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颜良短篇合集》沽浊月

1、段子楼接文 清明雨上

　　初春微凉，清明雨上。
　　偌大的留侯府失了往日的热闹，府中只剩得留侯张良一人。他背窗而坐，他的身影显得很是单薄寂寥。
　　自五年留侯受封之年，每至清明，府中便是如此光景。不消多说，自是张良的意思。
　　张良此时正在屋中独饮，小桌上却放了两只酒杯。旁边的矮几上供了一盆菊花。虽是春天，菊花却开得格外张扬，颜色很少见，是淡淡的青色，与张良身上所穿青衫一般的颜色。
　　张良放下酒杯，将另外一杯拿起，一饮而尽，又俯身折下一朵青菊。拿在手间，呆呆地看着。
　　唇形微动，一声话语未得听清便散在了绵邈的春雨中。
　　从唇形依稀辨出，是两个字。
　　无繇。
　　张良已是醉了，醉眼朦胧，慵懒地趴在桌上，把手中的青菊攥得更紧。
　　谁能猜到，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筹谋天下的留侯，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只是因为清明，是他心中最深的伤。
　　汉高祖初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一匹马匆匆而过，在青石阶梯上洒下一串马蹄声响，倏忽已过，依稀可见马上之人一袭青衫，飘然若仙。
　　马上之人正是刚被封为留侯的张良。分封大典刚过，他便向刘邦告了假，独自来到桑海之滨。隐约可见的远处熟悉的亭台楼榭了，张良的心莫名地紧张。十年未曾回来了。他，还好吗？
　　待客弟子见是留侯到访，不敢怠慢，当即请出了掌门。不多时，身着儒家掌门衣衫的子聪前来迎接。张良见他欲行跪拜礼，连忙扶住，只道：“还叫我三师公便好。”
　　子聪一笑：“多年不见，三师公风采不减。可是来寻二位师公的？”
　　张良嘴角亦是噙了一丝笑：“不错。二位师哥可好？”
　　心中却是怀了一丝忐忑。
　　子聪笑道：“很好。二师公前两日还说三师公该要回来了呢。”
　　是么？张良的心里泛起一丝甜甜情愫。“那带我去吧。”
　　子聪引张良向半竹园走去，步履从容。张良心中甚是急切，但想二师哥必定不愿见到自己慌张的样子，便也缓缓地跟着。
　　竹扉不叩而开，便见三人坐在棋盘边，两人对弈，一人观局。
　　听见门响，观局那人抬起头，桃花目里盛满潋滟温柔：“子房，你回来了。”
　　张良便这么在小圣贤庄住了下来，每日与师兄们一起到庄里讲两节课，与荀子下上两盘棋。待月上梢头，便静静坐在树下，听着他抚琴，偶一对视，四目缱绻。
　　伏念便在远处看着。两位师弟的感情，他早已明了。
　　何必阻拦呢？十年分离，他们也很不易了。更何况……
　　所以只默默的看着，月下旖旎。
　　有时张良会想，这一生便如此过去，也是很好了。
　　颜路养了一盆菊花，颜色是淡淡的青色。方才入春，菊花却开的灿烂。
　　颜路说，这青菊四季常开。
　　张良问，师兄为何养这种颜色的菊花？
　　颜路便答，只因子房喜着青衫。
　　一旁立着的伏念扶额，你们要不要这么无视大师兄我？
　　一月后，张良早晨起身，却发现身旁躺着的颜路已是脸色苍白。大惊之下，连忙请来了荀子和伏念，二人却都只是摇摇头，不见惊异神色。颜路已醒了，温柔地看着张良，不发一言。
　　张良沉声问：“师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子长叹一口气，正欲开口，便被颜路虚弱的声音抢了先。
　　他说，子房，不怪师兄和师叔，是我执意如此。
　　他说，我只愿你记住的是一如当年的颜无繇。
　　张良心下已猜到几分，颤抖着声音，艰难吐出一句话：“你服了续魂草？”
　　颜路微笑，不语。张良的心便沉了下去。续魂草，世间至阳之物，可使虚弱之人如常人般强壮，但会耗尽元气，一月之后必定力竭而死，无药可解。
　　伏念沉默良久，终是出了声：“你也知道，无繇生来便弱，经十年前的变故后，一直缠绵病榻。自汉家夺了天下，他便交代子聪若你来了便立即告知于他。我与师叔本不解，直到那日弟子来报，便见他服下了续魂草。”
　　颜路依旧浅浅笑着，低声道：“师叔，师兄，对不起。”
　　荀子深深看了颜路一眼，不语，转头走出。伏念紧随而出。
　　张良紧紧握着颜路的手，看着他已失了血色的面庞，道：“师兄，你又是何苦呢？”
　　颜路望着他，半晌才答：“有此一月，一生无憾。”
　　张良哽咽：“师兄，你若走了，教我如何独活？”
　　颜路看着张良，依旧宠溺的微笑：“子房，天下初定，你还有很多事未做。我会在那边等你，你不用急。”
　　张良已是说不出话来。
　　颜路又道：“那盆菊花，你带走罢。终归是个念想。”
　　张良用力点点头，便见榻上之人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桃花双眸中带着眷恋不舍，微微阖上。
　　葬了颜路之后，张良便回到了长安，带着那盆绿菊。
　　只是那四季长开的菊花，在颜路溘然而逝那日便片片纷飞凋零。再开，已是次年清明。
　　从那年起，每年清明前一日，这盆菊花便开始打苞，清明之日怒放，而后凋零。
　　只因天下已无颜无繇。
　　阳光已渐渐变暗，转眼已迫近西山山头。
　　那棵绿菊的花瓣开始渐渐凋萎，张良的眼眸也开始渐渐清明。他手中的菊花，却妖娆依旧。
　　张良喃喃：“师兄，今天下安定，我终于可以去桑海陪你了。”
　　汉高祖五年，留侯张良上书，云愿从赤松子游耳，汉帝准奏。
　　十二年后清明，留侯张良卒于桑海之滨。
　　又是清明，鬓发皆白的子聪看着树下的几座坟茔，恭敬行礼。
　　当年的齐鲁三杰已尽归尘土。
　　除子聪外，再无人知，张良与颜路的墓穴相通，中间摆放了一盆绿色的菊花。张良下葬那日，绿菊绽放，朵朵并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