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莨菪子》起球

3、病床上的男人 这两天宁梅

　　这两天宁梅体验到了她前半生从未有过的经历。
　　当她又鬼鬼祟祟出门，上半身努力挤进和邻居家共用的院子围栏上的爬山虎中，扒开一根藤曼往对面偷看。
　　她今天算好了黄历，今天这个时间点出门就一定不会再碰到那个让她头疼的女人。
　　故意错开了时间，这两天宁梅一买菜准能碰着李秀，低着头走也不行，马上就有手拽住宁梅的小细胳膊，不管宁梅怎么挣扎，李秀倒特愿意和宁梅一起逛菜市场。
　　宁梅的买菜体验差极了，仿佛被掳走的小鸡仔。

　　扒在栏杆上的宁梅正咬牙切齿地回忆着她的痛苦经历，丝毫没有发觉露在爬山虎外的屁股是多显眼。
　　在宁梅家院子口站了半天的路人，终于鼓起勇气表达自己：“俞。。俞太太？？”
　　喊声将宁梅拉出回忆，警惕转头，发现盯着自己的不是李秀，舒了口气又继续扒回藤蔓里。又突然想起自己在哪，慌乱从叶子里探出头来：“哈哈，这草长得真快哈，怎么那么长，得修理一下哈哈。”边说边扯掉头上的叶子。

　　从爬山虎里退出来，回忆刚才的动作宁梅觉得自己真的疯了。揪掉裙尾上的刺警惕走出家，疑神疑鬼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十米，后面空无一人，这才放心下来。
　　正当宁梅以为一切回归平静，恢复轻快步伐往前时。一声豪爽的喊声从后方直冲宁梅天灵盖。
　　：“梅儿！！！！！哈哈哈哈！”

　　身体被定住了，像生锈了的机器卡顿着转身，还是看到了熟悉的李秀。但不同的是，今天的李秀多了个坐骑，一辆掉漆泛着锈色的蓝色小破三轮儿。
　　那就没法一起买菜了，宁梅心想，又放心下来。

　　“今儿睡懒觉了啊！买菜没见着你”李秀骑着车说着。
　　“哈哈，我还有事先走了。”宁梅敷衍着。
　　“等会儿!买菜去啊”李秀骑到了宁梅面前

　　宁梅如临大敌,“不！不是”
　　“咋不是呢，拎那么个大菜篮子，爱说笑！哈哈哈”，李秀丝毫没察觉宁梅的不情愿，
　　继续说“走姐带你去，正好我送猪肉去摊儿上。”
　　宁梅：？？？
　　“愣着干啥，上姐车兜！”
　　“你是说，我坐在猪肉旁边吗？？”宁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事儿，肉我都套着防尘食品袋呢，不怕你弄脏。”李秀大方地说。
　　宁梅：。。。。。
　　拗不过，只能跨上车。

　　看似平静地坐在车兜边上，但仔细聚焦放大看，就会发现旗袍和车兜边保持着稳定的一厘米距离。宁梅女士爆发了这辈子惊人的核心力量，以一个马扎稳稳地蹲在车上。
　　经过了一个减速带，一个颠簸车身整体往上，完美地贴合了宁梅女士誓死不落地的臀部。。。
　　李秀哼着歌回头想和宁梅聊两句，发现宁梅脸色煞白，紧张询问：“梅儿啊，咋脸色那么煞白的，晕车呐，不应该啊，姐这敞篷车啊”
　　宁梅欲哭无泪。

　　保安亭的张大爷正跟着收音机里放的《女驸马》咿咿呀呀哼着，眼睛眯着惬意地晃头晃脑。
　　突然看到小区里远远一个蓝点慢慢靠近。看清骑车的是新来的靠里那边四幢的，张大爷对这家人印象很好，刚搬来那天就送了他两斤猪头肉作下酒菜。
　　笑吟吟起身探出保安亭：“李秀又去送猪肉呐！”
　　“是啊大爷！”李秀欢快答应。
　　和猪肉坐一起的李秀脸更黑了。

　　之后的的时间，俞菪和孙旺几乎是坐着李秀的车长大的，从坐在车兜里打闹到在车后推着。
　　俞菪长大了，李秀家也不是以前的小摊儿了，后面有了门店，再到起了个小公司做了猪肉批发买卖。
　　孙旺也不是小山了，长大后的少年抽条变得匀称
　　宁梅也坐不到装着猪肉的车了。

