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夕》乐亭儿

2、第2章

　　一开始，对于没有记忆这件事，青竹是有些悲伤的。每当身边的人对于外面的世界有所期盼的时候，她却毫无知觉，每当盛大的节日，身边的人在为生前之人之事奔波的时候，她往往无事可做，每当大家坐在一起大谈往事的时候，她总是无话可说。而每当这时，她的心情就会十分低落，为没有记忆而烦恼，可不管她如何努力，对于生前的点点滴滴，还是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然而，这一切，因为乐奶奶的一段话，彻底改变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没有生前的记忆也不是什么坏事，你看奶奶这一大把岁数，那些生前事啊，早就已经忘却了，也该忘记了。”
　　“我们有幸拥有了一个家，从苏醒的那一刻开始，于你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你还小，那些生前事就当是如烟飘散了，你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如同一张白纸，这里就是你记忆画笔的开始，由你在上面画下自己的风景，你现在便是真正的活着。”
　　如同一张白纸，记忆画笔的开始，真正的活着。青竹记着这些话，她的心自由了，如同她真的还活着，就像那些竹子，生机勃勃，她对人生从此充满了希望，这是她身边的鬼魂所没有的一种新生的激情，那一年，她十二岁。
　　站在山腰处的草地上，青竹望着山下的竹溪村。太阳这个时候已经高挂天空之上，阳光更是变得暖和了起来，照在青竹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金黄色的外衣。在这温暖阳光的照耀下，和煦清风的吹拂下，青竹躺在草地上，轻轻闭起双眼，思绪随着风儿和阳光飘向了远方……
　　那是青竹新生后，第一次离开坟墓去到外面的世界。走出月季门后，别的鬼魂都管那叫生死门，她被眼前的光亮暂时遮蔽了双眼，等她渐渐适应过来后，发现外面竟是那般的明亮，与里面世界的明亮迥然不同，那明亮，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不是身旁，像是透明的，而不是朦胧的。向着高空望去，她渐渐意识到，人间的明亮来自于高悬头顶的那一轮圆球，而里面世界的明亮则来自于千千万万的长明灯。
　　她被眼前的事物深深吸引着，在竹林里四处奔跑，无忧无虑，乘风而行。她还渐渐认识了外面世界里的鬼魂，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一个小小的家，分布在外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大多住着一个鬼魂。还有一些流浪的鬼魂，以地为床天为被，风餐露宿，但也算过得逍遥，据说，这些流浪汉都是些死后未入土为安者。还有一些“流沙人”，面目全非，像是由沙聚起来的，跟个影子一样，据说，这些“流沙人”都是些火化者。
　　青竹遇到的第一个“流沙人”是一个中年男子。
　　盛夏的阳光把大地照耀得昏昏欲睡，但竹林深处、溪流之畔，依旧清凉如风。那天，她一如既往的在竹林里散步，只不过这一次，她散得离家有一点远。天空已经不像往常一般晴朗明清了，乌云渐渐覆盖了蓝色的苍穹，一声声雷鸣在空中嘶吼，风刮地竹子左右摇摆，竹叶漫天，马上就要下大雨了，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去，她害怕电闪雷鸣。
　　“小姑娘，小姑娘，等等、等等……”一个虚弱的男声传入青竹的耳朵里，她渐渐停下了脚步，睁着疑惑的双眼环顾着四周，并没有看到半点 “人影”。
　　“小姑娘，这边，芭蕉树这边。”那个声音又传来了。
　　青竹朝着那个方向看去，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慢慢的，她看到一团沙子好像在动，一个人形的沙子竟然在动，伴随着一道闪电和雷鸣，她的心头一惊，犹豫的片刻间，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小姑娘，来帮帮我！”
　　声音是从一个中年男子嘴里传来的，可却带着老年人的那种荒凉与无助，青竹没再犹豫，直接跑了过去。
　　“是你在叫我吗？”青竹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是我。”声音显得比之前明亮了，“马上就要下雨了，我的脚受伤了，你能帮我摘一片芭蕉叶遮雨吗？”
　　青竹点了点头，很快就爬到芭蕉树上。
　　“小心点，小心点。”地面上的“流沙人”不停地说着。
　　啪嗒一声，青竹折下了一大片嫩绿的芭蕉叶，顺利地从芭蕉树上滑了下来。
　　“给你，这个很大，可以遮挡你的全身。”青竹双手拿着芭蕉叶朝眼前的“流沙人”递去。
　　“谢谢你，善良勇敢的小姑娘。”声音明朗清晰。
　　青竹有点不好意思，脸蛋红红的。
　　“有了这片芭蕉叶，等会下雨，我就不会被淋湿，就不会又化作一盘散沙了。”声音很低，很低，但青竹还是听到了。
　　“马上就要下雨了，小姑娘你快点回家去吧！”
　　青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走开了。
　　“我就不会又化作一盘散沙了。”这句话一直在青竹的脑海里回荡，化作一盘散沙，化作一盘散沙……
