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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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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丫头?”
呀!
肩膀反射性地缩了缩。
“瑶丫头,干么躲在那不出来?”
抿了抿唇,小小的蝽首伸出来探了探,才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细地从晦暗的墙角里慢慢挪出来。怯怯唤了声:“陈伯。”
“咋了?王家那小虎子又欺负你是不是!”庄稼汉子灶炭似的脸黑得厉害了,粗糙的掌子一甩笨重的锄头,撩起袖子就往田地梗走,边走还边骂:“小王巴羔子,要欺负瑶丫头也不先问问我的拳头。”
“不是啊陈伯。”瑶急忙拉住庄稼汉短短的裤腿,“小虎子前天就随王大婶去城里学堂了,欺负不了我的。”
死活乱拽地拖住陈伯急急的去势,想了想又加上这么几句:“还、还有,我比小虎子大,是姊姊。上几次是让他的,他才欺负不了我呢。”
“那你刚才怕个要死!”庄嫁人个大嗓门也粗,几声吼就把一旁一起种麦的村人给引了过来。
四周看着瞪了两眼,将拖他都快把自己拖到地上的瑶托起,一手拧扯了瑶的衣领,一手在一边歪倒的粗布袋里摸索了一阵,凶狠狠地拽了瑶走。
“陈伯……哎……”
眼前景色一变,瑶来不及发表什么意见,便教庄稼汉拧到了村子唯一一条大道上。
寥寥几户人家,严格说起来并算不上是个什么村子,更早些说,这儿是座庄。
靠近终南山北的庄,据闻是庄主为了集合天、地与四时之气而特意掘的一处住宅,结果六气没聚成却引来一只食人妖魔,一时血煞冲天妖啖鬼噬。
庄破人亡数月后,几名苟活下来的老奴不忍弃主离去,便留下建了家,于是庄成了村。山北的村常年得不到阳光露水,开垦出的田土渐显贫嵴,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当老奴们的后人被迫出走求生,且一走就没了回音时,于是村也没了。
“怎么,又做错啥事儿了?”陈伯放下瑶,拿出旱烟袋抽得叭嗒响。
时近日中,收成就算不好也得耕种。村里走得没剩几个壮士,老弱妇孺全下了田,道上安静无声。
“没呀,就是……铃没给挂好……”
瑶的回声愈来愈小,原本舒展的肩也给慢慢又缩了来,她张得大大的眼左右不住地望,生怕某个角落会突然冒出那抹熟悉修长的魅影。
被交代下的份内事没做好,不晓得他会不会怪她……
“小丫头说话吞吞吐吐的做啥?就没法口齿清楚些!”后面几句陈伯压根没听清,正想着再来问过,问啊问的又成了吼:“东瞄西看的没个好样。看,还有啥可看的!这村垮了,垮了懂不懂?就是没人了,能走的都走了,要留的也不想留了!”
“可陈伯还没走啊。”
震耳欲聋的嘶声中,瑶只有小声嘀咕的份。却不想到,雷似的吼在嘀咕后蓦地滞了,抬头看到村里唯一一个甘愿留下的壮汉,黝黑的脸上抽搐了两下。
“陈伯?”
很安静耶。
细细的眉挑了两挑,黑玉似的眸将眼前的人从上打量至下,再从下观察到上,最后停在位于正中的位置上。
灰暗的宽大捆腰上半露了只干净白色的香袋。
哦——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厉吼乍地炸了开,陈伯怀里掏摸的手抓好了就顺势砸了过去。
“哎呀!”
瑶捂住脑袋往旁躲,小手快速惯性地翻动两下,定睛再去一探。
“糖葫芦!!”叫声中的惊喜多得只差没溢出来,两只眼睛弯弯地眯起来。
陈伯果然是进城了,不然今早她也不会睡过头,陈伯怕她着凉所以一定会叫醒她。每回陈伯进城,除了张罗村子里的日常所需外,准会为她带上好些个甜点糕饼,还有不知给谁带的胭脂水粉什么的,就从来不为自己买。
“谢谢陈伯。”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陈伯是个好人!
