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生物语》凛冬玫瑰

3、003

　　齐宣第二天又来了青云山，带着一大包各式点心，看我抢过来毫不客气地吃着，又笑眯眯地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被红绳系着的白玉桃花来。
　　我抹抹嘴，没好气道：“怎么，给你心上人买的？”
　　他点点头。
　　“那你给我看做什么？！”我凶他道。
　　齐宣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可是，青菡，这个就是要送给你的。”
　　“咳、咳咳……”我一不小心被一块桂花糕给噎着了，半天才缓过来，“你说什么？”
　　“青菡，跟我在一起好不好？”齐宣话刚出口，就把我给炸懵了。
　　昨天晚上我还在信誓旦旦地跟老梧桐妖保证自己跟齐宣之间绝对没有那种关乎男女之情的关系，结果这厮今天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等等，你难道不是想把我拐回你家当宠物养？”
　　“一开始是这样没错。”
　　“那后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也不知道。”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我凝视眼前人半响，嘴角微抽，“算了我们还是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你以后就不要再来了就这样说定了后会无期。”
　　说完我施展法术，嗖地一下就跑到了几十里之外，摆脱了齐宣。待到确定他已经离开了青云山之后，我才走回去，心里一团乱麻，只得问老梧桐妖道：“他要是对我死缠烂打怎么办？”
　　老梧桐妖摸了摸胡茬，安慰我道：“丫头，我觉得你想多了，你看你在这青云山都二百多年了都还是光棍女汉子一个，这凡人应该只是一时看走了眼，过两天就没兴趣了，所以不用担心。”
　　这算哪门子的安慰啊混蛋！我踢了老梧桐妖一脚，气冲冲地跑回狐狸洞，一边生闷气一边开始思考齐宣是不是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结果就是我苦思冥想到了半夜才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就听见洞外有动静。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往外看了看，正看见齐宣在不远处对着我笑得一脸灿烂。
　　约摸是虚荣心作祟，看见他又来找我，一时间我居然是觉得十分高兴的。可是很快我就冷静下来，一只手往脸上拍了拍，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跟他是不可能的，要是再让他这么缠下去，对他对我都不好。
　　于是我隐了身形去找老梧桐树，先是得意洋洋地表明了一下我的魅力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差，然后向他讨教办法。
　　老梧桐树想了想，颇有些严肃地看了我一眼：“办法是有，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我点头：“你说。”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从那人口中听来的地点，在一座有些荒僻的山里找到了那些劫人的强盗用来藏人的小木屋。一个术法打过去，轻轻松松便将看着人的那两个壮汉撂倒了。木屋分两间，齐宣不在外面，我便踹开了里间的门。
　　里屋的墙边靠坐着一个人，手脚都被绑了，正闭了眼，不知是在休息还是晕了过去。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我怔住，微微皱眉，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刚想帮他解开绳子。那双眼睛忽的就睁了开来，默默朝我望着。
　　一瞬间，我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刚刚想开口唤起那个熟悉的名字，喉咙却被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沉默着，干净利落地给齐宣解开了绳子。他目光带着些迷茫，开口问我：“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语气凶巴巴道：“别管那么多，不想死就跟我走。”
　　这座山距离齐家所在的那座城有着不远的距离，我用法术赶过来都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要是骑马估计得要上一两天，更罔论步行了。我来的时候看到这座山的临近处有个小县城，想来城里应该也有官府衙门，便想着把齐宣安全送到那里就行了。
　　本来连着用几次瞬移之术，我便能轻轻松松的把齐宣给带到目的地，可是我不想在已经忘记了我的齐宣面前再次暴露妖怪的身份，这么一来什么法术也不能用了，只能乖乖陪着他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我们停下来休息。齐宣一路上倒是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偶尔我转过头看他一眼的时候，恰好就能对上他的目光，那眸间隐隐闪着我从前熟悉的光亮。
　　我不知为何心里堵得慌，于是别开了目光。过了许久，才又悄悄转过头去，看到齐宣闭着眼，竟是睡了过去，看来是很累了。
　　他身上有些伤口，虽然不重，可也有一两处染红了衣裳，不用说肯定是那些劫匪弄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恼火，恼那些劫匪，也恼齐宣本人，他不是都快要成亲了吗，怎的还到处乱跑？

