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08 留在歌中

      大漠的天气炎热而干燥,这里白天太阳很大,热得仿佛那颗燃烧的火球近在身侧,而晚上却又冷的要命,呼啸刺骨的狂风掀起大片黄沙。
      这里的环境并不舒适,然而慕湮师傅离开帝都伽蓝后却选择在这里定居百年。
      一日又结束,练剑少年刻苦训练直至慕湮师傅在石门外点起了灯,催他快些回家,孤傲少年弯腰恭敬向师傅行礼,宴酒恰好赶在此时出现,虽面色一如往常冷然,宴酒确是有些愣住,只是一瞬便很是自觉地抬手让他起身,狼崽子一脸恨不得拿剑冲上来捅她的架势,慕湮师傅及时劝解二人,狼崽子这才不情愿地在夜幕下离开。
      那个少年离开后,刚才欢闹的场景只余下满室萧条,古墓中的二人四目相视一下,竟生出几分凄凉无奈之意,宴酒从内室拿出两个垫子铺坐着,二人坐在外面石台看夜看月看沙听风,于是宴酒便问了女剑圣为何定居大漠。
      轮椅上的女子愣了一下,她认识的人少得可怜,师傅和恋人又已离世,只余下一个粗枝大叶的师兄,心大的男人从未想过她为何定居古墓。女剑圣笑意温和看着女弟子,“我喜欢温暖的地方。”许是百年前在黑暗中默默守护着年少时的恋人,被那几年冰冷的日子冻透了身子,慕湮格外喜欢温暖而灿烂的地方。
      “云焕貌似与您的标准毫不沾边。”宴酒异常直白。
      女弟子的忽然之语让慕湮失笑,“这不能作比较啊。焕儿他是个好孩子,我第一次做师傅,希望可以好好教导他成为心怀天下的人。”
      “如果他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恶徒呢?您会亲手了结他吗?”曲着双腿靠在石壁的帝女眼神很淡很淡地瞥过去,镜之世界的最后,成为魔宿主的云焕,被慕湮用云浮禁术永久封印沉眠。
      穿心而过,没入数剑,那个孤高冷酷的少年只是温顺地跪在地上,毫无怨言地接收着来自最爱的师傅死亡的馈赠,和那个阴郁黑暗的傀儡师一样,为了爱,为了心爱之人,万劫不复。
      鲛人没有转世,死了便是死了,与魔一起封印的云焕,以身囚禁破坏神,更无转世之说。
      他们的一生,只能活一次,也只有一次。
      “宴酒,剑圣门下同气连枝,亲如家人,同样若是门下哪个弟子滥杀无辜,屠戮苍生,我们合该自行处理门内之事。宁让他死在我们手中,也切勿让众人折辱了他的尊严。”这个问题,并非女剑圣初始收徒便已预料到,而是传承千年的剑圣门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践行门内条规。
      剑圣门下,为天下人拔剑,为苍生而战,最终归宿并非天下苍生,而是最初的家人。

      宴酒脸上浮现奇异之色,真正践行这个信条的,正是慕湮师傅和云焕,不仅仅是因为云焕对师傅无望深藏的爱情,还有比爱情更珍贵的爱。
      师傅弟子之间的爱,拯救者与被救赎者的爱,亲若家人的爱。
      “我也曾杀过很多人,宴酒,你是空桑皇室,应该知道那件事吧。”轮椅上的女子回首微笑,提及往昔不堪回首的岁月,她已不再心痛如绞,“那时你该还很小吧。”
      “嗯。”宴酒轻轻点头,那时她也不过几岁,剑圣尊渊并未成为她的师傅,她也未曾接触朝堂之事,只在大司命闲暇感叹之时听闻此事。应过之后她便不再提及这些,慕湮似乎也了解她沉默的原因,满含温情地看着她笑了笑。
      过往之事如这大漠黄沙,风吹走了便吹走了,何必还执迷不悟,况且,她已经走出来了,偶尔怀念那段年轻的纯真时光,却不再沉湎。
      “日后若是你与焕儿因国家纷争不得不拔剑相对,师傅请求你,给他一次生的机会。”慕湮的人生里,留下重要痕迹的人太少,百年前有师傅师兄还有语冰,而百年之后,她的生命中剩下最重要的人,是她唯一的弟子,云焕。