“谢什么,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枝糖葫芦而已。陈伯含着烟嘴咳了几声,又粗声粗气地吼起来。
瑶也不介意,只一个劲的笑,宝贝似地捧着那枝糖葫芦。“该谢的该谢的,主子就从来不给我买。”
她的话语像是触动了某种敏感动契,陈伯魁壮的身躯忽而整个都紧绷起来。
“何止这个,他连个姓都不愿给哩。”
啊?
“不会啊,”不明白陈伯的脸色为何会一瞬间变得那样坏,瑶说话有点结巴了:“主……主子不也没姓吗?”
“不一样的,那人……”
那人,一个根本不像人的人。若真有了姓氏,合该是违背了天理!
不知为何,瑶觉得陈伯黑黑的脸似乎透了淡苍的白。
“陈伯,你还好吧……”迟疑地唤唤,瑶又推了推汉子宽厚的肩。“陈伯陈伯,瑶没关系的。”
看着对面怜惜的眼神瞟过来,敢连又举起双手:“真的!瑶从来就没介意过。其实被主子捡到的那一刻,瑶就决定要跟着主子一生了。让主子取了名,又被主子教了这么许多,瑶已经很幸福了。”小小的唇笑出一抹弧,“而且主子说过,凡事是不可以硬强求的。”
稀里糊涂说了一通,也不知别人有没有听懂。这样想着,唇边的弧又趔大了些。
北山坳坳的小村里难见一缕阳光,但汉子却觉得少女唇边的弧弯得很耀眼。
“瑶丫头……”
傻丫头哪……
陈伯垂头,默默地一口接一口抽着苦苦的烟。
为什么偏偏执迷不悟地跟着那个男人?丫头总也说不清楚。多年前看着那人怀抱尚为婴孩的丫头定居于此,他便觉得那人比起旁人来少了些什么。
一年二年三年,他看着丫头由爬到走,再由走到跑,如今一跃就可上了古松树梢也不会感到稀奇。丫头成了他看着长大的娃,他心里原本只塞了一个女人,不知觉间又加了个丫头。
“你想与我争瑶?”
丫头不能总跟着你。
“你认为瑶愿离开我吗?”
他会劝丫头,直到她愿意为止。
“陈伯,你老了,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去照顾瑶的。”
一如既往平和的语气却教他感到了心寒。
丫头不会走,那人不愿让。他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傻到跑去承受不作掩饰的讽刺屈辱?
“陈伯,糖葫芦好甜呢。”少女只摘下串上的一颗含在嘴里,其余的小心地用布包起来放进怀里。
汉子心窝里暖了暖。
“瑶真的好喜欢陈伯。”少女不秀气地咧开唇笑。
心里的硬石咯哒被打碎了,他像是懂了。
因为瑶丫头是瑶丫头。
呼拉一下站起身,陈伯提提裤带往田地走。
“陈伯。”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
陈伯取了块湿湿的汗巾搭在肩上,回头拍拍跟在屁股后头小丫头的头顶。“你在这吃着,玩够了就早些回去,别等到天黑就走不了了。”
“嗯。”嘴里应着,小小的掌却贴上汉子的手比着大小还在玩。
陈伯捏捏小他整整一圈的手掌,再安抚地一拍丫头粉白粉白的颊,才转身继续向回走。
陈伯的身影渐远,没人陪了,瑶的肩也慢慢拖拉了下来。
唉,主子说的果然没错,凡事靠躲是没用的。还是乖乖回去接受处事不善的处罚吧。
不自觉叹气出唇,小手轻扬,抓了满掌的风。在这样的风下,轻功而行两个多时辰,应该就可到达了吧。
风渐渐刮得大了,不小心教吹拂的沙迷了下眼,再睁开,就见不远处的黄沙弥漫。
轰隆轰隆——
什么声音?瑶皱眉。
下一刻便教眼前的势浩怵得惊心!
车队。几辆为数不少的马车,又夹杂了十多匹通身黝黑的俊骑,组成庞大完善的车队,以不可思议的快速取道驶行!
