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图录》沉难

19、019

　　却见山壁抖动出一圈门状痕迹，这痕迹开始左右加深，直至左面凹去半寸，右面凸起半寸，是一面旋转石门。

　　不一会儿，石门垂直岩壁，又一条甬道赫然呈现。

　　三人神色皆收敛，提步往里去。

　　甬道光滑，一尘不染，左右两侧石壁雕刻图画。

　　有些是凡俗村落村民们祭祀牲口给大湖的画面。

　　有些是湖水猛涨，大坝决堤，无数凡人被卷入大水中的画面。

　　更多的是，从天而降的侠女，逆水而上，拯救水中百姓的画面。

　　这些图画连贯起来犹如过去的记忆展现在眼前。

　　“这些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李闲嘀咕着。

　　“应该是那神道修士修功德的画面。”楚星泽冷淡地回答。

　　越昤注视着石壁上一幅幅图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侠女以身殉湖妖，湖岸百姓感念其伟大，便为其塑像建庙。

　　——多年后，神光普照，侠女像一朝鲜活，举霞飞升，侠女成神。

　　是不久前话本中记载。

　　这洞府的主人……越昤看向甬道深处，是话本中的侠女？

　　下意识的，越昤伸手触摸石壁。

　　每一道刻痕都镌刻进内里寸余，像是要将这些过往铭记在岁月长河中。

　　这是侠女的功德，也是侠女所受香火。

　　收回手时，越昤忽然顿住手，掌心有极细微的气流，极其缓慢，若是不仔细感受，只觉得不存在似的。

　　也许只是空气流动形成的微风。

　　李闲和楚星泽停止了讨论，向前走着，越昤坠在后方，但她的指尖还虚触着石壁。

　　这一走便是几个时辰，期间停停走走，迟迟疑疑，直至最后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顿住脚步。

　　楚星泽信奉以力破万障，拳头上包裹着如有实质的光华，猛地向空气重重一拳，气力冲击迫使隔着半丈远的李闲都不由得退避。

　　李闲退到越昤身边，目光扫视着周遭，见虽有震动，但并无异常，开始怀疑。

　　“靠谱吗？”

　　楚星泽没有回答他，越昤也没有看见。

　　毋庸置疑，山道里不可能有无尽的通道，这里多半是幻境，可幻境之中这持续未散的气流又是什么？

　　气流时而鼓胀，时而收缩，频率好似呼吸。

　　呼吸？除却他们三人，了无生机的地下坐化之地怎么会有呼吸？

　　难道是那神道修士未亡？

　　直至楚星泽挥出八十一拳，虚空中残留着八十一道拳影，就在这时，他忽然身形一晃，仿佛有法印在他背后晕开，下一刻，八十一道拳影全部崩开，刹那间巨大的冲击向四面八方冲去。

　　冲击力让越昤也避让数步，李闲更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被冲出去，直至冲到了三丈距离，忽然感觉背后撞到什么，回头一看，却神色猛然一惊，是重重鬼影，堆叠的如有实质，离他最近的鬼影咧到耳朵的凶口离他的脸不过三寸的距离。

　　“啊——快，越昤，快收了他们——”李闲尖叫，脚下一蹬，背身远离。

　　越昤才御起青铜铃铛，忽然脚下一晃，紧接着，两侧左右离着不过三尺的石壁一块块崩碎，并向四周蔓延去，速度极快，形成一处庞大的地底空间。

　　整个地底空间弥漫着黑雾，李闲和楚星泽都消失不见。

　　越昤复又驱动青铜铃铛，收了黑雾中伏击的鬼影，黑雾却没有散去，周遭漆黑一片，若不是体表晕着灵韵，几乎看不见五指了。

　　她翻指掐诀，数十张黄纸片飞出，一片片成螺旋朝一个方向去，硬生生挤开黑雾，撑出一条通道。

　　但尚未寻见李闲和楚星泽身影，最前面的黄纸片却似触及屏障，可视线前方什么都没有。

　　越昤走入通道，直到尽头，手掌与无形屏障交界处晕出毫光，毫光缓慢扩展，像一圈扭曲的金线向四周蠕动，而金线的中央像是被抹去了一切，空无一物，光洁如洗。

　　片刻后，这面古怪金线范围化作奇异镜面，映照着越昤背后稍远处一点光点。

　　那光点晕开，犹如佛光四射，其内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盘坐莲台，拈花掐指，面若桃花，宛若观音。