      银白月光撒满大漠,也将余晖落入她的身上,灭国时她已近而立之年,然而怪异的是岁月未曾衰及她的容颜,甚至当时一起守国的各部之王亦在私下曾经谈论此事,一个人可以保持三五年容颜不衰,而帝女自成年后十数年未曾改变丝毫,一直是那副极致冷漠、不通人情的薄冷之姿。
      “我会把没良心的小狼崽子逮到这里,罚他一辈子陪着师傅。”宴酒知道,无论云焕变成什么样,只要慕湮师傅在,他便会回心转意。
      “那时师傅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慕湮温柔如莲的脸上绽放愉悦笑容,女弟子的话虽听起来似玩笑,然而她的表情却是极度认真的,她从未想过要杀自己的师弟。
      慕湮仰着头望向大漠夜晚的皓月,已经度过百余年岁月的女子漆黑长发柔顺垂下,她的神情温柔如昔,却有丝丝迷茫,“宴酒,你看这大漠的月亮美得那般惊心动魄,过往岁月,我醒着的时候便会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看着它,只觉得冥冥之中它也在回望着我,吸引着我。”
      轮椅上的女子沉迷其中,回过神来时看到女弟子面容冷淡,却一只安静地在聆听,当下有些愧疚,“真是抱歉呢,宴酒,我刚才很奇怪吧。”
      宴酒轻轻摇头,因为师傅你是云浮少城主啊,无论你转世为人多少次,记忆泯灭无痕,只要你一看到某种熟稔的东西,你虽记不起它,却会怅然若失。
      “师傅能与我说,我很开心。”女弟子淡淡道。

      伽蓝白塔之上,他们并排坐在最高处,仰望头顶数亿星辰流转。
      她教他识别星辰,观测日月星辰的位置,进而推演预测,彼时她的占星术并未如大司命般精湛,也因她并不相信占星之说,草草学了大半便弃之不顾。教授鲛人还是足够用的,然她可以用皇权强迫大司命或者女官们去教苏摩,但一想到傀儡师超乎寻常的敏感,一旦感触到他人的鄙夷轻视,只怕他当场便会发疯,宴酒便放弃了这种方案,格外尽心尽力将自己一身修为倾囊教授。
      那人指着东南方位的一颗不甚明亮的星星对他说,“大司命说那颗星便是对应我一生轨迹的命星,虽然我是不信,从另一方面而言,无论你身处天地何处,若某日看到那颗星湮灭,那也就象征着我已身归黄土。我的死由这星辰宏图昭告众人,也是壮丽至极。”
      傀儡师着一袭黑衣,与永夜融为一体,只有那一头妖异的发色和惊艳天下的脸熠熠闪耀,他听得少女的话,冷着一张脸,神色讥诮厌恶,“你只得死在我手里,那时我会向这满天星辰献上我的谢意。”
      那张冷寡苍白的脸只是笑着看他,听到他那般恶毒的话,面上依然毫无波澜,甚至脸上挂笑,眼里却什么都没有,未将他威胁之语话放在心上丁点,“那你要赶快变强,我可不像你那般长寿。”
      他记得他恼羞成怒捏着那人细瘦地不堪一折的手腕,看到她面无表情,傀儡师越发下了狠手,用力地将那人苍白的肌肤上烙下青紫痕迹,他这才心满意足肆意狂笑,伤到了空桑尊贵的帝储,傀儡师异常开心。
      宴酒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有帝王之血和剑圣门下内力护体,皮肉之伤对她而言只是身体的疼痛,痛一下而已,无所谓。
      “你的星,在那一侧天空,最明亮的那一颗。”看到傀儡师心情大好,她继续说道,苏摩睁着空洞的碧绿眸子看向那颗星星,象征少女的命星与他的命星分属不同天际,隔着广袤星空,遥遥相对。
      就像,那永远无法交集的天空和海洋。
      都说碧海蓝天连成一线,实际上,它们却永远无法交集。
      身为空桑帝储的她和鲛人的他,是否也只能注定至死方休?