蹄声如雷,道路灰尘四溅,迅速弥漫周围。而耸在道路中央的汉子,却不知怎么搞的,一步也未移动身躯。
“陈伯?!”为什么不躲开?
爆发力是惊人的。来不及细想,娇小的身子以跃上土塑的屋顶,借风使劲,足踝使力一蹬便稳稳伫在陈伯面前,卯力猛喊:“闪啊陈伯!”
丹田运劲发力,在马蹄下踩的刹那,回头一刻瑶只来得及举臂相挡!
“吁——”
咯哒。
小小的杂音让马匹的嘶吼声盖过。
厉吼声也瞬间炸起:“找死麽?!”鞭风刷刷劈头落下。
咻啪!俨然是长鞭抽打在人体上的响声。
伤害几乎同一时间得以呈现,涓涓下淌的血水染红了瑶的眼。
“陈……”
厚重的躯干沉沉伏在瑶的身上,成为不露破绽的屏蔽。陈伯蹙紧眉头,已经无法言语了。她惊得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是直觉地朝吼声方向望了过去。
那双眼睛,奸中带狡。
“无知的村氓,不知好歹,还不让路!”一马鞭高举过头,威胁着又要抽下。
却迟迟没有抽下。
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匹雪驹,白得通体无瑕,两只直直立于瑶面前的足蹄,也难找出一丝杂色。轩昂耸立,突兀地教人无法不去注意它的存在,那是一种不能忽视的强烈感,正因为如此,瑶的心几近收得紧了。
她之前,完全没有看到这匹马。
这根本是没可能的!
马上的人一身白衫,若不是玄带系腰,还真以为与座骑同化。不太近的仰视得见,神情没看有何变化,就轻易制住那上扬的马鞭。然后,嘴角边挑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
他笑了。
瑶不知道那是否可以称得上笑,但在抬头望见他的那一刹那,她就是觉得这人现在很开心。
那人,与她对视了半晌,似乎有了什么想法。他跃下座骑,走到她跟前,又顿了顿,之后蹲下与她平视。
四周的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好像……好像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搂住怀中尚喘息不止的陈伯——这是唯一她能听到的声响了——瑶的脑海没来由的浮现四个字:纡尊绛贵。
“小姑娘,轻功不错啊。”他笑眯眯地称赞她,尤其是测出瑶个头的娇小后,一手更是怜爱地拍上她的小脑袋。
“……”什么都看不到。瑶张了张唇,吐不出声。
“这瓶药粉,是天山的四季茯苓磨制提炼,对止血生肌有奇效,不要客气呀。”没说借也不言给,他将瓷瓶随意塞到瑶手中,也不管她有没拿好,便起身上马又回到那副俯瞰的姿态。
如果说他本有能力制止那顿鞭抽,那么瑶不明白,他选择事后赠药的举措是何用意。
“姑娘,别发呆了。血像这么个流法,毋宁说发呆,你很快连救人的时间也没有了。”他一夹跨下座骑,雪驹立即提蹄往前,摇晃颈首间无不灵性俱散。
“我们该是很快就要再见的。”蹄声远去中,瑶及时捕捉到这么一句。
她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让几近窒息的感觉侵吞,沉重的蹄像是从心口上踏过。
怦怦——
“瑶丫头……”陈伯艰难地发出声,想要引起瑶的注意。
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给他太多的注意力。变故好似没在她心底留下任何痕迹般,只是眼里多了份不经意的恍惚,低头又专心处理骇人的伤势。
怦怦——
“瑶、瑶咳……”刚才那一鞭,鞭在了他的肩胛上,似火烤,左臂已不能抬起。
……好吵……
陈伯无奈垂下头,只见瑶已将药粉尽数抹完,扯了衣物上的几尺长布,绕上他的肩,再以齿相就,配合着左手打了个结。
怦怦——
“瑶丫头,你……你的……”
“陈伯,就快晌午,田里的人回来会去帮你请大夫的。你好好休息,瑶要回去了。”
语调有些迷迷糊糊,说完后偏头思量了一下,紧接着大力摇晃了螓首,迷惘不知事的神情益发明显。
吵死了吵死了!怦怦、怦怦的接连着不断!!