　　我皱眉盯着齐宣看，看着看着，忽然福至心灵，有了主意。笑了一笑，悄悄探过去，伸出手放在他额前，口中念起让人昏睡的咒语。
　　让他睡个一天一夜的，就算我施法带他到了县衙他也不知。
　　咒语刚念了一半，蓦地不知哪里来的一道金光朝我打了过来，幸好我反应快，往旁边一滚才没有被打到，可却着实被吓得不轻。
　　一个好似凭空冒出来的道士，正双目圆睁怒视着我，口中喝斥道：“妖孽，竟敢伤人性命！”
　　“……”
　　我看看自己方才施了法术的手，再看看身上有伤此刻昏睡过去的齐宣，心道：完了，误会大了。
　　这道士看起来也不是个简单的主，我硬拼不一定能干的过他，不如先跑，反正他也应该不会把齐宣怎么样。
　　打定主意，我拔腿就跑，未料我试图逃跑的行为更像是证实了自己的心虚，那道人也就不再客气，一把拂尘，道道金光把我往死里打。
　　险险用法障挡住几次之后，我终于恼了，不在顾忌什么，使出吃奶的劲儿跟那个道士打了起来，兴许是我走运，那道士看起来道行虽比我高些，可却跟我打了个两败俱伤，晕了过去。
　　我哈哈笑了两声，一翻白眼也晕了过去。
　　待到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化为原形的自己正躺在某人怀里，那个某人对我嘿嘿笑了两声，神色极为熟悉：“你这个样子的白狗很少见，跟我回家做宠物好不好？”
　　“……”你才是白狗你全家都是白狗，老娘是狐狸啊混蛋，就算你把什么都忘了可是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分不清什么是狗什么不是狗吗？！
　　我正准备冲他咆哮一声，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使劲动了动嗓子，结果只发出了两声狐狸叫。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我被那个臭道士把修为都打散了，没法变成人也没法说人话了？
　　我朝四周望去，一眼便看到那个道士还在地上躺尸，齐宣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自言自语道：“要是这家伙跟那些劫匪是一伙的就糟了，我最好还是快点走。”
　　“……”虽然我很想吐槽这货的脑洞不过眼下情景我当然是不要呆在这里，于是叫了一声表示认同。
　　齐宣带着我逃到了附近的县衙，官兵们上了山把那些已经被我打晕的绑匪抓了起来。
　　然后齐宣就带着我回了齐家。
　　诚然，作为一只骄傲的狐狸精，我是不愿意被区区一个人类圈养的，于是我在齐家吃完了几大盘糕点就从齐宣怀里窜了出来，准备跑回青云山，向老梧桐妖求救。
　　未料在大门口撞上了一个人影，那身影惊呼一声，随即一脚将我给踢了开。
　　我之前被那道士打出的伤口还未愈，此刻又被踢了这一脚，身上又开始疼了起来。我在地上滚了几滚，咬着牙爬起来，准备去咬那人。还未冲过去，齐宣先赶了过来，一把抱起我，对那女子道：“珊儿，你这是做什么？”
　　那名唤珊儿的女子一脸不快，模样倒是有些眼熟，我仔细想了一想，是了，一年前，跟齐宣一起去逛铺子买珠钗的可不就是她？
　　我心中忒不是滋味，在齐宣怀里使劲扭动着，想要跳下来逃走，可他却一直紧紧抱着我，好像生怕我再跑了似的。
　　“宣哥哥，这只畜生冲撞我，你还护着它？”
　　“你都已经踢了它一脚，还嫌不够？”齐宣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呆在他怀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便蜷了一蜷，埋起头不再看外面。
　　那女子带着哭腔跺脚要走，下人急匆匆地拦住了她，听得了几句对话，我才知道这女子便是那孙家的小姐孙珊儿。
　　齐宣没有在说什么，带着我回了他的房间。
　　“还痛吗？”他问我，随即有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我也真是，你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听得懂的，我在心里暗暗道。