　　*

　　越昤下意识回头，除了黄纸片拨开的通道，余下尽是黑雾弥漫，哪有什么人影。

　　再转回视线，古怪镜像并未改变，当越昤仔细观察时，那观音般神道女修的不腐金身就盘坐在圆台的位置。

　　镜像里，没有黑雾，没有鬼影，唯有佛光晕照。

　　便在这时，那神道女修仿若活过来了，不腐金身变得鲜活，她微微抬眸，桃花般的眼睛映照着光华，看向了越昤，片刻后，露出一抹微笑。

　　越昤撤回手掌，镜面仍存，稍有惊疑便压了下去，敛衽一礼。

　　这位神道女修坐化前，至少是筑基境界了，面前活着的，是残存的灵性。

　　再抬头，双目对视，就这么维持了许久，久到镜像中的神道女修笑容有些僵，神色中露出不合观音相的古怪和错愕。

　　越昤了然，伸出一指，在镜面上写字。

　　“你的声音，我听不见。”

　　神道女修的神色几番多变，让她忽而像是个普通的人，女修几分尴尬、几分无奈、几分感叹。

　　镜像另一面写上了一句话。

　　“难怪你不受青铜铃铛的影响。”

　　越昤展手，青铜铃铛静躺在掌心，普通且陈旧。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偶然得到它，却无法使用它。”

　　“我只知道，这铃铛里残留着往生之力。”

　　越昤阖拢手掌，往生之力一旦触及……

　　“所以，你最好不要炼化它。”

　　“它沾满了因果。”

　　越昤却翻手收了青铜铃铛，径直在镜面写道，“告诉我这些，要我为你做什么？”

　　神道女修露出一抹笑，“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背后的佛光黯淡不已，不知是因为残灵渐散，还是因为镇压的鬼影已然攀附在她背后。

　　重重叠叠的鬼影几乎要越出佛光范围了。

　　“待我消散，请帮我超度了这些鬼影。”

　　“它们不是十恶不赦的怨鬼，它们只是村民们的执念。”

　　她微抬眸，似乎看向越昤后方，神色不喜不悲。

　　“我很欣赏你，只是可惜。”

　　镜面边缘的金线渐渐收拢，镜面景象缓缓缩小，直至那神道女修的影子即将消失，一道金光忽然从镜面中射出，越昤凝目，无法阻止的，金光射入越昤眉心。

　　眉心灵纹乍然浮现，金光一描，毫光更亮些许。

　　便在这时，越昤发现自己的感知发生了质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对视线未触及的地方有所感应，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直觉，而此刻，她所能感知到的，却犹如脑后也有一只眼睛，能清楚地看到身后的一切，以至于周身三丈范围内的一切以画面的形式呈现在感知中。

　　这似乎是筑基时诞生的神念，但与神念又不同，神念的感知周遭需要将神念外放，距离也更远，但此刻的感知没有外放，更像是自身警觉的画面化。

　　这是对灵识的增强，是神道女修的赠予。

　　在感知中，三丈范围犹如被越昤俯视着，她看到自己站在浓稠的黑雾中，看到李闲在幻象中吃力抵抗着挥之不去的鬼影，也看到楚星泽，唯独他所处空间清明，因为他面对着神道女修的残灵。

　　无需用眼睛看楚星泽说什么，全方位的感知反馈了楚星泽的唇语。

　　“你是上官婵。”

　　“大奉国修炼速度最快的神道修士。”

　　楚星泽似乎极为熟识。

　　连残灵都感觉讶异。

　　“你……知道我？”

　　楚星泽回答得干脆，“两百年前，望仙坊来过一位貌若观音的神女，为人和善，乐施好助，传道讲经，但仅仅停留过三月，便不知所踪，说得就是你吧。”

　　神道女修愣住，没有想到两百年后会得到这样的评价，眉眼不由得晕开笑意。

　　她摇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神道修士，更不是和善的，我是带着仇怨来的。”

　　“那你报仇了吗？”

　　上官婵残灵顿了许久，落寞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帮你报仇。”楚星泽突然说。

　　上官婵残灵迟疑，楚星泽再追一句，“但是，你要将你的神道传承交于我。”

