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物是人非 ...
-
“娘娘,太医令送了名帖来,说是想请娘娘到太医署赐教。”绿茹将名帖递给我。
打开名帖,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打开后赫然是师叔的留字:“我带师妹行游四方,齐欢你到太医署行我俩未完之事。师妹说医者不吝,吝则误疾害人,师命不可违,若拒之便为不尊。”
想来是师父、师叔声名在外,被太医署请去论医。但师叔哪里是会被拘着的性子,待上几天已是极限。
我看着自己已经拿不稳银针的手,若有所思。
“娘娘,娘娘?”绿茹轻声唤我。
我将纸条收起来,把名帖递给绿茹。
“将这名帖给小德,请他报给殿下吧。”
绿茹笑意吟吟:“娘娘,奴婢还未到院门,小德就传了殿下的话来,说是娘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便不做什么。娘娘,殿下对您可真好。”
我低头苦笑。
恐怕我在这府里,甚至这越城,踩在哪一块砖上,秦宇恒都知道。
“绿茹,帮我找套出门的衣裳吧。”
绿茹笑意更盛:“娘娘终于愿意出门啦,奴婢这就给您梳妆打扮。殿下送了不少衣服、首饰来,娘娘都还没试过呢,奴婢这就给你拿出来,娘娘看看想穿哪套……”
刚下马车,太医令便迎了上来。
“太医令王默参见世子侧妃。”
我扶起他,感觉有些面善。
“可是为彩彻看诊的王太医?”
“娘娘竟还记得微臣,那晚若不是娘娘出手相助,我这条老命怕是要交待了。听闻彩彻小姐的病为娘娘和医仙治愈,还望娘娘不吝赐教。”
“太医令客气了,医者不吝其能,此等美事,又岂能推辞。”
进了太医署,没想到又碰到了熟人。
太医令正欲介绍,杜若已先行一礼。
“杜若见过世子侧妃,医仙走时留下了一些物什交待我要亲自交给娘娘,烦请娘娘随我来。”
跟在杜若身后,心中晦暗交错。
她是齐复业的人。
以己为饵,引方继宇动情。
舆论造势逼方成王废弃方继元。
诱我入方国禁狱求取天蚕蛊,以此为媒,助齐复业完成七杀血阵。
在秦宇恒送我回漠城之际,为我解开迷药,带我回城,确保七杀血阵不会失去我这个“阵心”。
这些日子我在世子府里无事可做,把之前的许多事细细推敲了一番,之前一叶障目,未发现的诸多蛛丝马迹随着齐复业身份的揭示也逐渐清晰连贯起来。
我能推到她的身份,莫轩和秦宇恒又怎会想不到,却又为何会留她在太医署。
杜若推开一扇门,药香扑鼻而来,我进屋坐在凳子上打量着她。
“你可是在想我为何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大牢里,或者是早就被处以极刑。”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曾经向你讲过我的过去,你不妨再听听另一个版本。我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灾,爹娘和兄弟姐妹都饿死了,是齐复业救了我。他对我很好,吃穿用度从无短缺,还请了师父教我用毒。后来,他让我去方国接近方继宇,让我去狼山救下红玉,让我不动声色地将红玉送还到方继元身边,让我用沈幼安的名字写隐喻他们二人感情的话本子,逼得方成王收了方继元的兵权,让我进将军府监视二人动向。”
杜若为我添上一杯茶。
“我从未忤逆过他的意思,唯有一件。七杀阵的事情我之前并不知晓,只是遵从他的安排将你带回漠城。那日,我无意听见佩兰同他争执,才得知他竟要让你与七国皇室同归于尽。”
“你对方继宇有情,不想他死。”
她沉思片刻:“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我的确不想他死,更不想见死不救。”
“所以七杀血阵的事是你告诉秦宇恒的。”
按照齐复业所说,他应是同时向七国发了血阵的预告,秦宇恒虽来得迟了些,却带了秦王的诏书。此前,我想毕竟是在秦国境内,越城到漠城终归是比其他都城近的。可今天听杜若一席话,想来是她提前告知了秦宇恒,才让他有时间拿到诏书。
“是,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阻止齐复业的阴谋,且还愿意护住你。我用毒帮他控制了秦王和淑贵妃,这才有了那两份诏书。
“齐复业说秦王身边的贵妃也是他的人,便是这淑贵妃吧。秦宇毅、隋静元石怀林遇刺,莫凊出生就被带进皇宫都与这位贵妃有关,想来也是齐复业的手笔吧。”我冷哼一声。
“齐复业骗来我师父新研制的毒药,让淑贵妃下在秦王赐给秦宇毅夫妇的茶点里,撺掇秦宇文派人暗杀二人。师父知道后,赶到石怀林救人,只有彩彻尚存一丝气息,但也是毒入肺腑。这毒药刚研制出来,师父并未制出解药,为了救彩彻,他服下毒药,根据药性和身体感受,用药控制了毒药的进程。但他常年试药,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次试毒也要了他的性命。”杜若自嘲地笑笑,“教我用毒的师父最后却为救人而死,他临死前给我上了最后一课,对生命要有敬畏之心,可用毒自保,却不能心毒害人。起初我并不明白,但在医仙那待得久了,慢慢也悟到一些。”
我吹开茶叶,浅抿了一口。
“你对秦王用毒,这条危船上了可就下不去了。”
“我这一生都在替人办事,无非是替谁办罢了。起码这一次,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而且,秦宇恒和齐复业不同,他心中有情,有情的人做不了绝事。此事了结后,我便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只是,你以后的路恐怕不好走,崔慧心仰慕殿下已久,但殿下从未回应她的心意。此次他为了获得朝臣支持尽快登上世子之位以此护住你,答应与崔慧心成婚,崔氏女心高气傲,怕是不会与你和平共处。”