      当那黑夜被你征服,
      你将崛起于阳光之下。
      黑夜虽至,
      夜尽天明。
      苏摩脑中又浮现最后一面时,少女穿着盛装华服,坐在椅子上侧头望着天外轻声吟唱送别曲,那日阳光灿烂,白塔下海浪声和鼎沸人声混杂着,吟唱完毕后,她在盛大光芒中,对他温暖一笑。
      “苏摩,我等着你回来杀了我。”
      那只想要伸出触碰她的手只能藏在背后,“我一定会打败你。”最后,他只是这么说,不是杀了她,而是打败她。
      他要离开云荒时,少女站在窗边静静看着他,那种眼神太过不详,他太深知她这个人喜好完美地安排任何事情,于是他在女神慧珈的神骑上,难得地因她服软,“若是你赢了我,我便考虑慢慢化解空桑与海国之间的千年仇恨。”
      她终是笑了起来,苏摩对她最后的印象便是那双黑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因他而留下了暖色余温。
      直到十年后,已经成为男子的他在中州见证了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无数星辰陨灭,连同东南方那颗不甚明亮的微星。
      那一刻他脑中想的是他要立刻回到云荒,他要找到她,哪怕只是一具尸体。这种念头疯狂地在他心中脑海中流窜,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他和她之间还有一战尚未完成。
      她将她囚在白塔上,像是圈养一只金丝雀般,她可怜他,因而纵容他对他好,她对鲛人有愧疚,因而教授他空桑皇室密不外传的术法。她是空桑人,她身上流着那个令鲛人坠入地狱的男人的血,他变成这副样子,全拜她所赐,拜空桑人所赐。
      他要杀尽所有所有空桑人,他要报仇,所有侮辱过他的人,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你怎么可能会死?
      明明,你比空桑任何人都要厉害,为何偏偏是你死了呢?
      你说你要亲手杀了那个冰族的智者,就因为这个,你才殒命了吗?
      宴酒,宴酒,宴酒,宴酒,宴酒。
      他在心中无声呐喊着她的名字,他告诉自己,她死了他应该高兴,他应该像他那时说的那般,向这满天星辰致谢。

      咣当一声,一颗珠子砸到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傀儡师却似乎听不到般,毫无反应,他瘫坐在院里青石板上,无知无觉,像是与外界断开了所有联系。
      黑暗中一个与他近乎一模一样的偶人嘎达嘎达出现,他走近傀儡师身边,弯腰取走了黑暗中闪着微光的珠子,偶人走到傀儡师面前,将捡到的珠子交予他,碧绿的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眼神无比讥诮恶毒。
      “哥哥你竟然哭了啊,原来哥哥你喜欢那个女人啊,可惜她死了呢!哈哈哈哈哈哈!空桑的天贶殿下,帝储宴酒,她死了,真是太好了!”偶人愉悦地拍着手大笑,声音尖锐刺耳。
      傀儡师的手中,安静地放置着一枚温润的珍珠,那颗珍珠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是绝品,苏摩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迅速握紧手心,脸上带着再也克制不住的暴虐和杀气,他轻轻动了动手指,便将那颗珠子捏成碎末。
      “阿诺,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傀儡师闪电般出手掐住偶人,单手控制住偶人躯体,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偶人的脸庞、身体,入魔般低声喃喃,“她好像一直便不喜欢你,她知道我是黑的,你也是黑的,她却不喜欢你,反倒对我那般。你说,我杀了你,她会不会高兴?”
      鲛人冰冷的手悬在偶人的脑袋上方,他早已被制成偶人,不会感知到任何温度,然而那双手没有触摸到他的身体任何一个部位,他却觉得全身被冻僵般,无法克制地打起了冷颤。
      “哥哥,我们还要向空桑人复仇呢,他们是如何对待你的,你忘了吗?!你想想玩弄你的青王,想想那个不知好歹碰触你的白族太子妃。”偶人不敢再激怒魔怔的傀儡师,放软态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声翼翼劝解他,“那位殿下那般聪颖睿智之人,怎么可能不为自己留后路,或许她没死,她还在云荒等着你回去呢。”
      傀儡师沉默不语,他的表情犹如覆盖千层寒冰,冷得让人生畏,片刻后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声嘶力竭,显得那张曾惊艳绝世的脸狰狞不已,“对!她没死!她怎么可能死!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回去打败她!打败她!”
