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樱草》肖丹

1、东 新人小妹入

　　“黑暗深处，有光。”

　　Ｎ市南城警察局。

　　偌大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煎饼的气息，透过布满冰花的窗户，隐约能看见外边雨雪交加，冰痕的指尖划过窗户，使一粒粒水珠爆炸成小小的冰晶，如春天的花一样绽放，点缀的却是冬娘的裙摆。房檐上悬挂着的冰凌，长短各异，参差不齐，时不时传来雪花拍打的声音。仿佛小巧的卡林巴琴琴键上有一只秀美的手在弹奏，奏响了一曲雨雪的赞歌。

　　程淇琪坐在沙发上，有些紧张，即使怕冷地穿了三件羽绒服，腿脚也在不住地颤抖。幸好幸好，羽绒服是遮腿的，虽然不能遮住小腿，但也避免了很多尴尬。她想。

　　她真不是被冻成这样的。

　　昨天早上，秦戎笑容满面地递给她一个入组申请书，让她填完，第二天到这儿来报道。

　　N市南城警察局办案组，全市有名的办案组。只接辖区内的案子，办案速度极快，不出一个月保证得结果。组内设施一应俱全，办案条件极为方便，文案什么的都不用操心，而且如果不接案子，组内人员过的就是提前退休养老般的日子，基本不管事儿，滋润的很，工资还比普通警员翻了三倍，成为无数新人仰望的对象。能进办案组进入办案组是不少热血警察的梦想，谁不想成就一番事业？谁不想受到新人的崇拜？警察局大楼的三楼，是专门属于办案组的，对普通警察来说简直就是圣地。

　　不过，很多人也只能想想罢了，进组要求很高，自从办案组成立以来，办案组成员经过多年更替，一批又一批老警被换下，但里面无论何时，都只有三位成员，先前从来没出现过第四个。如今组里的这仨，个个聪明得紧，逻辑推理能力一流，类似于被上帝亲吻过脑子的类型，令人望尘莫及。外面有人传着这么一句话：“办案组的三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一所警察局。”不过也有些小道消息，说什么光有脑子是不够的，要进去还要凭海深的关系。

　　像程淇琪这样各方面均不突出的人，按理说，自己并没有各方面的渠道关系，没有出众的智商，没有大佬来赏识自己，她认为，整个局里谁都比她有资格进组。偏偏老天有眼，不知看上了她身上哪点不算优秀的品质，赐给她这样一个机会，她受宠若惊，但也没想多少，自认为是佛祖显灵了。昨天晚上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庙里给佛祖上了十八道高香，感谢天地恩泽。

　　当她早上在办公室门口徘徊了不下三十遍，终于鼓起勇气敲开办公室的门后，彻底傻眼了。

　　办案组成天办案，少不了惹上一些人，同时也为了防止组内机密泄露，所以组内人员的身份一律对外保密，虽说都是一个局的，但下面的小辈都对前辈有些臆想，自己给组内人员加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自己也不愿意戳破，即使楼层上并没有什么限制，也很少人来这层楼，上楼梯时，皆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自然也没什么人了解到这三个大佬的真面目。

　　在程淇琪等许多人的想象中，这三位大佬应该是一络腮胡子，用老花镜看报纸的老大爷。

　　事实恰恰相反。

　　办公室中，三个美男分别坐在办公桌前敲打着键盘。特别是坐在第一张桌上那个，一身警服，风姿潇洒，头发被抓得乱乱的，嘴上叼着根烟，烟雾寥寥，拂过青年俊逸的脸庞，高鼻深目，那双让女生都自惭的美目中带着一股尖锐的戾气，眸子里仿佛星光闪耀，全身上下都是一种不要命的劲儿，恰恰是很多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程淇琪从小见过的好看的男孩子没几个，这么好看的的还是头一次见，自然兴奋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想掏出手机发个朋友圈炫耀炫耀自己的幸运。那仨看都没看她，都在自己忙活自己的，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时候，真想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

　　不要弄得像几百年没见过男人那种人好不好？要点脸啊，程淇琪小姐！

　　待她反应过来时，那三个人也像是终于发现这儿有个人，目光刷刷地看过来。

　　“我……来报道。”

　　那个最好看的男的貌似是个领导，其他两个没说话，都坐回了自己位子上。这人话也没多说，点了点头，叼着那根还没抽完的烟，道：“申请书放那边柜子里，等我打完这盘，你先去沙发那边坐着吧。”

　　然后那人转头对其他两人说：“开，快点，别让人家小姑娘等急了。”

