你已经为他说了好多了。”
伍园脑袋抵在母亲怀里,闷闷地说:“我真的很生他的气的。”
伍芬看得清楚,女儿的生气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陆清涟板着手说:“哼,他还说本来以为你会跟我很投缘的。不知道什么眼神,稍微仔细看看就知道我女儿和我长得很像。”
伍芬看着小苦瓜一样的女儿终于笑出来,声音还委委屈屈:“爸爸,他脸盲。”
陆清涟又哼了一声,嫌弃道:“毛病这么多。”
伍芬对陆清涟说:“行啦,去烧饭了。”又跟女儿讲悄悄话:“他总还会来的,下次妈妈来把关看看。”
五一假期,游客填充着小镇的街头巷尾。假期尾巴这天已经是立夏,黄昏时一老一少立在河埠头望着水面发呆,河里一只鸡正甩着翅膀正在瞎扑腾。
“阿婆,你说它还能游回来吗?”伍园问。
“会的哦?”阿婆决定守株待兔。
河里的鸡原本是阿婆家的盘中餐,奈何阿婆力气不如从前,蚊子血一样放了一刀后鸡就跑了。
邻居们纷纷出动,有人拿了竹竿子去河岸边帮忙赶鸡,笑闹有序。伍园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她还在发愣,倒是阿婆拍拍她:“小丫头,这鸡跑不了,上去接电话吧。”
伍园沿着石阶往岸上走,她听见了电话那头嘈杂的脚步声和行李在光滑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伍园,我把旅店的事情安排好了,带塔塔做了体检,刚回来,现在准备转车去江城。你给塔塔买的玩具和用品收到了。塔塔很喜欢,尤其是一个胡萝卜抱枕,我和你说一声。”他怕她挂电话似的,一通汇报地讲。
“我知道了。塔塔喜欢就好。”玩具送达花了些时日,她下单时春天才刚刚来临。
拨通电话时,陈易只想确认她身体已经无恙。听见她如常的声音,他又不舍得挂电话了。
陈易听见鸡飞狗跳的声音,字面意义的鸡飞狗跳,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腹稿,问她道:“伍园,你在哪里?”
伍园走到大树下,看着阿婆本来要烫鸡毛的那锅热水,对他说:“家门口的大树下。”
“我听见鸡鸣狗叫声。”
伍园蹲下来看着锅。她说:“隔壁阿婆宰鸡,鸡跑河里了,小狗在凑热闹。我看着热水,待会烫鸡毛。”
锅子架在简易的煤饼炉子上,咕咚咕咚,热气丝丝缕缕地沿着锅沿钻出来,她的脾气也随着蒸汽横冲直撞。
陈易听她讲得惊悚,伴随着没有起伏的语气,好像他也要随时被烫了似的,但他忽然奇异地松了一口气。她讲得越是凶神恶煞,他的呼吸就越顺畅。这么一想,他突然发觉自己的病态,且不以为耻。
电话那头行李箱的声音静止了,只听得陈易说:“以前我和你说虾蟹不现宰就会差点意思,原来在听客耳里还挺吓人的。”
伍园笑的弧度还没长成一个椭圆便收了回去。
她的沉默使他发散开去的思维收了回去,陈易绕过到达的人流,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他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衣食无忧。你因为我在以前那段时间里过得很辛苦对吗?”
酸涩流淌。她说:“我无数次摇摆过,签授权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往前进一步也错,往后退一步也错。那时候江城毛笔进校园的政策出来,我爸爸说展会上的那个人和我的想法一模一样时,我本来很开心的。我当然有很没有信心的时候,我当然有需要人坚定地和我站在一起的时候。”
“以前我不在意别人眼中的陈文龙是什么样子,现在我吃到了苦头。”在龙啸那天,他很久没这么害怕过。听到她情绪汹涌的话尾,他只能确认一点,比起怕伍园怪他,他更怕她隐忍不发。
陈易请求她:“我回龙啸去整理剩下的事。伍园,你可以骂我,可以转身就走。让我补做我能做的好吗?”
他这样和她讲话时,她能想到的全是她在小岛上认识的那个人。可她没法再一次轻易地叫他陈易,喉咙里两股力量在斗争,一个是在热带同他并肩望着无边海岸的她;一个是过去在工作台前孤身垂首进退不得的她。忽略陈文龙的存在也就放弃了构成自己的一部分。
荒芜的秋季吹来了夏日和风,盘旋自上一个冬天。
锅子旁边的露出地面的老树根形成一个天然的坐垫,浮动着的尘埃在树叶间隙的阳光中乱舞。
伍园很小时候被这一截露出的树根绊了一跤,血一直流,膝盖上划了很大一个口子。好几年她都很不喜欢这棵树,小心地绕着它走,后来有一个夏天她去树下乘风凉吃雪糕,不知觉已经忘了伤疤。
树一直在这儿,她对它的感情无法计划地在变化。
人呢,人不是树,人很难一直留在原地。
她不怀疑他此刻的诚意,她无法忽略他的过去,也无法笃信他关于未来的计划。
“我需要时间。”伍园说。她现在没有能力把陈易和过去的陈文龙区分开。
“我知道了,我不打扰你。伍园,数不清的谢谢和对不起。”
阿婆已经在大家伙的帮助下捞起了鸡,吃力地走上来时就见着伍园出神地看着锅,老人快走到锅边了,又嗐了一声,手一松道:“算啦,去后院吃谷子吧。”
伍园晃神确认:“阿婆,不吃它啦?”
老人说:“不吃啦,它跑这一圈也怪可怜。”
一锅水没了用武之地,阿婆踏着夕阳去熟食摊子重新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