      得到释放的偶人旋即藏在一旁,在暗处阴毒地打量着崩溃的傀儡师自欺欺人,傀儡师在黑暗中枯坐了一晚上,他便看了一晚,苏摩,你吞噬了我而活了下来,但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那日之后,苏摩照旧如常,不断修习各种术法,只是他开始畏惧寒冷和黑暗,一开始生火取暖便可解决,直到后来,火的温暖已经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了。
      后来,他开始找女人,他喜欢找眉上有一颗小痣且神色冷淡的女子,晚上时候他抱着她们,人类的身体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像是不满足般,咬破女子的唇,吮吸着那股温热咸腥的液体,甫一入嘴,他便无法控制般剧烈呕吐起来。
      “公子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嫌弃阿好吗?”女子裸露着身体,趴在他的肩上,压着嗓子娇滴滴嗔道。
      肩上的温暖安抚了他想要杀人的冲动,“抱紧我。”苏摩冷着脸催促道。
      姣好女子不敢惹他,乖巧地环抱着他,鲛人的身体冷若坚冰,女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妩媚笑道,“公子的身体好冷啊。”
      “不准笑!”苏摩蓦然怒斥一声,当即推开女人,只用一手掐住女人的脖子,看到女人睁大眼睛惊恐的表情,苏摩只觉得厌烦无比,“不要笑,只要抱着我就可以。”
      苏摩似是失去了兴致,松开手,不再看女子,翻身上床躺进内侧,露出被黑色鬼画符填满的背部,名叫阿好的女子依旧未感觉到危险的来临,她爬上床白皙的肌肤蹭着鲛人的后背,双臂自背后环抱着他。
      “公子,您长得真美,我生平都没见过您这么好看的人。”女子微动身体蹭着他冰冷之躯,讨好的意味十足明显。
      苏摩并不回答,背后人类的热度不断传递到他的身上,好几日未曾入睡的他顿时有些疲倦,他闭上眼睛努力尝试入睡,然而这一次他却睡着了。
      梦里,那个人坐在白塔之上一个人静静看着夕阳,看到他的到来少女并不惊讶,神色清冷道,你来了,苏摩。
      傀儡师狂躁的心情顿时平静下来,明知这只是幻想,苏摩还是把持不住自己走了过去,然而乍一走,眼前的景象又瞬间变换了。
      依旧在白塔之上,醉酒的女子失态般拿着短刀引诱他杀了自己,许是知道她喝醉了,苏摩罕见地温和起来,不似以往出言极尽讽刺刻薄。
      她在他的怀里,那般真实而温暖。
      她眉上的小痣,清绝薄冷的面容,苍白无色的肌肤,黯淡无畏的黑瞳。
      他亲吻着她,因她的毫无波动而暴躁,咬破了她的唇,他舔舐她唇上的血,那么温热而香甜。
      他轻轻贴着她的额头,微微摇头,鼻尖轻触她的鼻尖,而后他对着她说,“宴酒,你想回家,我便带你回家。”
      眉眼冷淡的少女一呼一吸间具是暖意,她在他双臂环绕里,抵着他的胸膛,带着一点点对鲛人的纵容和宠溺,轻柔地抚摸他冰冷隽美的脸庞。

      过去与现实激荡汇聚,沉睡时光中独独属于那人的记忆即便醒来也无法抹去。
      天下皆知天贶,少有人知你名为宴酒。
      我知你生名,亦无法忘记你的音容。
      我自卑地无法爱人,更不能回应你的善良。
      我想掐灭心中那束火焰,于是选择离去。
      你是我心中的太阳和月亮,我想追逐你,却丢掉了你,连带自己也坠入深渊。
      这世界无风无月无光无你,留给我的,还有什么?
      我好想留在你曾唱给我的那首歌里。
      苏摩醒来时,床榻上满是粘腻恶心的血腥味儿,昨晚那个光彩鲜活的女子瞪大眼睛望着床顶,她死前该是遭受了非人折磨,惊惧的表情凝结在最后的生命。苏摩一身冷透了的血,过了一夜,那种鲜红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暗,傀儡师厌恶地离开脏污的床榻,看到一侧咧嘴大笑的偶人,面色了然,“阿诺,是你干的!”
