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7 追求者之多 ...
-
《陈三在》
著/Dear桃幺幺
1.
第一次见到陈三,是在镇四小的操场上。
正是开学后遇秋老虎的季节,灼热的温度,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糊了层油光。
即便是陈三这样瘦得皮包骨的人,也难逃这样的难堪。
那日我穿上了十岁生日的礼物,一双走一步就会亮起五颜六色光芒的鞋子,再走一步,又会亮起这样好看的颜色。
我喜欢这双鞋,以至于我从教室里走出来时,奔跑在学校的走廊与楼梯间,都自带着一种炫耀式的优越感。
我朝着悬铃木下的母亲奔去,眼见着只有百米远时,看见了被她挡住的男人。
这就是陈三。
陈三穿着一件袖口起了毛球的衬衣,一条略显廉价的西裤。由于太瘦,腰间的皮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看着不怎么整齐。
当然,吸引我注意力的,还有他脚上那双浅棕色的皮质凉鞋,以及露出来的粗糙的脚趾头。
我对陈三的印象不是特别好,因为他笑起来,有着一口的黄牙,让我觉得这是一个十分邋遢的男人。
大概三四天后,母亲就收拾起衣服,带着我住进了这个邋遢男人的家里。
2.
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干净的人。
她有着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以及不算惊艳却十分耐看的五官。我所了解到的,是我的母亲在年轻时,算是镇上最好看的女人。
从小到大,我都因为有着这样好看的母亲而感到骄傲,虽然我似乎只遗传到了她一半的基因。
父亲去世八年之久,母亲身边一直不缺乏追求者,其中难缠之人,更是有之。这多多少少影响到了母亲的清誉,在这穷乡譬壤的地方,从来不缺流言蜚语。
但母亲从来不在乎。
她一直为父亲守着贞洁,无论生活再苦再累再委屈,她坚强的守着自己。小时候不懂,后来我明白,这是来之于父亲生前给予她无尽的宠爱,所以即便母亲没有其他亲人,却总能柔中带刚,自信阳光地面对这个略有瑕疵的世界。
所以我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再婚。
更不明白,追求者之多,偏偏挑选了最不起眼的陈三。
3.
陈三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听来他的前半生,倒是一个能吃苦的人。
年轻时在镇上接活路,带着三四个小伙伴,在工地里起早贪黑卖着苦力,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和踏实的做事风格,接的工程越来越多。
只是没过几年,他年纪轻轻却患上了严重的腰椎疾病,不能再赚苦力钱了。陈三倒也潇洒,把辛辛苦苦打下的半个江山,拱手让给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徒弟,攥着攒下的一些资本,买了个不大的门面,开了一家彩票店。
不得不说,陈三对商机的嗅觉是比较灵敏的。他是镇上第一家彩票店,随着电视上对中奖新闻的不断报道,小三彩票店的生意几年前维持了一段时间的高光时刻。
自此,相比镇上其他人,陈三比之更早过上了还不错的日子。
按理说,在那个时候,他要说个媳妇,是个并不费劲的事。也不知为何,就耽误到了如今四十岁的年纪。
4.
陈三的家是自建的三层小楼,一楼就是小三彩票,二楼则是三室一厅小套房。从内室风格可以看出,陈三的审美有些超前,毕竟十年前欧式风格的装修在这个小镇上并不普遍。
当然,相比以前的家,突然住进这样好的房子,使我有些难适应。
母亲显然适应得很好,她向来是个不惊不喜的人。母亲和陈三的房间在我的房间斜对面,仅仅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可在晚上睡觉时,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在一个淡黄色的、陌生的房间里默默数着羊,企望听见什么,又害怕听见什么。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我并不懂男女之事,却在一夜之间无师自通,大概明白了另个房间里可能会发生的事。
可我始终没有听见什么可疑的动静。我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直到不知不觉熟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了悉悉簌簌的说话声。
我赶紧翻身起床,像去年某天睡在严厉的老师家一样,我害怕我赖床的毛病被人嫌弃。
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母亲和陈三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餐。
我的眼里是一片沉静,在白日光的照射下,母亲束着简单的低马尾,套了件简单的白裙子,露出纤细的手臂和小腿,日光使她的肌肤散发着光芒。
这是一副画。
可旁边的陈三则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只和妈妈在一起大半个月,我却希望我的继父已经能够在视觉上给人很大的视觉落差。我现在觉得,这似乎苛刻了一些。
母亲转身招呼我去洗漱完来吃早餐,我在答应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母亲的肚子。
我在想,那里会不会已经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发育。
如果是的话,我希望是个妹妹,我或许会高兴一些。
5.
