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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莲池旧事(下) 6
正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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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正熙四年的年末,赵国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赵王遇刺。
小年夜,酉时,赵王于翰宁楼大宴群臣,百官次第落座,却见到了令人惊异的一幕,向来深居简出的王后此时端坐赵王身畔,而一向对她冷面无视的赵王陛下此时言笑晏晏,时不时地与她说话。
远远看上去真真是一对儿佳偶,天作之合。
隐在暗处的玄九眼前却只有森然的月光,觥筹交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终于到了舞姬上场的时刻。
此刻的场上最是混乱,花台上的舞姬正舞到紧要处,漫天的花瓣似盛夏雷雨中的雨滴四散漂落,眼盲的赵王后起身告罪离去,身后逶迤了长裙和慌乱的宫人,赵王喝了群臣的酒正要追随而去......
正是出剑的好时候,皓皓剑光于此时携着疾风狠狠地朝着赵王后劈来,玄九力道控制得正正好,这一剑下去,必然是皮开肉绽却半点致命伤都不会有。
剑风袭来的瞬间,司徒晔没有按照一个王的自觉闪到一边,而是将身前的柔嘉一把扯到了自己的身后,堪堪避过那恶狠狠的剑招,剑光一闪,柔嘉臂膀上繁复的宫装被削得七零八落。
玄九一个闪身,顷刻间变化招式直直向司徒晔而去,他心中有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愫,这一剑终于还是减弱了力道,不过轻巧地划过去,勉强将司徒晔环抱柔嘉的手臂刺了个对穿。
这一出违背本意的刺杀其实已经到了尾声,他已经确认了司徒晔的心意,完成了自己真正想做到的事情,却不想这一场刺杀由他而起,却并不由他而终。
柔嘉感觉到司徒晔手臂上温热的鲜血透过繁重的衣衫沁入她的肌肤,三年前的鲜血再次漫入她的眼帘,仿佛瞬间耳聪目明一般,她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疯狂地向前舞动。
司徒晔受了伤,一只手勉力将她桎梏,却见盲目的抽打中,对面的刺客竟真的被刺伤了。那黑衣的刺客似乎是不太相信这个瞎眼的王后竟然有如此一面,停下所有的动作,痴傻一般地看着她。
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手持刀剑团团围住,将司徒晔和柔嘉牢牢地护在身后。
那黑衣人剑招复又凌厉,却始终不过自保的模样,手中不停,一双眼却死死地盯住人墙中的孙柔嘉。
司徒晔却愣怔了,黑巾上的那双眼,黑白分明灿若星辰,入鬓的长眉宛若刀裁,那眉眼如此熟悉,熟悉到似乎日日都相见。
但他的眸光如此复杂,有似春日初绽的花朵向往雨露一般的渴盼,有仿若夏夜沉沉下跃动的繁星那样的光芒,有宛若望见秋日簌簌落叶的忧郁,最后归于冬日严雪下白茫茫的沉寂。
宫灯灼灼,落花满地,这本是极好的风景,却顷刻变成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修罗场。泠泠月色下,司徒晔突然觉得心口狠狠地一窒,宛若被挖去了一块血肉一般。
黑衣的刺客已是强弩之末,他于是扶着阿柔坐下,推开身前层层的侍卫,想上前去查看一下这个奇怪的刺客,像是要去揭开一个久远的晦涩的秘密。
玄九委顿在地,鲜血自他身上每一处涌出,汇成细小的一股,自高台上一路蜿蜒,他撑着手中缺口的剑勉力地半跪着,看着威严的赵王向着自己走来。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心中忽然涌起许多的不甘,远处的柔嘉紧紧握着手中的软剑,关节发白,牙齿咯噔作响,玄九就有些疑惑,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这样是不是值得呢?
身体越来越冷,司徒晔越来越近,玄九无所谓地一笑,飞身上前,染血的手抚过柔嘉苍白的脸,“阿柔,我爱你。”
他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尾调拖得长长,像极了司徒晔。
众人只见这个黑衣刺客飞快地掠过去,对着眼盲的王后说了些什么,然后便闪身而出,一路奔逃。
而蜷缩在王座上的王后猛地拉住冲上去的赵王,嘴唇瓮动,问了一句什么。
她问得是,“你爱我吗?”
司徒晔看着她雾蒙蒙的眼此时蓄满了泪,宛若一颗雕工精致的明珠,发白的手指紧紧拽住他的袖子,染血的软剑在一旁散发着凄厉的光芒。
他于是温柔地拥住自己的王后,“我爱你!阿柔,我爱你!”