      偶人跳到他的面前,笑嘻嘻地邀功,“哥哥,你昨晚睡得可好?自从那天后,你再也没有睡着过,若是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幸好,我们找到了办法。”傀儡师在她死后的几日,将苏诺做成了他术法反噬承接的容器,苏摩活,偶人活,苏摩死,偶人死。不公平的是,苏诺死了,却不会影响傀儡师的生死。傀儡师如今麻木不醒,他放浪形骸毁身灭魂,苏诺却怕的要死。
      傀儡师沉默下来,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虚空,梦中抚慰他残缺灵魂的女子,现世已湮灭成灰,他只有在梦中才敢坦率地向她袒露深埋于这具身体矛盾复杂的感情。
      他躺下时黑暗,醒来时面前依旧黑暗一片。
      宴酒,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夕阳了。
      因为,那是黑暗前最后的光亮啊。
      我已入黑暗,宴酒。
      还有,我要忘记你,宴酒。

      烈日高温洗礼着刻苦训练的少年,偏生在着炎热的晴天里,狼崽子还穿着一身黑衣,不一会儿便已溻透衣衫,黑衣变得颜色更深。
      云焕满脸是汗走过来,他刚才强撑着练习完一遍剑法,大漠太阳又如此毒辣,他早已口干舌燥,只觉得看东西都有些头晕眼花,拿起石墓桌上的茶壶,喝了好几杯水,然而身体内部的热度没有缓解半分。
      石墓最里间有一处泉眼,云焕将木剑收入腰间,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还没等他走进去,少年挺拔的身体轰然倒地。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慕湮师傅担忧着急的声音以及另外那个女人不咸不淡的回答。
      “宴酒,焕儿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中暑了。”
      “怎么脸这么红,还流了好多汗。“
      “那是中暑的正常反应。喝点盐水休息一下就好了。”宴酒将加了足量多盐的凉水给慕湮师傅,她撑起云焕身体,慕湮师傅配合着她给昏迷的弟子喂水,咸得要命的那碗盐水尽数入了少年之口,宴酒看到昏迷的少年痛苦地皱起眉头,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异常舒坦。
      “ 宴酒,焕儿看起来好像有些痛苦啊。”慕湮这时开口带着些不好意思,女弟子尽心顾着云焕,她这么一问,显得有些不信任她。
      “今天比以往气温要高出不少,大中午的太阳那么毒辣,他还穿着一身黑衣服,以他性子肯定是练完一套剑法才停止,中暑自然更加严重。”宴酒今早看到一身黑衣的少年时,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感叹道天气大好,心想中午可以吃瓜解暑,然而手里提着一个西瓜的云焕不耐烦地对她出言不逊,她索性进了古墓纳凉不再管他,半分不提小心中暑。
      “再喂他一杯吧。”宴酒淡淡道,打一鞭子给一颗糖这种事宴酒做得极为顺手,拿起茶壶倒了一碗清水,这次云焕的表情平静下来,紧皱的眉目都舒缓开来。
      “师傅,我们去吃西瓜吧,泉水里浸泡的西瓜,现在吃正好。”宴酒目光清幽看着慕湮,女弟子黑色的眼睛里只有想吃西瓜的期待,让慕湮无法拒绝 。
      “焕儿也不知何时醒来,我们给他留一块吧。”慕湮转动轮椅面向石门。
      “他中暑了,不能吃西瓜。”宴酒自觉推着慕湮师傅前往最里那间放西瓜的石室。
      西瓜,不是解暑的吗?慕湮被女弟子毫无诚意地敷衍了过去,她知道肯定是焕儿不知又因何事惹到了宴酒,然而想到这一对师姐弟的种种事迹,慕湮不由掩嘴而笑。

      云焕这一睡直到傍晚时才醒过来,他撑起身子从床上起来,只觉得那股恶心得喘不上来气的感觉消散大半,迷糊之际的记忆迅速回笼,少年气恼地紧握双手,面色难看地冲出去找那人算账。古墓门口被橘色夕阳染成暖黄的慕湮食指比唇示意他安静,顺着轮椅上女子的目光,本来无比气恼的云焕看到了那个罪魁祸首倚在石壁上,安静地望着已被吞噬大半的夕阳,当下便有些无法发泄。
