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谋》望楼兰

14、第 14 章

　　白舞戈并不答话，粱曼真寻思是不是吃相太难看，吃得太多，惹到他们了，而且除他以外，反观那些人，都一脸看到美味佳肴被“猪”啃了的表情。

　　她的脸上不由飞起一片红云，拿帕子擦嘴，做可怜状。

　　静默良久，面上的红已漫山遍野的发散开去，她只得又重复道：“我就是一小宫女，不想攀附权贵。只想早日出宫跟爹娘在一起。开个药店，赚点小钱，没有大的理想，不知大人是爱财，还是惜命？”

　　白舞戈一声未出，令得粱曼真根不知应该如何继续，换了个说法，又问了一遍，“大人若不杀我，往后我的俸禄都是你的。”

　　她听到心在滴血。

　　白舞戈依旧没有出声。

　　粱曼真只得继续：“我若出宫，我店里的每年的收入，我都给您包个大红包。”

　　她觉得这样啃老，实在是不孝。但一想到是生命发肤受之于爹娘，命都没有了，那才是真的不孝。

　　马上觉得理所当然起来。

　　白舞戈唇角微动，他仿若刚刚陷入了另一个空间，如梦初醒后，才眨了眨眼睛，眼中带着试探的道：“你想出宫？”

　　粱曼真轻抬双眼，心突突的跳，小心答道：“对，出宫，离开这个没有亲情的地方。”

　　白舞戈侧头想了想，又道：“不想成为太子的人？”

　　粱曼真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嘲弄，更多的是无法直抒心意的无奈，她道：“别人给的，不如自己挣的，我想出宫行医，给更多的人看病。而不是囚在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笼子里，伺候提笼的人。”

　　说完，想着他来自一个跟自己相同的时代，总不会觉得大惊小怪，骂她不懂规矩吧。

　　她想出宫，他同样也是的离开紫禁城的，两人的短期目标是一致的。

　　她年纪小，但行事，说话，与旁人不太一样。

　　至少，她是第一个说，要出宫行医的女子。

　　不讨好太子，也不跟刘谨一伙，兄弟里面会打会杀，能说会道的都不缺，但是却还缺一个会医术。

　　但她是个女娃娃。

　　想到这里，他立刻道：“钱，在这乱世，看似有用，其实最是无用。不过你的话，我记住了，今儿不杀你，你回到太子身边继续当你的宫女，哪天用得着你了，你记着还我人情就是。”

　　粱曼真如临大赦，扶地而起，马上要走。

　　“不过，你就是东宫厨房打杂的，司膳的小宫女，估计以后也用不上。”白舞戈在她身后道。

　　怎么又要变卦不成？

　　粱曼真本想说，她已识破他的身份，不仅仅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且还跟她从前就认识。

　　可是她近日以水为镜，多次打理过自己的容貌，早已不是过去的样子，整个面容都与之前的斯文沉静的模样相差太远。

　　可以说，现在这张脸的特点，全老跟以前反着长。

　　以前细长的丹凤眼，眼尾修长，如今一双桃花眼，还总喜欢上挑斜视，实在与她小心谨慎、温吞的个性极不相符。

　　所以，如果说出她是粱曼真，是那个爱逛动物园的给他带烤鸭的粱曼真，估计他会直接杀人灭口。

　　算了，还是如今这样，两相好。

　　他不用为了怕女朋友吃醋回避她，她也不用为了保持距离而自苦。

　　“大人，贞儿虽然如今只是一个给太子做药膳的宫女，但一月后，定能入太子近前做贴身侍女。”说完，一脸正色的向他身后的十几人看去，“正所听其言观其行，你们十几人还怕对付不了我一个小宫女吗？

　　有时，费力筹谋经年无果，不如随心插柳，或有绿树成荫之时。”

　　她一语，众人皆默然点头。

　　十二年了，他们的确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方本不属于他们的空间里游弋，一无所获。

　　白舞戈抬手挥了挥，浩恩上前，他低语了几句，浩恩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东宫生辰，一直持续到了子夜，西北门处不断有喝得烂醉如泥的官员，被马车送出。

　　还能走的，则骑在马上，由锦衣卫牵马而行。

　　突然，一名官员从马上滑落，幸得一名锦衣卫迅速出手相扶，才不致于摔得很狠惨。

　　那官员扶了扶帽子，抬起醉眼道：“不好意思，没有坐稳。”

　　白舞戈道：“李大人，我看您还是喝晚醒酒汤，再骑马走吧。这样到了家，酒也就醒了一半。”

　　李东阳踉跄走到一张椅前坐下，一名宫女模样的人送上了一碗汤水。

　　汤水清香，色如琥珀，带着微温。

　　他抬眼看了一眼送汤的少女：“这位是？”

　　“贞儿，东宫司膳宫女。”

　　“贞儿？这个名字……”李东阳边念，边喝下汤水，又坐了一会，陆继续有人过来。

　　他们皆是喝得醉眼迷离的文官。

　　杨一清、谢迁、刘健三人，被辛辣的酒水刺激得满面红光。

　　李东阳将三人招呼过来，指着自已刚喝过的醒酒汤道：“这汤不错，喝了不会那般难受了。”

