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废人物语

12、友善还是恶意

　　凌晨，肖然下班了，我和阿熔也离开了台球室，在回去的路上，阿熔兴奋未退，一路上哼哼唱唱、蹦蹦跳跳，就好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浑然不知已经进入了爱情布置的罗网。
　　“小溪，你说肖然知不知道我喜欢她？”
　　这是他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她会知道的？”
　　“是啊，可是我已经被你问得怀疑开始自己了，真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喜欢一个人就追一个，我想就算她现在不知道你喜欢她，以你的状态，迟早也会知道的。”
　　“我的状态，我的什么状态？”
　　“你的……”
　　像公狗发情的状态，我是要这样说的，可是我把要说的话停了下来，看着左边的小巷，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它越来越快，此刻我的兴奋状态，倒更像是发情的公狗。
　　“‘我的’，什么？”
　　阿熔的话从我的耳朵进去，仿佛沉入了大海，没有一丝痕迹，而我依旧盯着小巷。
　　眼前的这张脸，原本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脸，明明已经摔得血肉模糊，明明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灰烬，现在却活生生出现在我的眼前。身体没有错位，脸上没有血迹，脑浆没有溢出，全身干干净净，憔悴的脸在柔弱的灯光下更是像雪一样苍白。
　　“怎么了。”
　　“阿熔。”
　　“嗯？”
　　“你过来。”
　　“那么严肃，有什么吗？”
　　阿熔慢慢退回来，他站在我的旁边，也朝着小巷看过去。
　　“你没有看到吗？”
　　那个本来死去的人，他就站在巷子的中央，目不转睛地盯着添熔，而添熔却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看到什么？”
　　“你认识的人啊！”
　　“从学校宿舍偷溜出来上网的人吗？”
　　我抬起脚，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可是脚立在空中就停下来，无法踩出下一步，我又缓缓地把抬起的脚放下，转过头面对添熔，强行在脸上挤出笑容。
　　“肖然啊！在你眼里，那一条巷子里不都是肖然吗？”
　　“那你就错了，”添熔松了一口气，“不仅仅是这一条巷子，是整个世界！”
　　“别吼那么大声，我们回去吧。”
　　最后看了一眼左边的小巷，那个人还在那里站着，我选择将他忽略，因为，也许，这个恐怖的小插曲，只是我的幻觉，我完全疯掉的前兆。
　　“小溪，你刚才说我的状态，是指什么状态？”
　　“就是动物到了发情期的状态。”
　　“这话就太不浪漫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浮现出那个人的脸，一直无法入睡。是人吗？难道我的幻觉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翻一下身，床微微响动，总想着床底下有人，想要趴下去确认，又觉得很傻，反反复复，弄得我神经衰弱。再翻一下身，看向添熔床边的那扇窗户，那个人的脸赫然贴在玻璃上。
　　我惊得起身，看着窗外的脸，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我，他转动像铜铃一样大的眼球，死死地看着我，比在教室上课玩手机时，发现贴在窗户上的班主任的脸还让人惊悚。
　　我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嘴型上看似乎在说两个字，“出来”，我用手指了指门，他在窗户外点了点头。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轻轻地把门打开，他就在窗前看着，直到我出去，才把贴在窗户的脸转过来。
　　“你睡着我之前睡的那张床。”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还能听到我说话？”
　　“我不知道。”心里却在想，看不到还能叫幻觉吗？
　　“那就陪我聊聊吧。”
　　“你要聊什么？”
　　“你不害怕吗？”
　　“一开始是害怕，现在好多了。”
　　“为什么？”
　　“你可能不信，我之前也碰到过类似的情景，比这次更可怕，也更危险，可是看见你，除了怕还有一点激动。”
　　“激动什么？”
　　“上次碰到这种事，它没有说一句话就开始攻击我，现在不一样，你不仅没有攻击我，还在和我聊天，就像新交了一个朋友，还不知道这个朋友的底细，从未有过的神秘感，是人都会激动的吧。”
　　“你把一个幽灵当做朋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吗？”
　　“只要有人的意识，我就觉得没有关系。”
　　他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大概在他身前，也不会想到会有我这种思想的人吧。
　　“现在能不能让我问你一些问题。”
　　“问吧。”
　　“你是什么？”
　　“大概是像幽灵这种存在吧。”
　　“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
　　幽灵指着窗户，里面是正在熟睡的阿熔。
　　“阿熔吗？”
　　“嗯，你刚才称呼我为朋友，我很吃惊，生前没有什么朋友的我，在死后反而交到了一个朋友。高中以前，我的生活就只有家人，那时候我完全不理解朋友的含义，上了高中，我碰到了阿熔，成为他的同桌。阿熔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呵呵，和我很像，其他桌的同学整天嘻嘻哈哈，而我们桌，一天到晚都是沉默的。”