　　程淇琪满头问号地看着几个人分别坐到靠窗，靠门和中间的办公桌前，打起了游戏。

　　程淇琪照着那人说的放好申请书，到沙发上坐下时，长长地松了口气，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接下来她感觉办公室内气氛有些奇怪，空气好像变成了果冻，把人冻在内，动弹不得。

　　休息下来，她又开启了她专属的心里吐槽模式。那人话是这么说，其实这几人也没比她大多少，而且，要是真不想让我等急，不打不就好了吗？

　　程淇琪吐槽着，却不敢说出来忤逆前辈，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着他们哪点，在局长面前叨两句，给她一只鱿鱼吃。

　　半个小时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程淇琪怀疑就算到了世界末日，这仨也会继续打。

　　这不是他们不收我的理由吧……她心里一阵恐慌。生怕他们不肯收自己，腿不由自主地抖起来，根本停不住。

　　还好，这三个人还是有点人性的，打了至少五局游戏之后就适可而止地停下了。

　　第一桌的那个人按下关机键，把椅子转过来对着程淇琪，脸上乌云密布，似乎下一刻就要下雨。

　　草草草草草，要来了，来了，来了……

　　程淇琪心中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

　　一个月后。

　　程淇琪在办公室里看小说，天气渐渐转暖，她也不用再穿三件羽绒服御寒了，春小姐今年性子有些急，匆匆忙忙就把冬娘赶走了，带来一群叽叽喳喳的漂亮小朋友，交响曲也挺好听的。

　　屋檐融化冰凌的雪水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打湿了地面的面庞，和煦的春风从窗外吹进，亲吻着人的脸，大好春光，闲适地在办公室玩着手机，时不时盯盯电脑，忒惬意了。

　　一个多月，一个案子都没有，程淇琪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报道，玩手机，看小说，旁边还有三个帅哥看着养眼，简直不要太爽。

　　孔净看着程淇琪快要飞到太阳上的嘴角，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他就不明白了，一个好好的小姑娘，为什么会看上这些小说，霸道总裁玛丽苏它不香吗？还是说自己宅久了跟不上时代，小姑娘都喜欢看这些？

　　对于这个总是嫌弃自己的领导，程淇琪也是无言以对，自从进组以来，每天她都会被孔净以各种理由嫌弃，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招惹上孔净了。

　　切，长得帅了不起啊？领导了不起啊？程淇琪心里暗暗吐槽道。

　　随后她心中又响起一个声音：对，了不起。

　　……

　　那天孔净脸上对自己的乌云密布，完全是装出来的，平常的孔净哪有这么高冷？分明就是一个沙雕。还是个成天打游戏，不办事，没有人生目标和理想，游手好闲的沙雕。

　　当然，使程淇琪这么看的原因主要还是她没见过这三个人办案。

　　现在社会一片和谐，老实待在家做一个死宅是广大青年的美好愿望，谁没事去惹什么事？

　　这年头，变态少了些，不像十几年前，听上一代办案组说，凶杀案遍地是，忙都忙不过来。没有案子，自然就没法在新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优秀，不过孔净也不怎么在意，随他去呗，反正秦戎也只是让自己帮着带她两年而已。

　　想着，孔净从刚从外面买的几杯奶茶里挑了一杯珍珠奶茶，手拆开吸管包装，捏着吸管一头，对准奶茶中心，“啵”一声插了进去，深深吸了一口，吸上来几颗珍珠，珍珠又圆又大，像The Spirit of de Grisogono一样黑漆漆的，晶莹漂亮。咬下去，ＱＱ弹弹，忒有嚼劲儿了。

　　估计这两个月都不会有案子了。至少孔净认为。

　　这才第二天。

　　“艹！”孔净恨恨地骂了一声。

　　凌晨三点秦戎一个电话过来，梦都没来得及做的孔净像个僵尸一般从床上爬起，出家门后就被董文思塞进车里的副驾驶座上。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后座上的程淇琪和黎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一样被塞进车里的。车窗被拉下了二十厘米，董文思车开得快，很多风从外面灌进孔净的衣服里，带着股雨后的青草香。

　　董文思是办案组四人中最精神的一个了，毕竟是经常熬夜的人，原本就睡得少了，再少一些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其他三人可就不行了，孔净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挣扎着睁开眼，可是眼皮却像被502粘上了似的，根本睁不开，他努力了十几遍，最终还是放弃了，想着还有些时候才到，在座上一歪头，像是睡了。