　　手指夹着的烟蒂闪着的微弱火光慢慢熄灭，眼前的烟雾逐渐散去。俞菪从回忆中脱离出来。
　　耳中又继续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烦。烦透了。
　　俞菪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点开孙旺的界面
　　孙子，睡了没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复。想出去走走，扔掉已经没温度的烟蒂。折身进房，手再次 握上门把时，想起刚刚宁梅的样子。
　　算了，再次转身折返阳台。俞菪房间在二楼，阳台对着后院。他低头目测了一下高度，感觉还行。
　　少年轻巧跨过阳台栏杆，脚尖面前站在栏杆外半个脚掌宽的水泥台上。院子里有一棵梨树，树干枝丫旺盛，快要抵到阳台底部。俞菪手慢慢往下挪，脚也跟着离开了水泥台，吊在了空中。
　　脚碰到了树，接着全身重量转移到树枝上。树干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再快要被压断的前一秒，少年无声息落到草地。像是午夜轻巧跳下楼台脚掌有肉垫的猫，只惊动了草里酣睡的甲虫。
　　抬头看了眼二楼客厅突兀亮在夜里的灯，转身翻过院子的围栏离开。

　　要是说晚上的街道有疲惫赶路的下班族，有一个个亮着温馨暖灯冒着食物香气的小摊和街边热火朝天的烧烤店。
　　现在夜里就只剩狂欢过后唯留的马上散尽的热乎气和忽闪不亮的路灯陪着俞菪。
　　漫无目的地走着。

　　等反应过来，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了医院门口。
　　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医院似乎永远长明。急诊部灯火通明，似乎后半夜才是最忙碌的时刻，远远的可以看见许多蓝色的工作帽不断慌乱移动着。
　　那就进去看一眼吧，俞菪想着
　　住院部的护士拦住了俞菪：“这边探视时间已经过了，那么晚了明天再来吧。”
　　“我知道，我给我爸送件衣服就走。”少年语气十分平缓，说不上蛮横，但也绝不算真诚。
　　护士目光落到俞菪手臂上，确实挂着一件外套。
　　“那行吧，快点啊。其他病人都睡了。”护士无奈妥协
　　记得是在前面靠里的病房，俞菪慢慢往里走着。
　　是这间了，透过病房门上的窗口，看见俞寄平趴在病床前睡着了，病床上的男人却未入睡，出神望着趴在身旁的俞寄平。窗帘没有拉上，月光透过窗户玻璃洒在两人身上，像是暂停的故事。
　　病床上的男人回神过来，瞥见了窗口前的俞菪。
　　张口：“小菪，你。。”声音刚出口，俞菪伸出手指放到了唇间示意别出声。
　　但俞寄平还是醒了，神色紧张：“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我就跟你说下午不让你吃那糖水草莓，你非不听！一晚上折腾几次了！”
　　俞寄平黑着脸埋怨着，但手熟练地绕到病床上那人脖子下握住另一边的肩膀将男人扶起来，另一只手轻柔抚着男人的背。
　　男人解释：“跟那草莓有什么关系，我是看见。。。。”随着说话目光移到门上窗口，却看见俞菪摇了摇头。

　　俞寄平顺着男人的目光回头看向门口，俞菪快速偏头躲开了透明的窗口。俞寄平什么也没看见，疑惑转头回来：“看见啥了？”
　　“啥也没看见。我要喝水，我要喝楼下拐角那个机器里你上次买给我的那种，这层楼的不要。”病床上的男人转移话题说着。
　　俞寄平没好气儿笑着：“你是不是嘴欠儿的，都这样了还挑呢！等着！”
　　俞寄平弯腰给男人掖好被子后往门口走来。俞菪快步闪身躲在隔壁病房门口。阴影下俞寄平没注意到，往里边下了楼梯。
　　俞菪出神愣着，而后用力搓了搓脸，推门进了病房。

　　“小菪。。你来看你爸了”，病床上的男人比上一次见又消瘦了不少，但还是用力挤出笑容透露着小心翼翼。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只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俞寄平，我以为他这辈子只对那些草上心。”俞菪没再看他，低头踢着地上的床杆。
　　“你爸是爱你们的，叔叔耽误不了多久的。。。”男人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你爸只是。。。还不能接受我要走了。”
　　“只是宁梅可怜，你明天告诉俞寄平，回家看看宁梅”。俞菪抬起头：“我走了”
　　快步走出了病房，男人失神着，突然俞菪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好好养病。别瞎想。”话音落又消失在门口。

　　男人反应了好久，终于相信俞菪刚刚是关心自己。
　　俞菪走到拐角，看着俞寄平进了病房，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靠在墙上缓了好久，才从隐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俞菪两年前就知道了，宁梅是同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