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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漫漫提亲路 越临近越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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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似火,金色的波浪形沙漠上,一行二百多人迎着风沙艰难前行着。
清一色的蓝色衣衫,红色腰带,白色帷帽,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虽然历经了酷热的长途跋涉,他们的左手任然紧握身侧佩剑,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和侵扰。
队伍中间,两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笨重的车,车身披挂厚重的雕花帷幔,车子在黄沙上发出沉沉喘息,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
车行而过,漫漫风沙很快又将车痕淹没。
我骑着棕色爱驹随行在马车一侧,不是监军或护卫之类,我只是一个向导,负责将眼下这支汉人队伍带到乌孙,带到赤谷城,那个我所谓的故乡。
我今年20岁,现在是乌孙国少有的青年将军。我的父亲是很久以前汉王朝出使西域时被冲散流落到乌孙的汉人,当时他被我的母亲所救,两人慢慢互生情愫,继而成婚生下了我。我的母亲是乌孙国一个威望极高的翕候独女,这个特别的身份也让我颇为受益。
但是我对眼下这个自己只有十年的记忆,10岁之前的穆恒我一无所知。
不是失忆,而是因为十年前,我才莫名其妙的变成了穆恒。
我本该叫林宇寒,是21世纪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的再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单身,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起早贪黑的上下班,没有节假日,只为那几两碎银浑浑噩噩的苟延残喘。
十年前,不知道这里的十年与21世纪的十年是否同步,总之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夏夜,一场触目惊心的车祸发生在我身上,沉沉睡去不知多久,醒来时眼前却已是电视里都没见过的奇妙布景画面。
羊绒被,拱形实木屋顶,地上立着四支成人高的精致烛台,微微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屋子,暗黑色的皮质墙面上,挂着弯刀大弓。当时我跳下那个生硬的床榻,在屋子里茫然的寻觅了很久,才约莫判断出门的方向。那只是一个绣着奇怪花纹的暗红色帘子,我来到帘子前,帘子比我想象的厚重,多使了几分力才掀开。
阳光的反射格外刺眼,我稍稍定睛终于看清,外面错落的像馒头一样的棚帐绵延数里,再远处苍漠、高山,皑皑白雪将整个世界装扮的一片肃穆。
四个异族打扮的卫士立于帐外,见到我后立即单膝下跪行礼,我有些愕然,环身看自己,却已是一个锦帽貂裘的10岁男孩。
梦寐以求的逃开了那个惶惶然的30年纪,却是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我不知道变成眼下这个人的原因,难道是在原来的世界已经死亡,这种身份的转变是人死之后的必然经历?可转世怎么会直接变成10岁,而且保留了全部记忆,是孟婆那关都被我糊弄过去了吗?
穿越,好荒唐的字眼。
对这个世界的未知令我恐惧不安。
谨小慎微的度过一些时日后,终于确信这不是梦,也不是恶作剧,我真的变成了乌孙国的穆恒。
惶惶然,竟已经十年。
这次已是我第二次于乌孙与长安之间往返了,启程和归程的心境自然不同,但这趟归程更为心灰意冷。
相较于乌孙的大漠生活,长安确实能给我更多亲切感。但我的心灰意冷绝不在于此,而是因为一份密娟。
这次出使前,解忧公主托付予我一份密娟,并且嘱咐到呈给汉帝之前不准任何人知道。
或许是我一半的汉人血统让解忧公主感觉亲切,她始终把我当最信任的人,一直以来我也从未辜负过她的信任。
这次不远万里跋涉,上百个日日夜夜,我一直惺惺守护着这份密娟。
直到长安,在那巍峨的大殿之上,当我把密绢呈给汉帝后才知道,原来解忧公主想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素光嫁回故土。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被狠狠的刺痛。
因为素光,那个活泼好动的美丽女子,是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最甜蜜的心动。
从我变成穆恒那天开始,很长时间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是素光一直陪伴着我,我们一起学逐草放牧,纵马射猎。她喜欢为我出头,跟别人理论时,一副嘟着嘴的倔强模样格外可人。她喜欢跟我撒娇,要我背着她在大漠上奔跑,迎着风,张开双臂,仿佛畅游在蔚蓝的天上。她叫我穆恒哥哥,她说她迫不及待的想快快长大,我说长大有什么好,然后她神秘兮兮的告诉我,长大就能和大人一样。
......
