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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随风 无心盯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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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泥塑般僵在原地,不敢稍动,唯有一双眼死死锁住缓步走近的秋闻风。
数十年前,江湖风华鼎盛,天骄遍地、名士如云,可纵使群英荟萃,秋闻风三字依旧震彻四海,令世间宵小闻风丧胆,肝胆俱裂。
“她骨子里,太像她父亲了。”
秋闻风嗓音清冽,如同隆冬寒枝积雪,冷得不带半分烟火气。
很难想象,如今这般淡漠孤绝之人,年少时也曾一身傲骨、好战张扬,掀起无数江湖风波。
“寒山寺,无心。”秋闻风脚步顿住,立身溶溶月色之下,整个人如一柄敛尽锋芒却依旧慑人的寒刀,“你可知,临川秋家传承千载,历七十一位家主。代代修太上大道,个个清心寡欲,却偏偏,人人都是痴情种,人人皆困死一字情。”
秋闻风目光始终落向无心身后的秋熙,字字沉冷:“情根一动,七情六欲丛生。”
无心残存的几分酒意尽数消散,头脑清明无比,当即出言反问:“为何秋家家主必修太上一道?”
他听得破绽百出,分明还有层层隐情被刻意掩埋。
秋闻风沉默片刻:“昔年秋家,也曾有未修太上道的弟子。他们,都死了。”
眉心骤然拧紧,无心抬眼,直视这位威名震世的刀仙:“当真……一丝转机也无?”
自八岁之后,他早已极少对世事生出执念与期盼,可今夜望着秋闻风,心底竟久违燃起一丝微弱渴求。
秋闻风面容覆着冰封般的漠然,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很多年前,曾有人,令一心修太上道的秋家家主,甘愿堕入红尘。寒山寺无心,听闻你聪慧通透,不妨猜猜……他们最后落得何等结局?”
无心心头一紧,半点不敢深想。
斟酌再三,他捡了个最平和的答案试探:“小僧斗胆揣测……二位前辈,应当是相忘于江湖了吧?”
话音刚落,一声极轻的嗤笑陡然响起。
秋熙忽然从无心身后踏出一步,一手轻搭无心肩头,另一只垂落的掌心,正不断渗落猩红血珠,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刺目惊心。
“你身在姑苏,那她,定然也在此处了。”
她语调平淡无波,与平日别无二致。
可肩头传来的震颤痛楚,还有秋闻风骤然剧变的神色,都让无心心头猛地一沉。
秋熙缓缓摊开染血掌心,半截碎裂的长命锁静静卧在中央。面上眉眼依旧清冷死寂,唯独唇角,突兀扯起一抹冷笑:“入城时我便察觉有人尾随,起初只当是族中旧人,未曾理会。直至踏入酒肆,暗中窥伺的眼眸,从一双化作无数双。”
秋闻风凝眸望向秋熙周身流转的真气,原本澄澈淡金的道韵,此刻竟隐隐缠上一抹暗沉紫气。
心魔滋生之兆。
“她的确在此逗留过。你不该明知凶险,还执意孤身涉险。”秋闻风语气沉凝。
一语落地,秋熙脸上的假笑瞬间崩碎,她死死攥紧破碎的长命锁,脊背挺直,死寂眼底骤然燃起一簇明火。
她冷笑道:“我不该追她?难道非得等她先来杀我?”
无心左右看了看,忽然挠了挠头,小声打断僵持:“那个……咱们好像,被围住了啊。”
只见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毒虫蜿蜒爬来,层层叠叠,将三人死死圈在中央,宛如天罗地网。
“这是……”
秋熙话音未落,一缕奇异异香随风漫卷而来。她鼻尖一嗅,身子当即一软,两眼翻白,直直昏沉下去。
无心眼疾手快,将她揽入怀中,长长松了口气。
只是低头瞥见满地蠕动的毒虫,头皮阵阵发麻,浑身不适。
“沈载道,收了你的虫。”秋闻风声线冷硬,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弥漫周遭的虫潮似接号令,竟齐齐缓缓后撤,渐渐褪去。
无心耳熟“沈载道”三字,一时却偏想不起出处。
秋闻风再度看向怀中托着秋熙的无心,旧事重提:“方才你说,那两人相忘于江湖?为何这般揣测?”