　　残灵讶异，而后笑了，“你也不适合。你是仙道修士，而且带着肃杀执意。”

　　“我当然不会转修神道。”楚星泽神色肃穆地说道，“但我妹妹可以修，她才感灵，秉性善良，神道最适合她。”

　　残灵讶异再添一层，但沉默了许久。

　　楚星泽又道，“你的阵法已经毁了，你不怕你的仇人再出来逍遥吗？”

　　就在这时，残灵忽然轻笑，“不是仇人，是妖。”

　　楚星泽一愣。

　　残灵似陷入回忆，“三百年前，我不过是个凡人，跟随家族押镖谋生，双十那年，突遇大风，镖车翻进了湖中，我随家人捞镖时，在湖底见到了一把剑，沉在湖底多年都宛若新铸，便捞起一同上了岸，打捞完镖之后，便离开了那片湖泊。”

　　“过了七八年，我偶然又经过那湖泊附近，却发现湖水倒灌，民不聊生，更是听闻传说，说湖泊中曾经用剑镇压过一个蛇妖。我才明白，当年我随手一捞，犯了多大的错误。”

　　楚星泽却不以为意，“传说罢了，凡俗中随口胡编的传说还少吗？你该不会，就此认了吧。”

　　残灵没有笑意，只有浓浓的哀伤。

　　她的故事便如话本所载，越昤已知晓。

　　侠女借香火得鬼身，以鬼身修神道，重塑肉|身的那一日，便举剑去斩蛇妖，却不想那蛇妖甚是狡猾，上官婵一路追着它到了望仙坊附近，最后查到它出没的地方在烈风谷。

　　她下定决心这次绝不再让它逃脱，于是与之死战，但最后还是法不敌妖，只能以四方阵法封禁，最后重伤遁走烈风谷，落入这地坑中，草草布置后事。

　　她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深埋黄土，于是留了残图、也设下了考验，只为一名有缘人完成她的遗愿。

　　楚星泽听到这样的故事，神色依旧是冰冷的，但没有再说什么。

　　残灵闭目，“好吧，我交给你，希望你完成你的承诺。”

　　说着，一道金光射向了楚星泽，楚星泽抬手握住了。

　　残灵环视这一方空间，悲着叹着，为凡人一世，为鬼神一世，最后还是只能在地坑溶洞中草草收场。

　　她脱力垂下头，肉|身的灵光开始消散，肉|身的鲜活感也开始逝去……

　　便在此刻，整个空间中幻象黑雾消除，李闲茫然地持法器在原地，越昤也缓缓转过身。

　　楚星泽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状做才破开幻象模样，又向前方示意。

　　“我们都错了。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溶洞，从进入溶洞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在幻象中了。什么圆台小旗，其实是莲台金身。”

　　李闲惊讶靠近，“既然如此，这幻象怎么破的？难道是越昤收了所有鬼影，她的肉|身没有威胁，就出来了？”

　　楚星泽懒得回答他，只盯着不腐金身一寸寸化作飞灰。

　　直至飞灰消融到底部，隐隐出现了三个盒子。

　　李闲眼睛一亮，即刻冲了上去，“果然，坐化之地必有遗宝——你休要抢！”

　　楚星泽先李闲一步按在最左侧的盒子上，又被李闲拦下。

　　楚星泽呵斥道，“我只要这个。”

　　“不行，凭什么你先选？”李闲气恼不让，把越昤拉进来，“越昤先选，最后再轮你！”

　　“你说什么！”两人针尖对麦芒。

　　越昤不想参与他们的争锋，绕过他们去挑选盒子。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一震，忽得不稳，地面似在翻鼓，四周岩壁开始错位裂碎。

　　越昤挥飞落在周身的碎石，神色不安，时才因为残灵出现而忽略的、附着在岩壁表面的气流在整个空间中铺开了。

　　楚星泽惊而观察，李闲却趁机捞着三个盒子向上一抛。

　　“混账！”楚星泽大骂。

　　再愤怒的争执也无用了，溶洞突变，地底空无一物，成了无底洞般的深渊，正吞噬他们。

　　失重了。

　　他们无法控制的，向下坠落。

　　“该死！”

　　“救命——那神道坑我们——”

　　越昤倏然抬手，试图驱使灵犀九环刺入岩顶以阻坠落，却发现灵犀九环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