　　后边两个，程淇琪和黎琥直接在后座上躺尸。

　　喵的，哪个二逼在大半夜杀人？

　　他们要去的地方处在Ｎ市的新开发区，目前还在建设中，地点是一个新建成的会展中心的Ｂ楼一楼。若是几年后，这一片又将是一个闹市区。不过现在，市民一般都不会来这种地方，白天都见不到一个人，更不用说大半夜的了，正好符合凶手的心意。

　　新开发区一般都比较远，他们几个趁着没到在车上继续眯了一会儿，下车时，勉强能睁开眼了，孔净跌跌撞撞地滚下车，腿有点软，手扶着车，脸对着车窗上那个睡眼朦胧的自己，很想一拳头捶过去把窗砸烂，但这是董文思的私车，宝贝得紧，砸不得的，只能作罢。

　　会展中心的门口拉着一圈警戒线，这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车灯，手电的灯白得刺眼。

　　凌晨三点，这里竟然是亮堂堂的一片，追随在黑夜身后，白与黑的交界处是精心调出来的过渡色，不知道的肯定以为在开什么演唱会。

　　身为办案组组长的孔净看着旁边精神奕奕的小警官们并没有露出半点不好意思，继续扒着董文思的车不肯放手。

　　董文思见“松手！”

　　刚一只脚跨进大门，一股恶臭气就扑面而来，味道浓重，令人作呕。

　　“我操，这味儿……”他一瞬间被气味冲醒了，捏着鼻子，眉头皱了皱，说。他身后的几个人都学着他捏上了鼻子。

　　孔净在前面开路，外边十几个武警拿枪守着，里面要出了什么事，吱一声儿，他们第一时间就会冲进来。所以孔净认为根本犯不着害怕，也因为自己是办案组组长，哪有组长躲后边的理？于是他就自觉在前面开路了，他快被自己爱护组员的伟大精神感动得涕泪齐下。

　　组内其他人才不买他的帐，根本没做出任何表示，孔净气得掐了黎琥一下。

　　原本心情就比较沉重的几个人，这一个小插曲下来，都放松了不少，睡不够的怨愤也消散了大半。

　　外面的光似乎被阻挡在了。

　　不知是他们几个抠还是习惯这么做，三男的都没开手电，就这么依托着黑暗，走向前方。

　　程淇琪跟着向前，即使穿着鞋套，步子也是迈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她就不明白了，外面这么亮，干嘛不能借个手电或者开个灯呢？

　　地板是白色的瓷砖，滑溜溜的，踩着踏实，地上没有装潢留下的石子儿，砖是一大方块儿的，看着很赏心悦目，只是程淇琪穿着帆布鞋的，不小心蹭一下，就会发出恐怖又刺耳的声音。

　　程淇琪进来时被血腥气一冲，有些难受，现在防护的严实多了，倒也不怕，只是手捂着鼻口，不免有些麻烦，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也应该给大家伙儿打个手电啥的啊……她心里很鄙视自己。

　　黎琥看见她这幅捂着嘴捏着鼻子的模样，笑了笑，从裤袋里掏出一副口罩，递给程淇琪，自己却不用。

　　程淇琪看了看其他三人，董文思身为职业法医，已经戴上了口罩，其他两个，根本没戴，她有些惭愧。刚想拒绝，黎琥就把口罩塞进了她的口袋，立马走的远了几米，不给她往回塞的机会。

　　程淇琪无奈又感激地看着他，只得戴上了口罩。她本来想说声谢谢，奈何味道太冲一说话就会满嘴古怪的味道，想了想，学着古装剧里书生的样子作了个揖，给黎琥鞠躬表示感谢。内心更加鄙视自己了。

　　黎琥长得像一个邻家大哥哥，性子也像，举止投足间都是温柔，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温暖，使人如沐春风的气息，妥妥的暖男。办案组中，程淇琪和他相处得最好，至于其他两个……整天嫌弃她的孔净不说了，虽然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但平常着实是太欠抽了。

　　还有董文思……人称“董哥”，是组里的法医，性子有些古怪，但也还好，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刚进来时地上还残留有从门外洒进来的白色月光和灯光，还能给他们照照明，往里走些，就不大看得清了，孔净停下来，觉得看不清了，才打开手电筒。

　　无边的黑暗中仿佛亮起了一团鬼火，给人一种向前的希望，孔净的眸子里亮起了光，瞳孔变了形状。

　　程淇琪恍惚间觉得他们走了很久。

　　“雨中，别人希望遇到一个为他撑伞的人，但我，想遇到一个陪我一起淋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