声势浩浩的禁卫们一路追着刺客,直到追到王后的院中。
冷月无声,莲池肃静,身后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夜空,玄九眼前只有模糊的一片,他含笑在莲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冰冷的手向前抚过虚空,仿佛那里坐着一个伤心又欢喜的小姑娘一般。
禁军的呼和声越来越近,他于是丢掉手中的剑,站起来整整衣衫,摘掉蒙面的黑巾,用他真实的面貌笑着说,“阿柔,我以后再来看你。”
扑通一声,莲池里起了一朵小小水花,荡起些许涟漪,引得残莲枯叶震颤了一阵,一切便又回归沉寂了。
这一出刺杀以刺客伏诛却找不见尸首告终。
7
匆匆赶回的司徒夫人对自己的唯一的儿子好生抚慰,别扭了二十几年的母子关系似乎回暖了不少。
有宫人听到他们秉烛夜谈时,司徒夫人哭得肝肠寸断,赵王也数度哽咽,还于激动时摔坏了平日里很喜欢的一个莲花青的杯子。
而御前救驾的王后也日夜陪伴赵王,情感渐笃,鸾凤和鸣。
大家私底下都说这个刺客简直不是来刺杀赵王的,倒像是来给他送福祉的。
只是一个率先跑进王后院中的小小禁卫军觉得奇怪,那刺客掉落的黑巾下面,一张俊朗的脸和当今的赵王一般无二,只是多了一道长长的刀疤,自额角蜿蜒至嘴角,狰狞可怕。
是了,他们有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脸,却有全然不一样的人生。
二十年前,司徒府的夫人生了一对双胞胎,毫无二致的脸,哭笑都一样,被视作妖异。那时候司徒家家主声名如日中天,只等着年老无继的赵王禅位,断不能有这样的奇异。
于是身为哥哥的玄九被抛弃,被自己的亲爹于襁褓中生生扼断了气,却不想他命大,不过是被扼晕了。
管家去丢弃他的时候,被这孩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吓坏了,连掩埋都不曾,便将他随意地扔在了乱葬岗中。
倾盆大雨下,水柱一般的暴雨浇醒了这个苦命的孩子,啼哭声引来了在外出任务的玄主。
被玄主救回来之后,他被当做奴仆一样长大,直到八岁时被送进万杀谷。
八岁后他九死一生地从万杀谷中爬出来,开始学习轻身功夫,不过十五岁,便成了一名杀手,开始领一些低级的任务,去杀一些不知名的小人物。
彼时,他那同出一胎的弟弟正在司徒府中享受着爹娘的疼爱,以及即将到来的王的荣光。
没有人知道,刀口舔血的杀手玄九是声名赫赫的司徒家的儿子,直到他看见游街的司徒晔,那雕花马车上骄矜的少年,长着和他一般无二的脸。
那时候他正巧被玄二和她夫郎的故事感动到,一心一意期待以后也能有一个圆满的小家庭,却意外地发现,也许自己本来是有家的呢
于是他找寻过去,热切地期盼着,自己也将有个家,有父有母,有一切被娇宠长大的少年郎应当有的东西,可最后他被司徒府的家丁打了个半死,奄奄一息地躺在司徒府后门,遇到了一个心善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睁着雾蒙蒙的眼睛,颤抖着手摸他的脸,自他淌血的额角一路摸到他瓮动的嘴唇,缓缓地舒了口气,带着点雀跃,“你还活着呢,还好。”
这个小姑娘是偷偷溜出来的赵国小公主孙柔嘉,她听说父亲要将她嫁给司徒府的小公子,心中好奇,便偷偷溜出来,想到司徒府看一看。
却不想,听到了这样可怖的一幕,很多人在踢打一个小公子,拳脚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那样清晰,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
声音渐渐停下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心里害怕又羞惭,堂堂公主见死不救,真没担当。
还好,这个小公子没有死,只是受了很重的伤。
她着暗卫将他抱回自己栖身的客栈,悉心地照料他,和他说很多的话,可这个受伤的小公子静悄悄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她于是无聊,有板有眼地仿着说书先生的样子将前两日在茶楼听到的话本子说给他听。
她在宫里的时候,四方的天,四方的墙,什么都是规规矩矩一成不变的,人生中唯一一次任性跑出宫来了,就遇到这样的事。
她不想自己的人生和姑姑那样,变成史书上寥寥一笔,“帝女柔嘉,性柔婉,尚司徒府。”
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很开心,平缓的一生终于有了波折,就像是说书先生讲的那样,遇到了一桩奇事。
所以她一直喋喋不休,嘁嘁喳喳地和这个小公子说话,希望这段经历能再丰富一点儿。
8
玄九那时心如死灰,他不过想要一个家,想要有家人,却被打成这副模样,他带着满满的渴望与希冀而来,却只有满身狰狞的伤口提醒他的痴心妄想。
万杀谷里,那些死去的孩子不管是怎么来到万杀谷的,都是有家人,纵然这些家人将他们送上了死路,可确实存在,自己却始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玄主将他捡回来养大,不过是将自己当做一只濒死的小猫小狗,一把可能有用的刀一样,谈不上什么亲情。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将他捡回来,好像是将他当做一个静默的听书人一般。
其实不是,她还会对他嘘寒问暖,喂药喂饭。虽然她笨手笨脚,把药喂进了他的鼻孔,把饭洒在了他的衣襟上,可这真像是个傻乎乎的小妹妹在笨手笨脚地照顾自己的哥哥一样。
于是,慢慢地,他也肯和这个小姑娘说两句话了。
小姑娘说,她的父亲挚爱她的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母亲病逝后,父亲一蹶不振,怕自己不能一直她,所以要将她嫁到家大业大的司徒府,希望她能有个喜乐顺遂的一生。
她知道了,就想要来司徒府看看,司徒府的小公子是不是真如她的侍女所说,是个翩翩少年郎,温柔又知礼。
“小哥哥,你是被司徒府赶出来的,你见过司徒公子吗?”