瑶立直身,往后踏了一步。原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再这一踏之下,显现出右臂下垂角度的异常怪异。
果然,丫头的手已经……
“瑶丫头,不要现在!”陈伯终于喊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心慌之下拼了命地向前一抓,尚可自由活动的右手竟扯到了瑶的衣角。
太奇怪了,瑶丫头的神情他从未见过。迷惘中又能见一丝清醒,令他、令他非常不安!
望望被拉住的衣衫,挪挪脚步,才发觉原来陈伯扯了好紧。瑶像是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般,呆呆发起怔来。下垂的眼睫一扇一扇的,遮住了原先乌黑透亮的大眼,让人看不出什么眉目。
因为沉默了好久,陈伯还以为说服了瑶。
“……不。”最终还是张唇答了:“瑶要走了,现在就走。否则……否则的话……”会来不及的!
突然,毫无预警地,紧攥衣角的掌被生生挣离了。接连几次飞纵下,小巧的身躯以远在数里之遥。
耳际至方才就绵延不绝的心跳声,在运劲敛气的纵跃下愈发刺耳了。
生平头一次,瑶挣脱了汉子的手。
纵、跃、跳,飞快的跑。一丝也不能大意、一分也不可喘息、一刻也不敢停留。可是可是,还不够。这种速度,还不够快!
再快些,再快些……主子是等着她的,一定是。她就是知道,就是这么笃定!
快速出了北山,日头便显出自己的狠辣来。
旷野中,小小的身影穿梭着前进,眨眼间借着风向窜出好几丈远。密实的梢头层层遮住正午的日头,嘤嘤鸟鸣里感觉不到丝毫热源,连带的微风袭来也是一片清凉。
凉爽的风息刮响了层层叠叠的林木,隐隐约约的,蝉吱鸟鸣里插了旁的声响:
叮呤叮呤——
小手猛地探入怀,按下这无故骚动的声音来源。
是主子给她的铃铛。
不行了吗?赶不上了吗?那个人找着主子了吗?那个身着白衣,跨骑白马,长得、长得……她不记得不记得了,除了那人的一双眼,她、她根本就没在意其它的什么事。
不一样的,那个人的眼和别人的完全不一样。
什么也没有,黑沉沉得看不到所有,像是、就像是——死了——
瑶被脑海无意浮现的两字怵了一跳!
叮呤叮呤、叮呤叮呤——
和着剧烈的心悸,铃铛响得好不热闹。
怎么办怎么办?主子,瑶究竟要怎么做才好啊?
“瑶,记得,要在日头升起之前。铃挂好后要早些回来,不要在外头瞎逛。”
咦,一定要挂满整座山头吗?太阳出来了就不可以吗?以前主子可从没要求她做得尽善尽美呀。
“是,非要不可,而且也只有瑶可以做好。主子只有瑶而已啊。”
这样“界”会很大耶。而且……真的都不可以逛逛的?她好久都没有下山了。
“那么,晌午前一定回来,回来陪我,主子近日很寂寞。”
她没有问原因,不晓得主子这么严肃的脸是为了谁,只明白地回了声“知道了”便高高兴兴地下了山。
她很听话,前前后后跑了数趟,整个山头让她走了个来回,好容易手上仅剩下一只铃,是要挂上里坡那株耸天的古松梢上。
她很努力的爬,可是随着古松越爬越高,她也越来越没力,爬到树中段就似筋疲力竭般怎么也爬不动了,看了尚早的天色,索性停下来就“地”闭目养神,打算休息好了再继续,怎么也想不到却不小心睡着了!
她真的有很小心很小心保持清醒的!
是她是她都是她,所有的错全在她,全是她不好。
她明明有答应主子回来陪他的,她明明答应的。现在还好吗?会辛苦吧?他们一定找到主子了,而主子是多么希望一个人啊。
主子……主子……主子……主子……
“主子!”
幽谧的竹屋清雅无痕,竹筑的门扉大大开敞,车队停在屋外的一侧,马匹悠闲地啃着草。三两只挂于门眉的铃不出一丝声响,在风息徐徐的掠过中显得格外诡谲。
结界,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