无心心底暗自叫苦,方才不过随口敷衍,哪有什么缘由推敲。
面上却只能强行圆话,斟酌字句缓缓道:“能令苦修太上大道的人甘愿沉沦红尘,想来该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深情……”
“情”字尚未落地,秋闻风眉头已然拧成川字,寒意陡增。
无心当即噤声,瞬间顿悟。
哪是什么佳话缠绵,分明是所托非人,一生皆毁。
铛——铛——
诡异古怪的乐声陡然响彻夜色,蛊惑心神的异香愈发浓郁。
无心紧扶怀中昏睡的秋熙,脊背紧绷,警惕环视四方动静。
远处夜色深处,一道纤细黑影缓缓游来,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灵蛇,身躯不过拇指粗细,瞧着毫无凶戾之气,可它行经之处,方才盘踞的毒虫尽数退散殆尽,潮水而来,潮水而逝。
灵蛇现身刹那,周遭再无半只毒虫踪迹,只剩不散的迷香萦绕鼻尖。
“秋闻风啊秋闻风,你走得那般仓促,我还以为天大急事,不曾想……倒真是摊上一桩要命风波。”
说话之人隐在暗处,嗓音飘忽失真,辨不清远近。
无心悄悄打量秋闻风,暗自诧异这般孤冷寡情之人,竟还有性情跳脱的朋友。
可转念一想,自己与秋熙的性子亦是天差地别,相伴同行依旧安稳,便又豁然释然。
秋家世代多情痴,尤其修乐道一脉,纵使不承家主之位,终难逃情网纠缠,半生沉沦。
秋闻风抬眸凝望天边孤月,字句淡淡落音:“世人向来贪心。譬如这轮皓月,遥挂天际时,万般美好、心生向往;一朝伸手摘下,朝夕相对,反倒滋生百般嫌隙。”
他口中说月,字字句句,皆是人心与情爱。
无心竟在秋闻风眼底,窥见一抹难掩的怅惘。
江湖皆道落枫刀仙秋闻风一生洒脱,如风自在,无牵无挂,不曾沾染情爱分毫。
可他遍历江湖,见过王侯将相的情深缘浅,也看过市井布衣的相濡以沫,见得多了,便看透爱恨痴缠的模样。
“所以你们口中的‘她’,是瑶光的母亲?”无心低头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秋熙,瞬间了然,“难怪方才那般失控。”
秋闻风默然不语。
忽而一道青影骤然掠至近前,满身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直冲到无心跟前。
来人一身苗疆衣饰,满身精致银饰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数条细蛇温顺缠在衣袂之间。
无心下意识后退几步,鼻尖敏锐捕捉到另一缕诡秘异香。
“沈载道!”秋闻风厉声冷喝。
“哎哟,这不寒山寺的小和尚嘛。”沈载道拎着酒葫芦,醉眼惺忪扫过无心与昏睡的秋熙,又瞥向面色沉寒的秋闻风,方才暗处对话尽数入耳,半点没落下,“你们俩也忒悲观。天生无情骨的人,哪有那般轻易就被情丝缠缚?”
说罢,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把话说清楚。”秋闻风话音未落,身侧骤然掀起两股凛冽狂风,锋芒毕露,直逼沈载道面门。
无心惊觉不到杀意,却依旧识趣退远几分,暗自腹诽:今夜的落枫刀仙,脾气实在糟糕得很。
沈载道轻巧闪身掠上屋脊,原地落脚处,几片落叶被劲风碾得粉碎。
无心不敢在毒虫残留的巷底久留,紧随纵身跃上屋顶,远远避开二人争斗气场。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昏睡的秋熙,可不敢无端沾惹风波。
立身屋脊远眺,无心无意间扫过下方死寂小巷,方才满地惨烈尸身,此刻竟凭空少了一人。
“秋闻风你过分了!我这辈子倒了八辈子霉,才交你这种冷面阎王做朋友!”沈载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混迹中原多年,别的没长进,嘴皮子倒是愈发利落。
“少废话,继续说。”秋闻风不耐蹙眉。
沈载道摊手嬉皮笑脸,眼底却藏几分通透:“秋家历代家主困死情字,也分死活缘由。大半皆是执念太深,叩问道心,终遭天道反噬天谴。秋熙命格本就带情劫,宿命既定,躲无可躲。”
“与其惶惶规避,不如迎面去扛。咬咬牙破局,哪怕两肋插刀,只要斩断后患,便是圆满收场。”
旁人动情困一人,若她动情系众生,会不会挣脱宿命枷锁?
沈载道转念又失笑,秋家子弟个个专一执念,大抵一辈子也见不到这般光景。
何况,就算秋熙当真动了凡心困于情劫,世间尚有以杀止杀一条绝路可走。
只可惜,心承大道的秋家人,从来不屑此途。
想到此处,沈载道意味深长瞥了眼悄悄将秋熙往上掂了掂的无心,眼神里满是嫌弃:“没用的小和尚,这点力气都撑不住。”
随即正色,目光落回秋熙身上,直指要害:“先说正事,她到底见没见到慕眠?”
他抬手指向下方血迹斑驳的死巷,语气微妙:“修心道法旨,素来心平气和、沉静无争。可你瞧瞧这巷中惨状,尸横遍地、杀伐满目,她哪还有半分平日淡漠模样?”
能把修太上道修到心如死水的人,刺激到失控大开杀戒,可见那人分量何其深重。
沈载道忽而忆起旧事。
昔年秋厝也不算典型秋家人,此人偏爱研读医书,行走江湖活似散财童子,救人无数、散尽千金。
机缘巧合下与慕眠相逢于小城,医者遇病患,不问身份、不问过往,情愫悄然滋生,本该是一段温润佳话。
而幼时的秋熙,也曾上房揭瓦、无法无天
哪像如今这般,心如死水,困在旧日执念里不得脱身。
思绪回笼,沈载道笃定开口:“依我看,慕眠定不曾与秋熙真正碰面。以秋熙的性子,若当真得见生母,绝不会这般安静,早不顾一切追上前去,问清所有因果。”
灵蛇顺着他手臂游走,最终温顺盘踞头顶:“说到底,当爹的秋厝是大倔驴,秋熙这当女儿的,是小倔驴。”
无心盯着那蛇浑身发僵,往后退了几步。
沈载道散漫神色一敛,嗓音轻却字字刺骨:“说句实在的,我倒佩服慕眠。多年遭江湖追杀依旧活好好的,今夜这场布局,足见她过得未必困顿。只是这人……杀夫弃女,终究凉薄。”
话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无心心底骤然大惊,想也不想纵身闪退。
下一瞬,一道凛冽银白月芒破空而至,贴着耳畔直劈沈载道!
秋闻风持刀立身,眼底寒芒彻骨,冷声杀机毕露:“沈载道,再敢管好不住你的口舌,我便亲自替你割去。”
嘴碎刻薄,出言伤人,真不知这人是如何无法无天活到今日。
沈载道连忙纵身远跃,遥遥扬声嬉喊:“知道了知道了!凶什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