　　“难得你们两个人会成为朋友。”
　　“他说话简单直接，我说话也简单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拐弯抹角，可以就可以，不好也不会强求，没有浮华的修饰，像机器一样接受指令，两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人，竟然越来越有话讲，甚至能一整天都在聊天。”
　　“属性相同的两个人。”
　　“是火遇到风，烧得更旺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们分班了，他认识了新的同学，看起来是不错的同学，我呢，还是只有他一个朋友。那时候我们也经常出来聚聚，真的，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后，就算他不在你旁边，你也能感受到一股力量支持着你。可是有些情况还是无法根本改变。”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个，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毫无疑问，这个问题是我最想问的，在他“离去”之后，校园里就有各种传言，虽然作为阿熔的朋友，我尽量表现出不关心那些传言，但是内心总是忍不住去好奇，听到有人在谈论那件事，也不免停下来多听一会儿。
　　“自杀吗？”
　　“对。”
　　“哈哈，一个全身着火的人，你以为泼几杯水就可以把火熄灭吗？一个人，永远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连睡觉也会被梦惊醒，身上装满的都是别人对你的寄望，耳朵听的都是别人对你的要求，活着就是为了学习，为了工作，为了对得起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开心。难道我的人生，就只能被那些大道理压着，看不到曙光，更没有一个人理解？”
　　“阿熔啊，至少他是理解你。”
　　“一个人的作用能有多大呢？”
　　“既然如此，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回来？我一直都没有离开，从我死去，到我‘重生’，我依旧待在这里，看着这里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人，他们却看不到我。说也奇怪，之前你也看不到我，现在却可以和我交谈了。”
　　“连你都存在，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突然让他的表情起了变化，像是触及他的内心，让他痛苦万分，连身体也不由地颤抖起来。
　　“连我都存在？呵呵，却只有我存在，我没有看到一个和我相同的人，也许说是鬼更合适吧。我依旧是一个人，我变得自由了，却还是孤独的。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人，那么多想我的人中，还有阿熔是理解我的，可是他忘记了，他不再突然说出我的名字，不会为了我的离去而难过，也把房间里属于我的东西收了起来，还让你搬进来代替了我。”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阿熔他太伤心了，才会尽量不去想起你。”
　　“不，他忘了我只是因为我不存在了，而且有比我更好的人出现了。”
　　“恕我冒昧了，无论什么原因，你不能期望一个人永远生活在过去。”
　　“所以说我真的只是过去了，我只能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这个世界，最后被所有人淡忘吗？”
　　这句话无疑是悲伤的，在生前不被他人理解，在死后被人逐渐淡忘，最重要的是他明明存在于这个世界，却无法享受这个世界。
　　我想上前安慰他，虽然不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他安心，但至少能够给他一丝的安慰。
　　“走开！”
　　他突然怒吼起来，我被吓到了，同时也想起来，在我面前的也许不是什么幻觉，而是一个真正的幽灵。也就是说我在面对一个鬼，“一个鬼”，这原本就是一件恐怖的事情。我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为什么活着是这样，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为什么死了不是彻彻底底死了，还要留着这悲惨的灵魂？既然如此，既然存在，我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事情才能证明自身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他看着我，眼里布满了血丝，一边冲着我摇头，一边慢慢地往后退，退到边缘地带，看了一眼楼下，就这样从六楼跳了下去。
　　我扑了上去，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住他，可是手上什么都没有抓住，就这样看着他从六楼跳下去，轻飘飘的落到地面。他在下面看了我一眼，随后消失在街头巷尾中，在静谧的夜色里，一切又显得那样平静与祥和。
　　大多数人已经入睡了吧，不知道还有几个人和我一样失眠。
　　“如何证明自身的存在是有意义？”
　　我闭着眼，脑子想着他最后说的话，以及在他生前发生的事，这一夜，时光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是他在世的最后一天，当时的恐怖场景还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