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金乌升 金乌初生, ...
-
金乌初生,散尽沉沉暮霭。
岑福由守卫引着进了教坊司衙门。
走过一条逼仄且墙饰石斑驳的引巷,泛起的霉味儿引得岑福不停的皱着眉头。本来引路的守卫想热络几句,见岑福清冷着一张俊脸,升起的一腔热情立马被兜头浇灭。虽然不过一身素衣,冷峻逼人的气势让引路的守卫额间沁出一层冷汗。不觉已至引巷尽头,此处别有洞天,让岑福眼前一亮。
传言萧奉銮是个清雅别致的人,这三进院落修得要比寻常人家的府宅还要风雅生趣。绕过一处影壁,眼前细白条石错落有致铺陈,堪堪生出一条曲折小径,空隙处尽植苍柏寒梅。两侧女墙高低错落,一侧院中风儿裹着歌女的低回吟哦余音袅袅;一侧院中丝竹悠扬款款,偶尔几声调笑传来,抬眼觑见“风雅”两字錾刻在眼前月洞门上,岑福心底暗忖,必是宴客之所了。
穿过此门,是一条九曲回环的湖间游廊,直通湖心的凉亭。亭中礼部侍郎袁朗同萧奉銮正正商议着简拔乐伎入宫一事。听完守卫汇报,袁侍郎并萧奉銮两人搁下商议之事,一前一后赶着去迎岑福。
岑福礼节性回个揖,“在下奉锦衣卫佥事陆大人之命,叨扰两位大人望行个方便——”将书信双手奉与萧奉銮。
教坊司衙门素来同锦衣卫没有交集,萧奉銮一时纳罕。不由得打量着眼前的校尉大人来,只见此人面若刀削,眉若墨裁,一双星眸墨瞳,鼻梁高耸,薄唇含朱。身形颀长,蜂腰坦腹,自然一番风流姿态、清俊小将。虽是锦衣卫,却无半点矫矜傲慢之态,心下便生出钦佩之情。颔首侧身抬手引岑福大堂相叙。岑福不遑多让,躬身回敬:“两位大人请——”
萧奉銮紧随二人在后,一时思绪回转:那夜一曲《平阳落》闻之无限伤怀,“简拔司乐一职,朝廷不允婚嫁,终老孤寡,可愿?”瑾瑜星眸流转心口微热,檀口轻启:“奴家不悔!”
“将《平阳落》曲谱绘与萧某吧,也算人情两清——”瑾瑜下榻双膝跪地再拜:“好!”
堂上岑福、袁侍郎并萧奉銮各自落座,闲坐品茗,相谈甚欢。萧奉銮一时自苦,本不欲明珠蒙尘,着意上下打点一番将瑾瑜简拔为司乐,专习教习排演之事。岑福来时,湖心凉亭正在商议此事,如今看来怕是不能如愿,顿时心乱如擂鼓。
“袁某并不常来此处衙门,诸事交与萧奉銮倒也落得清净。只是日前召边将回京述职,皇上欲在潜邸别苑设宴款待诸将,着礼部排习宴乐歌舞,”袁侍郎看向萧奉銮继续道,“既然是陆大人赎买,袁某现在就命主薄拟下赎买文书,岑校尉稍等——”
“校尉大人,萧某风闻陆佥事年前大婚,整个北镇抚司抬轿迎亲,一时轰动京城。陆佥事和新夫人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之时,此时买婢——”
岑福闻之不悦,当即喝断萧奉銮:“难道萧大人要管陆佥事的家事不成?”只见岑福重重放下茶盏,目光似鹰隼般犀利,萧奉銮一时语塞。
袁侍郎见气氛胶着,心里忌惮着锦衣卫的威势,斜覷着闯祸的萧奉銮。萧奉銮也觉失言在先,若是陆绎如传言中持身中正、洁身自好,瑾瑜落得此处归宿也是不错,远胜于做个司乐一生凄苦。“萧奉銮不过是惜才才关心则乱,”袁侍郎打着哈哈谄笑到,“陆佥事的家事,岂是旁人可以置喙的——”
“萧某唐突了,望校尉大人海涵——”萧奉銮起身致歉。
岑福也不好再发作,都是官场中人,彼此给个台阶下,也就罢了。只是,萧奉銮的关心有些太过,莫不是对叫这个“徐瑾瑜”的女人有别的想法不成?