他原本是想说司徒府的小公子丑的像个夜叉的,但是看着这个满脸憧憬的小姑娘,他觉得心有不忍,便说,“长得也就那样吧。”
她故作老成地叹口气,“侍女们都说他长得好,我知道,她们都不敢和我说真话。”
她又撅着嘴叹了一声,“其实好不好看的,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看不清楚。”她指了指自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多时候,她们以为我看不见,所以偷偷地做坏事,我都知道。”
她眨着看起来眸光似水,黑白分明的眼睛,“我生来就有眼疾,治了这么多年,只能勉强看见个人形,我怕父亲有期待又落个空,干脆说什么都看不见。”
“家里那样闷,她们还要陪着我这样一个瞎子,偷偷做些逾矩的事情也没什么。”
她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盯着玄九,“不过哥哥你不一样,你没骗我,他肯定长得不怎么样。”
玄九惊讶于她的信任,却听她自得地下结论,“把你打成这样的人家,家里的人肯定都不好看!”
玄九失笑,这真是个可爱的不懂世间人,世间事的傻姑娘。
那是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渴盼亲情的玄九多了一个傻乎乎的小妹妹,期待传奇的公主有了一段平凡的奇遇。
直到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屋里燃起一只雕龙画凤的蜡烛,公主得了新的话本正在说,却越说越困,终于睡眼朦胧地倒了下去。
玄九晕得晚了些,只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一般地从梁上飘下来,扛起他的小妹妹便飘然离去。
他想挣扎,却只能伸出手去,软绵绵地垂在床侧,最后不甘地晕过去。
恰在此时,联盟的人找了上来,他只能回去继续当他的杀手,天大地大,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小姑娘。
9
天宁十四年的末尾,司徒晔成了赵王,迎取了他的王后,赵国从前的小公主孙柔嘉。
正熙元年,王后婚典,万民同庆,巡游的花车自铺着细土的青石板上轧过,似乎轧在了玄九的身上,疼得发紧。
周围是百姓的推挤和欢呼,花车上的赵王年轻俊朗,王后貌美端庄,他们执手微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百姓们踮着脚,执着花,兴高采烈地跟随,想多看看这美满的一幕,他们手中的花束争相抛向赵国的新王和王后,贺他们新婚之喜。
玄九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走,眼前百花斗艳,万千华彩,却抵不上花车上那张勉力微笑的脸,画了花钿的柔嘉比以前更美,明媚得像是暖融融的阳光下开得最盛的芍药。
玄九见过她真正开心的模样,欢喜无忧的模样,断不是这个模样。
而她身边那张脸,那张脸,那张俊朗的脸,那张笑逐颜开的脸,那张曾经让他满怀希望的脸,如今看来当真可憎。
他抚了抚面纱下那狰狞的刀疤,默然转身离开了。
动用了联盟的探子,他探听到了一个秘辛,终于得到了一个靠近她的机会,用了两年的时光,让他的姑娘敞开心扉。
后来玄九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想让她爱上别人,拥有了一直渴盼的爱情。
她一心想要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确实是得到了,他死在最美好的年华,最爱她的时刻,至死不渝,可惜她并不知道。
10
正熙四年的琼花宴上,有刺客来袭,王后孙柔嘉以身护赵王,王大受感动,遣散了后宫佳丽,独宠赵王后,他们一生执手相伴,直到白发苍苍,死后合葬一墓。
生同衾,死同椁,这是赵国最美满的一对帝后,民间的话本都这样讲。
可和祖母柔嘉王后有同样爱好的莲安公主却觉得,话本讲得也许有偏差。
那日她曾见到祖父拥着祖母在莲池边赏花,祖母闭眼之前说,莲君,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啊。
白发苍苍的祖父似乎是被风迷了眼,他抚去眼角的一滴泪,含糊地说了句,“阿柔,下辈子你该去找他了。”
风过莲池,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