六月柳絮飘摇的季节,我迎来小考。
镇上的教育水平并不高,全市统考的卷子难住了我身边大多数同学,自然也包括我。
考试结束后,我让自己从考试的焦虑中抽离,义无反顾地投身自由的暑假。
陈三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极尽全力的讨好我,不,应该是讨好我的母亲。他驱车带我去市里的游乐园玩了一整天,为了能买到票,他早晨五点起床排队,并在游玩结束后带我和母亲去吃了正宗的麦当劳,我这才知道麦麦劳的汉堡包原来很难吃。
我和母亲体验了一次做陶瓷,母亲做了个水蓝色的花瓶,而我给自己做了一个粉色的水杯。我们走出陶瓷店时,瘦弱的陈三在商场大厅的凳子上睡得很沉。
母亲拉着我一起坐在旁边,她的手臂温柔而有力地搂着我的肩膀。笑着对我说,“希望你能有不一样的体验。”
“比如?”
母亲看着远方,人来人往间,她的神色有着些许淡漠。
“父爱。”
我恍然大悟,很快地看向陈三。
我瘪瘪嘴,不悦且扭捏,“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这个东西呢?”
母亲并不恼,她依旧微笑着,手指轻柔地顺着我的马尾,像在抚摸心爱的宠物一般。
假期不过开始了十几天,小考成绩犹如噩梦般公布了。
我拿着成绩单有些沮丧,仅有一个学科及格的成绩,显然是难以支撑我进入镇上比较好的中学。可服从区域安排,我能进入的那所学校,其教学水平和历届毕业生成绩都是全市垫底,且校内管理混乱,这一点很大概率让我的初中生活遍体鳞伤。
我拿着成绩单走回家,穿过一楼的小三彩票,没等坐在前台的陈三开口跟我打招呼,我已经快步上楼,冲进我自己的房间,将成绩单狠狠地塞进了被套里,企图让它消失在我的世界。
6.
我的秘密很快就被发现了。
待我和朋友去放风筝回来时,新换好的床铺上还留有阳光暴晒后的清爽味道。
我吓得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去厨房,但母亲却和往日一样,做了一份打卤面给我吃,温柔的就像暖阳里的海水,或是随着春天盛开的白色山茶花。
陈三最后把我弄去了县里的学校。
我想这中间应该有他卖力奔波的缘故,否则以我的成绩,实在难以进入这么好的学校。
我突然有些懊悔,如果时光能返回到五年级或六年级,我肯定会好好学习,争取在小考时能有个还不错的成绩。
当然,前提是我还留有现在记忆。
我确实是很难接受母亲可能为了我升学的事,去求了陈三。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的内心并没有感激陈三,反而将他想象成一个卑劣、自私、猥琐的中年男人。
所以我下了决心,定要好好学习,早日凭自己的努力将我那美丽的母亲从屈辱的生活中解救出来。
我变成了班上最努力的人,尽管我的基础并不好,但我的努力深受老师的认可,常常为了课后开小灶。
事实证明,我是个很聪明的小孩。
短短半学期的住宿时光,我从入学时班上的倒数第一,逆袭到了全班第六名。
老师们甚感欣慰,我也倍感自豪。
放假的第一天,我拿着成绩单蹦蹦跳跳的从学校里出来。
在一众的家长和车辆中,我艰难地找到了陈三。他比几个月前,更加瘦小了。
“我妈呢?”
陈三抽完最后一口烟,笑了笑,“你妈没来,在镇上。”
哦。
我攥着成绩单上了车,期盼着赶紧回去给母亲看。
一路上,我侧头看了看陈三。
这个男人比我印象中的憔悴了许多,眼底下深深的黑眼圈明目刺眼,显然已经长期难以入睡。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出事了?
但我又很乐观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直到……
我眼睁睁地看着陈三将车子开进了县里的医院。
7.
家族性遗传心脏病。
这是我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一些认知。
从我的母亲身上。
陈三带着我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苍白的母亲,我像个二傻子似的愣在门口,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在过往的十几年里,母亲从未跟我提及过我们为什么没有家人,只剩下了我和她两个人相依为命。
我想我找到了原因。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面临生离死别,只有十三岁的我,面对这样的场景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颤抖着把成绩单递给母亲。
母亲戴着氧气罩,唇角在雾气中无力地动了动。我看得见她眼里闪烁的光点,那是对我未来的期望。
我从同病房的人口中得知,我在努力学习的时候,陈三已经把母亲送进医院两个月了。我白色山茶花一般的母亲,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像刚被冰炮击打过的野花,奄奄一息地垂吊在枝干上。
陈三为了给母亲治病,掏出了所有积蓄,卖掉了另一套房。如此日日夜夜,竭尽全力地陪着我的母亲。
母亲油尽灯枯之时,紧紧握着陈三的手,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陈三弯下腰,细细抚摸着母亲的头和脸。
“放心,好好休息。”
“陈三在,陈三在呢,没事的。”
……
陈三一边说,一边哭。
母亲爱干净。
陈三一早便为母亲铺上了新买的枕巾,上面有着一朵大大的红玫瑰。
母亲最后一滴泪。
落在了玫瑰的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