万没想到,我这一路守护的,竟是把素光嫁予别人的一份请求。
如此真相,比万箭穿心更为残忍。
汉帝思虑再三,终是应了下来。
为表诚意,他选了一个藩王世子,亲自组建队伍,随使臣一起踏上了遥遥提亲路。
我领着这支提亲的队伍,绕走了很多之前不曾走过的路。我想让他们被黄沙拖垮,被大山阻滞,甚至恨不得随时出现一支匈奴骑兵,把马车里那位准新郎俘虏,杀掉。
要我亲自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娶走自己心爱的女人,如何能不心痛。
行进间,拉车的左边一匹马突然因疲累跪倒,横木倾斜,马车激烈颠颤。
“快,水...水...”车夫惊恐的向后边队伍大喊。
两个士兵踉跄着跑来,马车另一侧随行的军官韩庭也闻讯过来查看,看着眼前的情况厉声呵斥道:“怎么回事?”
车夫怯怯道:“马...马累倒了。”
韩庭掀开脸上面纱,一脸厚实的络腮胡,目露凶光,正要拔剑刺去,却见马车帷裳轻启,那个世子侧出头来,束发高冠,脸上有不怒自威的凛冽。“酒都洒身上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起伏,却吓得三人重重跪下,身子不住抖动,头恨不得就要没进黄沙里。
韩庭单膝下跪,禀道:“世子殿下,这个废物办事不利,把马累倒了。”
世子一个严惩不贷的眼神射出,韩庭正要动手,此时车里突然有一个娇俏的女声传出:“殿下,提亲路上不宜杀戮,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赶紧走出这鬼地方要紧。”
世子微侧头,看回车里的女子,随即继续转过脸来,轻呵道:“把马喂好赶紧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接着又重重摔下了帷裳。
跪着的三人立即起身,拿出身后背着的大羊皮袋子,一边倒出一盆清水喂马,一边将袋子里剩余的水往马身上淋。
短暂喘息后,烈马终于起身。
三人长出一口气,看着马身上晶莹的水珠,不自主咽了咽口水。他们的嘴唇都已经干裂,但在这支队伍里,两匹马的命比他们重要的多。
我坐在一个枯树墩上,拿出水袋喝了两口,见马起身,便也起身准备继续赶路,那些人的悲惨我同情不来,我比那些人更觉得悲惨。
“韩庭,花要枯死了”,我刚上马,车内再次传来冷冽的声音。
“是”,韩庭怯声应道,随后冲身侧三人恶狠狠的使了个眼色。
三人不敢怠慢,巍巍然撩起帷裳。
我侧目,只见车内丝绸卧榻,薄纱轻垂,酒香芳气笼人,地板像一个浅浅的水槽,洒满了红白花瓣,因天气燥热,水已慢慢升腾干涸,只剩零星水渍。车夫深垂着头,颤颤的将羊皮袋内的水倒到地板上,花瓣渐渐飘零而起。
那个世子只穿一件白色中衣,袒胸露腹。身侧女子一支玉钗轻挽发髻,肌肤胜雪,衣衫略显凌乱,脸颊也因车内的潮热沁出点点汗液,两腮微红。
提亲,却带着这样一个侍女,我不觉对这个世子的恨意又加重了几分。
这时,世子撩开薄纱,不耐烦的厉声道:“韩庭,问问那个带路的,还要多久才能到。如此潮热,本世子如何忍得。”
韩庭立即凑上前回应:“是”。
外边风沙漫卷,燥热难耐,他却说潮热,他不知道,相比于外边灼热的干燥,凑到马车前感受一丝车内的水气,于韩庭而言已是偌大的恩赐。
我就在旁,他却还要别人传问,而且叫我“带路的”,本就焦灼的内心愈发愤愤难平。
但鉴于他的特殊身份,我只能极力调整呼吸。任何一个世道,总有些人,善于运用自己傲慢的权利,让别人心恶,却无能为力。