      大漠黄沙里,那人穿着洗旧的白衣,黑发在头顶束起,用沙漠里随处可见的干枯树枝作简易发簪扎在头顶,弯曲的膝盖撑着手肘,瘦削苍白的脸磕在手背上,只露着一半精致侧脸,沉默不语地望着近在咫尺色彩浓重的浩大落日。
      广袤沙漠一望无际,看不到人烟,看不到村庄,只有漫天的黄沙以及那轮将要安眠的残缺夕阳。所有的黄沙都被沙漠里的狂风吹向遥不可及的地平线,沉睡百年的空桑帝储依旧沿袭往日习惯,静坐在巍然不动的石头上,凝视着夕阳出神。
      那一刻独属于她的静谧孤寂,是不允许任何人去打扰的,慕湮师傅知道,云焕也知道。
      年轻气盛的少年曾经在她望着夕阳时搅乱了她的安静,他说让她与他练习新的剑术,少女听后侧头仰着脖子语气极为平常地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陪我练习新的剑法!”少年皱着眉,心情不佳的他语气也不是太好,慕湮师傅几日前教了他九问的剑术的精髓,那短短两个剑诀他苦苦练了好几日,始终未能融会贯通其意。慕湮师傅身体不好,实战练习都是交由名义上的师姐来完成,他本身便天赋极佳,因而极少主动要求她陪其对战。他不说,宴酒更加不会主动提。
      女子慢慢起身,好整以暇地别着额前挡住视线的头发,少年不悦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回,宴酒转眼间便近到他面前咫尺,少女面无表情抬手一掌将他抛出古墓,等到少年反应过来时,他被重重地甩到沙子上,本是柔软的沙子此刻却坚硬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变色,紧紧将唇抿成一线。
      “以后日落时,不要打扰我。”失了看夕阳的兴致,宴酒转身即入古墓,踏入石门时,她停顿了一下,留给云焕一句话。
      “若你以后求我时这副态度,下次便不是轻轻教训一下这么简单了。”

      忆及半年前难堪的事情,云焕深深吐气,当时这件事其实已经完结,他却捂着胸口爬起来,明知实力与她天差地别,依然毫不示弱地回讽只余下背影的女子,“你该不是在追忆你们空桑丢失的大好山河吧?可惜云荒百年前就已易主冰族,剩下那群空桑余孽都躲在镜湖水下,成为只敢在黑夜中出现的幽灵!你一个人厉害有什么用?!”
      云焕挣扎着起身,冰族冷蓝色的眼珠死死盯住那道白色身影,身影并未停下,也不见有任何异动,冰族少年吐出一口气,刚要从沙子从拔出脚前进,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动不了身子。
      半个时辰后,慕湮师傅才发现了门口一动不动的他,禁锢术这才解开,云焕全身发麻,跄踉了一下又坐倒在沙漠中。
      慕湮师傅在他面前伸出手扶他,云焕象征性地将手放上,实际未施半分力在师傅身上,慕湮见他如此举动,终究露出笑容,“焕儿,你对宴酒没有恶意,为什么要一直针对她?”
      那时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拜别师傅后便离开古墓。不过自那日以后,孤傲少年做出退步,确实未曾在落日时再去招惹她,这对师姐弟相安无事度过很长一段时光。
      “去内室冲洗一下吧,下午时你出了很多汗。”慕湮师傅坐在轮椅上,温宁安和地对着身后推轮椅的弟子说道,“水池中冰着西瓜,你去吃了吧。”下午时她和宴酒吃了一半西瓜,剩下那一半二人都未动,留给了云焕。
      内室当中只有少年一人,如慕湮所言,水池中有一半西瓜,而且确实是冰着的。虽然冰块已经融化大半,依旧顽强托着西瓜底部,古墓当中能使出这种术法的人,云焕不用想也知道。
      少年坐在石阶上,捧着西瓜,一口一口将半个瓜全部吃完。
      跟以往吃过的西瓜完全不一样,很甜,很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