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顾十三

24、二十四 是夜，荧惑

　　二十四、

　　永熙三年七月丙午。
　　元修率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等五千骑，宿于澹西杨王别舍。

　　摒退下人，元修面色凝重：
　　高欢权势逼人，晋阳俨然是另一个洛阳。元氏诸王皆是其手中玩物，废立如同儿戏。这样下去，天下不再姓元，反而归了高家。
　　元宝炬年纪还小，不懂元修话里的意思，眨了眨眼睛，不解的问：
　　“那，我们要做什么？”
　　“…………关中宇文泰，已经派出军队来接应我们。”
　　从腰间取下玉玺，元修英挺俊朗的面孔冷得没有一丝表情，少有的阴云密布。诸王明白了他的用意，霎时间脸色苍白。

　　元修知道，那些人里胆小鬼并不少，但是他别无选择，只得出此下策。

　　——————疯了！！
　　清河王元亶出了房间，表情立刻阴沉下来。
　　孝武这黄口小儿，可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弃洛阳西奔关中？真是疯了！
　　关中宇文泰，几月前尚且寂寂无名，几个月工夫已经是关中霸主，可见此人极擅韬光养晦之道。若是如此，这人怎可能轻易被人当作工具摆弄？陛下当真以为尔朱荣、贺拔岳摆弄过的人，他也可以随意操纵？
　　他元亶阅人无数，这宇文泰实在太漂亮，以至于太多人将目光投在那美丽皮相上，忽略了那双眼睛。
　　再软弱不济的人，眼里也有感情波动。这宇文泰却是一贯的温润如玉，就算是紧盯他的眼睛，亦看不懂他的想法、看不出他的感情。
　　陛下以为斗不过高欢，就可以借那宇文泰的手去夺天下？这简直是天下最可笑的笑话！
　　那宇文泰，哪里是那么好摆弄的人！
　　他并不是胆小鬼，他只是选择了保全自家人的性命。
　　若这是一场赌，他宁愿选相对比较熟悉的高欢。

　　咬咬牙，元亶表情森然：
　　“传我的令，返洛阳…………投高欢！！”

　　是夜，知孝武帝欲弃洛阳，逃归者过半。

　　元修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由他们去。再看身边留下的人，不过寥寥几个而已。

　　南阳王元宝炬文弱优柔，对于政治毫无心机，只是自己身为皇帝，带着明月公主于礼不合，要他做个借口，所以才没有离开。元欣更是一个粗豪男儿，武艺虽然高强，偏偏喜欢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对权谋政治毫无兴趣。
　　虽然王思政、斛斯椿、独孤如愿几名将领皆可独当一面，但是要控制关中大势以至反攻洛阳，仍然远远不够。
　　面对这样的情势，元修不得不重新考虑西奔后的打算。

　　好在宇文泰派遣的洛起、李贤和二位都督已经率数百骑兵前来接应了。虽然背后高欢的兵马仍然追得紧，但他紧张的心情暂时还是缓了一缓。
　　他要如神祗般将一切掌控在手，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态，不能露出任何不妥的表情。
　　他是帝王，是这魏的至尊。

　　是夜，荧惑入南斗，众星北流，群鼠浮河向邺。
　　苍龙赤雀…………？
　　梁武帝萧衍见此异象惊得赤脚奔下大殿，纵使是这精通佛法的老人也不由得乱了手脚。
　　天色渐明，老人才叹息一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这天下就要乱了…………再陪我下一局吧，子云。”
　　白袍的中年男子陈庆之微笑着点头，半是调侃的道：
　　“像我这种不善骑马，射箭又射得不准的武将，最大的长处恐怕就只有陪您下几局棋了啊，陛下。”
　　老人看着这自幼跟随自己的儒雅男子，也无奈的笑了：
　　“子云，这话从你这以七千将士横扫魏的疆土的人口中说出来，就格外的讽刺啊。”
　　“哪里的话，我可不是自愿从军的哟，我尊敬的陛下。”
　　陈庆之状甚无辜的摊开双手，一副纯良的表情完全不像五十岁的男人。萧衍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他在让自己安心，只好叹口气：
　　“北方的将领听到你的名字都会逃得无影无踪哪，谁知道战无不胜的白袍陈庆之，私底下竟然是个马马虎虎不拘小节的懒人。”
　　陈庆之也笑：“陛下，北方人可不乏善战之辈啊。尔朱荣那人虽败在我手，却是个乱世的枭雄。大江以北不为我等所知的豪杰，又岂止是寥寥几人？”
　　“法华经云：「三恶道充满，天人众减少 ，劫尽不久，长哀可悲。」”
　　萧衍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转向一脸无谓的陈庆之：
　　“这天下，究竟会落在何人手中？这劫，又何时得尽？”
　　少有的叹息一声，陈庆之落下一子道：
　　“陛下，这局棋，已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