是时却见一教习嬷嬷踉踉跄跄跑来,跌倒在三人脚下,只见这妇人面色黢黑额头有伤,哭哭啼啼回到:“大人不好了,仇少将嫌弃女娘们服侍的不好,跑进内院捉住瑾瑜姑娘要行奸,老奴拦不住啊——”说着声泪俱下一脸凄然。三人皆愕,忙不迭往内院赶去。
罚没的女眷们起居皆在内院,并一位教习嬷嬷陪住,负责女娘的起居学艺。瑾瑜的厢房在内院里侧,里外两间。外间设有书案矮几,可习字操琴,萧奉銮所赠的琵琶静静卧于矮几之上;里间轻纱软卧,美人榻下右侧一尊象鼻三足鎏金香鼎,鼎中瑞脑燃香,一时闻之甜香满怀。屋外一株寒梅兀立,天光将屋外斑驳的树影轻轻的投在窗棂上。
早间教习嬷嬷领了内院一众女娘,“风雅阁”陪侍回京述职的边将。瑾瑜得了萧奉銮的照拂,自然未在陪侍之列。
待众女娘走后,瑾瑜立于书案前细细将师父的《平阳落》曲谱绘来,一时入神竟然情不自禁抱着琵琶几声弹拨。
这厢不过一副美人行乐图,那厢却是一派风月绮糜的光景。
风雅阁。
仇鸾大将军的爱子仇峰山,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却生的大腹便便、一脸横肉。先是嫌弃教坊清酒如水般寡淡无味,后又嫌弃教坊女娘姿色平平,便是断定管事的有意怠慢。酒酣耳热几不能自持,又要在阁间行龌蹉之事。一时间阁内喧哗四起,受惊的女娘们作鸟兽散。仇峰山那厮本就是个行事乖张、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借着酒劲撒野,将阁间一应物事丢将出去,入目皆是一片狼藉。几位随从不加阻拦,竟是一味的拱火撺掇,那厮不顾守卫阻拦,便要闯入后院自寻可心的女娘陪侍。
入得内院,见得瑾瑜,一时酥了半边身子。瑾瑜只顾绘谱,并未留意院外嘈杂喧闹之声。那厮自是色中饿鬼,将瑾瑜翻身摁在书案上,便要行奸。教习嬷嬷闻声拦腰抱着狂徒阻拦,却被一掌打将出去,额头碰在廊柱上,一时血溅当场。那嬷嬷踉跄的挣扎起,逃出内院求救……
瑾瑜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状若病蕊带雨,挣扎着推据着那厮侵犯的双手。眼见瑾瑜挣逃不过,瑾瑜忍泪诓到:“大人请容奴婢起身宽衣——”仇峰山见美人如此说,甚是欢喜。停下撕扯的手,瑾瑜艰难的起身,案头盛放香料的盒子还在,趁着那厮一时晃神抄起盒子朝着脑门拍去。那厮哪料到眼前鸡子一般瘦弱的女娘会来这么一手,香料呛在眼睛里,一股烧灼感让仇峰山发出“嗷——”的一声惨叫。瑾瑜使尽全力将那厮从自己身上推到在地,衣衫不整的逃出厢房。出得厢房又遇上那厮的随从,见瑾瑜一番梨花带雨窈窕之态,诸人立时淫性四起。
眼见仇峰山那厮哼哼唧唧的从厢房踉跄而出,瑾瑜自知难逃一劫。觑见寒梅树下一口老井,便莲步碎乱,一头栽进井中,水花迸溅。
那厮见瑾瑜跳了井,一时扫了大兴,“真他妈的晦气——”冲着井口吐了一口痰。
那厮大摇大摆的出了内院,教坊司衙门的守卫将其团团围住,一时在院外动起手来。袁侍郎见着这般,脸上自然挂不住了,讪笑着:“岑校尉见笑了——”
“萧大人,瑾瑜姑娘跳井了——”萧奉銮招呼了二三守卫进去救人。
岑福听得那厮□□不成、反伤人命已是厌恶横生,又见那厮下手没有分寸,招招要人性命。
实在看不过,单手一把攥住意欲掐断守卫脖子的铁拳。那厮正欲施力,一时被制,回头浑浊的眼仁撞上岑福凛冽的目光,一股子无名业火烧起,后槽牙咬的嘎嘎作响。
岑福最是看不惯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锦衣卫虽是冷酷无情,更是鄙夷仇峰山这帮酒囊饭袋之徒。不过使了三分内力,仇峰山便觉对峙吃些力。示意随从将岑福团团围住,这群鹰犬手持兵刃皆是虎视眈眈。“知道今儿打架,就该带了刀来,”岑福还有一丝遗憾生出。
岑福解下披风,随手扔出。以掌代刀,一时杀得风声水起。岑福身姿矫健,凌空跃起,一招大鹏展翅,双脚飞起轮转,几下将那乌合之众踢将出去,摔在湖心哀嚎。有的断了手腕,有的踢坏了膝盖,还有的被拦腰反折,拿廊上垂下的丝帛绑着的。
仇峰山那里肯认输,趁着众人混战,也图个混水摸鱼,偷摸进去,从背后偷袭。只见岑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那厮定是个卑鄙无耻之徒,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极好,听得背后呼呼生风,便折腰膝行,那厮一时踉跄扑倒。岑福掌风凌厉,将左右手捉着的两名侍从,对面相拍,一时两人鼻子皆碰破,鼻血糊了一脸。加之对撞,脑袋里似开戏班,一时锣镲齐喧。仇峰山使蛮力朝岑福撞来,岑福左右侧身,似灵巧的雨燕闪躲,趁着那厮恍惚之际,几记耳光拍在那猪头上,顿时那厮的脸仿佛开了染坊,红紫斑驳满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