　　我没有回青云山，起码，现在还不想回去。
　　当初施展过那个法术之后，我本来以为我很快就会忘记这些事情，就像老梧桐妖说的，人的寿命，于妖怪而言实在是太短了。
　　可惜那只是我以为。当我想念他曾经带给我的美食糕点而跑去镇上吃了好多次，却仍然觉得心中空了一大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算是栽了。
　　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他家大业大，双亲俱在，又准备要成家立业，何必再与我这个妖怪扯上关系？
　　我想再等等，再在他身边待一段日子，回忆那段温暖而曾经的我却并不在意的时光。
　　谁知道我却失算了，最后那一日，齐宣的大婚之日，我藏在一边看着他穿上喜服去迎接宾客，来的人很多，齐家这场婚事办得声势浩大，连许多路人都被吸引了来。
　　我忽然听到一声怒斥：“妖孽，原来你在这里！”
　　还是那个坑爹的道士，他居然出现在众多宾客里，好巧不巧地发现了我。
　　众人吓了一跳，急忙远离我的位置。我往墙角缩了缩，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齐宣。
　　他愣了一下，上前对那道士笑道：“道长怕是误会了些什么。”
　　那道士目光凌厉，道：“贫道绝没有看错，这就是只狐妖。”随即挥起拂尘朝我打来，我险险一躲，体内残留的妖力大约是被刺激到了，发散开来，震开了满堂桌椅。
　　前来参加喜宴的客人们跑的跑，逃的逃。而我借着这一震，居然化为了人形。
　　齐宣怔怔地看着我。
　　那道士不准备放过我，用法术将大门锁住，准备对我来个瓮中捉鳖。我离不开大堂，妖力又只剩下一点，只得在屋里四处逃窜。
　　可渐渐地，我就没了力气，被逼在了角落里。
　　那道士又是一道金光，直取我的命门。
　　完了，我闭上眼，只等着魂飞魄散。而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如想象般袭来，我睁开眼，却惊讶地发现齐宣替我挡下了这一击。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恍惚间只听到齐宣因着疼痛有些颤抖的声音：“道长可否看在在下的份上，饶过她？”
　　那道士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齐宣：“这可是只妖孽啊。”
　　“我知道。“齐宣忽然笑了，可是嘴角却止不住地溢出鲜血来，可是我愿意。”
　　那道士凝神看了他半响，收起拂尘，叹了口气，不见了踪影。
　　齐宣看向我，嘴角泛起温柔却又带着些熟悉的傻气的笑来：“青菡。”
　　看着他的眼神，我知道他已经把一切都想起来了。我步伐不稳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住，他本就无力继续支撑，顺势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齐宣费劲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乖，别哭。”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呆愣住的齐宣的父母终于冲了过来，像躲瘟疫般一把将我推开，抢回了齐宣。他的母亲哭着朝我道：“你这妖孽，害得我儿子还不够吗？你给我滚！”
　　我被推搡着后退了两步，齐宣看着我，却是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了，昏了过去。我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齐家。

　　我没有回青云山，在托过路的飞鸟给老梧桐树送去报平安的消息之后，我就再也没回过那里，我知道，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我永远都不可能跟齐宣在一起了。
　　我在距离青云山千里之遥的一座小山谷中安顿了下来，六十年后才再一次回去。
　　老梧桐妖告诉我，齐宣来找过我很多次，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将那块白玉桃花挂在了梧桐树的树枝上。
　　齐宣在二十年前便已离开了人世，再入轮回。
　　我将那块玉雕挂在脖颈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温润的触感，久久无声。
　　我想念他，可是我却不敢再去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