　　地面的雨水沾湿了“流沙人”的双脚，沿着他的脚掌渐渐渗入他的全身，一瞬间，如同土崩瓦解，他化作一堆尘土……青竹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趁着雨还没有下来。
　　她再次停在了“流沙人”的面前，“不行，我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她一脸焦急地说。
　　“流沙人”的眼里涌现了星光，只是无法被看到。
　　“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山洞，我背你过去。”青竹一边说着一边半蹲下身子，“快点上来吧！”她催促道，一点都没有在意到人家的推迟，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而对方却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
　　在青竹的一再催促下，“流沙人”妥协了。
　　背起“流沙人”之后，青竹才意识到重量上的悬殊，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超轻，轻到让她怀疑，“你在吗？”她小声问道。
　　“我们‘流沙人’就像粉尘一样，是没有多少重量的。”背后的人笑着说。
　　青竹这下子就不纳闷了。
　　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洞口，青竹小心地把人家放了下来，这时，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这是梅雨时节，雨水多发期，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过之后，竹林里的空气也会焕然一新。
　　雨很快就停了，青竹便立即告别了“流沙人”，朝家跑去，她知道乐奶奶肯定又在为她担忧。
　　这是青竹遇到的第一个“流沙人”，在这之后，她自然是认识到了一些其他的“流沙人”，虽然看不出他们的具体模样，有时候，体型相似的甚至难于区分，而且，在众鬼魂的眼里，“流沙人”往往是低人一等，理应备受歧视的，甚至身份处在流浪鬼之下，属于鬼魂里品级最低的，但青竹却不以为然，在她眼里，大家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她并不觉得和“流沙人”在一起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就像常人和流浪乞丐待在一起，反而觉得很开心惬意，别人待她以友善真诚，她便还人以真心实意。
　　一叶知秋，二十年寒暑悄然而过，从新生之日起，已过二十之秋，在这期间，她遇到了很多的人，很多的鬼魂，也有了相知相伴的朋友，邻里之间更是亲而有疏，密而有间，这里的爱恨情仇也极为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要表现出来，人心不会隔着肚皮，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又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呢？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大家还要忘却此生，转世投胎呢。
　　不管秋风如何萧瑟，竹林依旧不改青绿容颜，在这惬意的时光里，有“人”成双成对把歌唱，愿做那比翼连枝，在亡灵世界里结为终身伴侣，确立短暂而又漫长的家庭联结关系。“生当长相守，死当长相思。”这是青竹在那个世界里看到的爱情。
　　青竹记得在她们所居住的坟冢里，有一双人，情感之好，羡煞旁人，可就在前不久他们中的一个离开了，被召唤去投胎转世了，剩下的那一个并没有倍感忧伤，更没有暗自喜庆，而是为离开的人祝福着，希望他来生能够幸福快乐，而自己则在孤独中快乐的活着。
　　她是青竹的白璃姐姐，曾经调侃青竹什么时候会遇到心爱之人，青竹反问她是否还会再接纳一个人，她笑着说不会，青竹追问为什么，她笑而不答，只说：你还小，等你有了心爱之人自然就明白了。
　　是啊，我还小，虽然已经过去二十个春秋了，可十年一载，我现在也就十四岁而已。
　　她说等我遇到心爱之人自会明白，我的心爱之人在哪里呢？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会是动人的花海、和煦的阳光、清澈的小溪、还是巍峨的高山、绚丽的彩虹、浩瀚的星辰呢？
　　微风吹拂着青竹的脸庞，泛起一圈圈的红晕，一声鸟鸣，惊醒了她的双眼，她瞬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捧着自己红润的脸颊，连忙摆了摆头，自己在想什么呢？
　　过了元宵节，学校就开课了，这样算来也没有几天了，我应该好好想一想自己要上什么课才对，青竹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亡灵世界里，按区域划分，每一个地方都是建有学校的，只不过，这里的学校对学生并没有什么规定。每一个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要上的课，以十年为一个学期，老师自由选择教学，学生自由选择上学，都是以十年为期，十年里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忠实于教和学，十年期满又可再行抉择，可重复修学。