纵使我再迟钝,如今也看得出来秦宇恒对我有情。只是此前以为这份情不会有多沉,有朝一日我还能全身而退,却未想到他竟会为我做到向秦王下毒的地步,虽然其中定也有他想当世子的原因。
“我并未指望你承我的情,可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罢了。青吟她……虽是对不住你,但这些年的情谊不完全是假的,若她知道齐复业要害你性命,决计是不会听他的。她遭逢大变,心里定是难受至极,如今又在大牢里拘着,不知还能撑多久。”
我鼻头微酸,心里一片苦涩。
我本没有怀疑青吟,可齐复业能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身边定是被插了眼线。直到发现青吟看见佩兰面目全非后,望向齐复业的眼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才有一丝猜疑。佩兰死时,我对青吟说的那句话,是试探,而她的反应已说明了一切。
怎么会是她呢?怎么能是她呢?我在心里无数的反问。我眼里最天真无邪的人,竟是藏得最深的毒刺。
从太医署出来后,我漫无目的地走着,马车遣不走,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
不知不觉,竟到了越城府牢。抬头看了看带着肃杀之气的高大铁门,心道青吟胆子小,此刻不知有没有哭鼻子。可转念一想,也许我并不了解她,又怎知她的内心是否真如那般脆弱。那个爱在我面前掉眼泪的小姑娘,终究是回不来了。
“南宫家主。”不远处有人唤我,是戚唯。
“戚大哥怎会在此?”
“如今我们已离不开秦国,反正无处可去,索性和韩侗一起跟随了莫先生。”
面前的铁门徐徐打开,韩侗自门内而出。我们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戚唯率先打破沉默:“莫先生特请求世子殿下将青吟囚在越城府牢,这里出入较为容易,便于探视。韩侗常来,带了不少东西给青吟姑娘,倒也不至于受太多苦楚。”
“嗯……”我垂眸看着地缝里的青苔。
“她身体无恙,只是心结难消,整日郁郁寡欢。长此以往,怕是撑不下去。如今,只有你能救她了。”韩侗语气急切。
“我这便回去,求秦宇恒放了她。终归她只是向齐复业传递我的消息,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困住她的不是这监牢,而且心里的愧疚,这结只有你能解。”
我不语,韩侗接着道:“罗氐的大阏氏害了那么多人,你尚且要救她。青吟与你情同姐妹,一路走来,她对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为何这么多天了,你都不愿来看她一眼?”
“是啊,她为我煲鱼汤,给我熬药,因我受伤哭红了眼。可她也带着目的接近我,引导我一步步掉进他们的陷阱。她不是别人,是我的妹妹啊,那些明刀明枪我都不怕,偏偏怕这虚情假意的暗箭,它直击要害,扎在人心上,拔都拔不下来。只要不见面,在我心里她依旧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韩侗没再说话。
我闭了闭眼,咽下眼泪:“韩大哥,我不怪她,只是再也回不去了。今后,青吟就拜托你照拂了,请务必好好待她。”
我俯下身子行了一礼,他连忙双手扶住我。
“是我口不择言,你莫要放在心上,我会照顾好她的。”
戚唯将手搭在韩侗肩上:“韩兄莫不是忘了,医仙临行前为家主开了调理的方子还在你身上。”
“是了,差点忘了要事。”
韩侗将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他目光如炬,仿佛里面装着什么稀世的灵丹妙药。
我正欲打开,却被戚唯制止。
“这乃是秘方,家主还是上了马车再看吧。”
说罢,还递给我一个火折子。
“我们无恙,莫要挂怀。山高水长,聚日可期。”
这是红玉的字。
眼泪打在信纸上,墨迹被渲染开。
耳边传来韩侗的声音,是戚唯的通感之术。
“多亏那日你在他二人伤口处施展秘术,及时止住了出血,又有医仙医圣二位前辈相救,这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从那日的情形看,定是齐复业将方继元尚活于世的消息放给了方国太后,才引来暗箭。莫先生索性将计就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二人佯死,后派暗卫送他们前往安溪俊兴山的秋水阁。现已安置妥当,红玉寄了书信于你,但你终日不愿出府,世子府人多眼杂,故一直未寻到机会将信交给你。”
“莫先生知家主自苦,特让杜若姑娘设法让太医令请你出府,又嘱我二人在越城府牢等候,道是你定会过来,届时再将这信给你。家主看后,务必销毁,以免后患。”
“莫轩……他还好么?”
耳边迟迟没有声音传来,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有回音。
我拿出火折子,看着信化为灰烬。
“家主,莫先生远比你想象的更看重你。”
戚唯的声音像是一记晨钟,余音穿透耳膜,激荡开心头的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