　　三人听闻纷纷向粱曼真要来一碗，分食之。

　　喝过后，又坐了一柱香的功夫，果然觉得比之前头痛欲裂有感觉好上太多，皆吃了一惊，其中一人忙问：“可否再一来碗？“

　　“大人们请慢用。”粱曼真不缓不忙提着一只壶，往四只碗中注满，见了礼后，便隐到人后。

　　四人各又喝了一碗，身上的燥热开始消减，脸上也不似初来时那般的红热。

　　李东阳一眼瞥见粱曼真正在往壶中添加东西，含笑问：“你加的是什么？怎么比宫外回春堂专配的醒酒汤还要好？”

　　粱曼真微一侧头，边加东西边道：“大人，喝过的是那是薄荷，白菊，葛花，山楂，白茅所配，那种汤药取才宽泛，寻常百姓也是喝得起的。”

　　“哦，你所配的有何不同？”他问后觉得似乎不何医门的规矩，搞不好这是人家的独门秘方，又道，“若是不方便，不说也罢了。”

　　粱曼真灿然道：“这也何难，如果各大人觉得不错，我写下，各位大人拿回家去让自家夫人去药店配一些备下，这样，不会违反医门的规矩，又能以备不时之需。”

　　李东阳仰天一笑，看着寂寥长空里的万千星辰道：“倒不是医门的规矩，只是你是东宫里的人，只怕……”

　　四位大臣默然不语，东宫里的人，他们并不怕，但是这些人身后的那一位，却足以让他们忌惮。

　　粱曼真所做的醒酒汤，出自元朝李东垣的所著的《脾胃论》，里面有几中药材非民间的百姓用得起的，但是对于宫中的一品大臣们来说，那也是花得起银子的。

　　故而她只用了片刻时间，便写一张方子，在方子上还特别落了款。

　　纸送上后，李东阳微微一愣：“为何有一张？”

　　一张宣纸用不了多少钱，为何小宫女只写一张？

　　粱曼真解释道：“李大人是朝中重臣，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上面所写，不过十几味药材，你可以直接记下吧。”

　　他看着粱曼真道：“你是想给我方子，又怕得罪了刘谨吧。”

　　粱曼真被他说破顾忌，目光低垂道：“贞儿本御药局的医侍，做事从医者之心。并不做他想。”

　　他略一怔忡，含笑冲着白舞戈道：“这宫女，可是太子安排在这的？”

　　白舞戈微微一笑，道：“太子知各位大臣不胜酒力，席间刘督公又殷勤劝酒，不好推拒，做这个安排，也是为了全大人们的体面，不至于回去时身体太过难受，误了明日的早朝。”

　　连他们位高权重的大臣们，都惧怕刘谨，不敢与之对抗，反过来还教训粱曼真怕得罪人，其实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自己做可以，别人做就都是毛病。

　　刘东阳听了，默了好久，手中的纸亦被人抢走，轮流在各位大手中传看。

　　因只有一份，谁拿了，都让另三人难堪，最终方子又落回了粱曼真的手中。

　　她轻轻拿手指甲一挑，纸角翘起，一分为二，取下头上的一只细钗，慢慢的往里推，一张纸分出了两张。

　　接着又依刚才的方式，做了两次，先后从同一张纸上揭取下了三层。

　　一张药方，在她的手中变成了四纸。

　　再次纸一一叠好，送到各位大人的手中。

　　众人道谢离开，站在一旁的锦衣卫都看呆了。

　　白舞戈目送大人们的背影出城后，思索了片刻，突然回道：“你，刚刚为什么会将一张纸揭开成四张？谁教你的？”

　　他心中充满了疑问，这种方法，不要说她，就是太子也未必知道。

　　只有擅长书画的人，才懂得其中的奥妙。

　　粱曼真写字时，所用是一种叫“澄心堂”的纸，这种纸正是画诗双绝的唐伯虎最爱用的纸。

　　且此纸的妙处在于，画一图，可得三四张之多。

　　此纸是熟宣纸，较厚，却有极强的渗透力，写过字画的纸，待墨干后，慢慢揭开，每一张都如新作一般。

　　粱曼真不过十二岁，怎么会懂这些？这些只有东厂里面，长年搜集情报的人才会熟知这种用法。

　　“贞儿哪懂这些，刚刚信手写来，只觉得字丑，不想再写第二张罢了，随后几位大人似乎对这个醒酒汤很在意，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她说到这里，看到白舞戈眼中的怀疑之色并未消减，于是接着道，“曾有一个徽州的……听一个徽州的人说起过，那里产一种质如肤膜，色如白霜凝雪的熟宣，可以揭出几张，今日试了试了，没有想到成了。”

　　她说这话时，遥遥看着天边，谁会明白这是动物园那小子学书画偷懒，写张揭出四纸的作弊之举。

　　当初他还大言不惭的说，让她也跟着学习。

　　想到武哥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有被他爸揍得恨不得跳进老虎笼子的表情，她脸上绽出一个会心的笑意。

　　回首白舞戈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目光不似之前的那般看小孩一样，倒像一个警察，遇到了让他深深怀疑的罪犯，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将她真实一面揭开一样，带着观察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