　　在第一个十年里，青竹选学了文字和算术，第二个十年里，选学了历史，现在，过了元宵，去到学校就是新的一个十年的开始了，她打算选学阅读。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已经正中高挂。
　　“青竹、青竹，终于找到你了，”一个和青竹年纪相仿的女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乐奶奶在到处找你吃午饭呢？”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哎呀，我不小心忘记时间了。”青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沐沐，我们得快点回去。”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你先走吧！”沐沐说完便坐到了草地上。
　　“谢谢你啊沐沐，那我先走啦。”青竹急促地说道。
　　“你要是能长点记性，就是对我最好的答谢，老是这样，下次绝对不管你了。”沐沐坐在草地上小声嘀咕着、抱怨着。
　　沐沐是青竹最好的朋友，两人刚好又是邻里，平时一起上学、放学、玩耍，总是形影不离的，多年以来，两人早已熟悉了彼此，习惯了彼此。沐沐性情温顺，单纯善良，与众人都相处融洽，与青竹更是情谊深厚。
　　回到家的青竹乖得像个小绵羊一样，对乐奶奶百般撒娇，把乐奶奶的脾气都磨平了。
　　“奶奶，你坐着，我来，我来。”青竹忙献殷勤，端菜、盛饭，利利落落一下子就弄好了。
　　“奶奶，你吃。”青竹将一块肉夹到乐奶奶的碗里说道。
　　“奶奶老了，嚼不动了，你多吃点。”乐奶奶把碗里的肉往青竹碗里夹。
　　“哪里，奶奶一点也不老，就像是盘旋高空的雄鹰。”青竹做钦佩状。
　　“你在暗示奶奶凶？”
　　“是健壮、精气神，有魄力啊！”青竹语气略显夸张却一脸认真地说，逗得乐奶奶笑个不停。
　　“所以，奶奶肯定嚼得动的。”青竹认真地点头，把肉又夹到奶奶碗里去。
　　“那我试试看？”乐奶奶尝试了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好吃？”青竹一脸期待地看着。
　　“怎么弄得这菜像是你炒的一样？”乐奶奶笑着说。
　　“嘻嘻，那奶奶下次教我啊，我炒给你吃啊！”青竹说。
　　“好啊，好啊！”乐奶奶又笑了。
　　虽然只有一老一少，一菜一肉一汤，却是那般美味温馨，甚是人间最美时光、最贵佳肴。
　　饭后，奈何不过青竹，乐奶奶只好坐在一旁休息，说是休息，可还是闲不下来，拿着一些衣物缝缝补补，而青竹则在水槽里洗碗。
　　“奶奶，这学期我选学阅读。”
　　“阅读啊，你喜欢就好！”乐奶奶手里的针穿过衣服，那些衣服大多都是街坊邻居的，乐奶奶绣工好，只要损坏的衣物到了她的手里，就会给你绣出个花来，补好的衣物让人完全找不出破绽。
　　“阅读里可是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啊，到时候，我就可以把那些故事都讲给奶奶听了。”
　　“好啊，奶奶都要等不及了。”乐奶奶一边缝衣服一边笑着说。
　　“我还可以把奶奶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写下来，就像奶奶的绣品遍布各地一样，奶奶的故事也会遍布各地的。”青竹开心地说着。
　　“奶奶都支持你。”
　　“奶奶最好了。”青竹的碗已经洗好了，她蹲到乐奶奶身旁，把头贴到她手臂上开心地说着。
　　“奶奶，我们出去散散步吧，刚吃完饭，休息休息，运动运动。”青竹拿过乐奶奶手上的衣服，将其放到柜台之上。
　　“也罢，出去晒晒太阳也好。”乐奶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青竹挽着乐奶奶走出坟冢，外面阳光明媚，微风徐徐，空气正好，鸟鸣山涧之中，溪流谷底之处，竹叶青青，光影婆娑。
　　青竹就那样挽着奶奶，在午后休憩时光之中，在竹林青石小道之上，悠悠然然，漫步前行。
　　不远处，沐沐的身影渐渐映入青竹的眼帘。
　　“沐沐……”青竹朝着前方喊道，叫声在空旷的竹林里回荡着。
　　沐沐看到二人，随即向她们跑了过去。
　　“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啊？”青竹问。
　　“出来找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吃过午饭了，现在可是我的自由时间。”沐沐笑着说。
　　青竹报以会心一笑。
　　“奶奶，我想和沐沐一起去玩。”
　　“去吧，去吧。”乐奶奶无奈地笑着说。
　　“不过，一定要记着，不要擅自下山啊。”乐奶奶不忘叮嘱道。
　　“嗯，我知道的。”
　　“乐奶奶，我们不会下山的，你放心吧。”沐沐乖巧地说道。
　　“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啦！”青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一说到去玩，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这条林荫小道，乐奶奶和青竹已经走过无数遍了，但每次都不会觉得单调乏味，这条路上的事物好似从来都没有变过，又好似每天都是新的。乐奶奶走到附近的一个荒亭子坐了下去，亭子已经是很旧的那种，但在她们这些鬼魂看来，这里却是绝佳之地，她们把这里装扮得很是美观整洁，就像是一个典雅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