回眸,身侧的裂情握刀的手果然已青筋凸起。
他是我的护卫,我变成穆恒10年,他也跟了我10年。我想把他当朋友,但他沉默寡言,除了护我周全,很少表达心迹。
他不是鲁莽的人,但为了我,也曾做出过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我赶紧眼神示意,裂情握刀的手终是慢慢松了开来。
装作没听见那个世子的话,索性策马来到了队伍前方。
不一会儿,韩庭疾步跟了上来,“穆恒将军,还要走多远,世子在催了”。
我不以为意,冷冷说道:“很远,任他催就是”。
“可...可...我们已经在这荒漠上走了十多天,一会儿极热一会儿极寒的折腾,将士们干渴难耐,已经倒下很多人,撑不了多久了”,韩庭无奈诉苦。
我暗讽道:“谁叫你们把水都喂了马,撑不了也是自找。”
韩庭低头,无言以对。
默然走了几步后,我有些不忍,一个纵身跃下马来。
我一手牵马,一手在韩庭的肩上拍了拍,“再走半日,天黑前能到伊犁河道”。
河道,一听到跟水关联的词,韩庭不自主吞了吞口水,他甚喜的模样,好像这水已经近在咫尺。简短谢过我后匆匆跑回去向世子复命。
不一会儿,他又折了回来。不好意思的再次问道:“将军,咱什么时候能到赤谷城?”
我说还有三日就差不多。
他又窃喜着走了。这个粗鲁的汉子,心思还是比较细腻的,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怎么会关心河道,他不缺水,当然更不会在意周围的人对水的渴求,他只是想尽快结束这趟不太舒坦的旅程罢了。
队伍继续艰难行进,不知不觉太阳已落到了与视线同一水平线上,眼前一片赤红的景象。
远远的终于出现绿地,伊犁河闪着波光,于那些士兵而言,这将是他们永生难忘的色彩。
队伍不自主加快了脚步,却依然保持着深植内心的纪律性克制。直到韩庭一句难以抑制的激动命令:“就地扎营休整,明日启程”,众人发疯般冲向河边痛饮起来,好不畅快。
天色渐渐暗沉,马儿在河边喝水,我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满心惆怅。看着脱离苦海的众人,冥冥的恻隐牵动起嘴角,但很快又变成苦笑。他们得救了,同时意味着我与素光再无可能。
入夜,我倚在帐篷内小憩。
其实在这临近河道的荒凉之地露营,绝不是明智之举。但对于韩庭的决定,我不想多加干涉,或者也保留了某个阴暗的私心。
我浅睡着,时刻保持警觉。
果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把我惊醒,我轻轻将帐篷撩开一个缝隙,借着帐外的篝火,持弯刀的匈奴人忽明忽暗的闪过。
我迅速钻出帐外,他们已经短兵相接,刀剑碰撞划出刺耳的嘶鸣,喊杀声骤然升高,不知道来人多少,我只看到不断倒下的尸体,还有淌满绿地的鲜血。
有人向我冲杀过来,弯刀刺眼的寒光印在我脸上,如果是以前,或者叫未来,那个21世纪被生活压的浑浑噩噩的我,必然当即倒地,连呼救的间隙都不会有。然而我已经不是那个我,在这不时充满恶斗的大漠生活了十年,早练就了一身俊秀的拳脚,还有杀人的本领。急速躲闪后,一个恰到好处的还击,我的刀已经架在来人的喉咙处,没有犹豫,刀刃稳稳划过,一道腥红的弧线短暂绽放后飘然陨落。
厮杀持续了很久,但我大多时候作壁上观,裂情一直在我身侧,偶尔对付一两个不长眼来倾扰我的人。大汉的将士一直死守着他们世子的大帐,渐渐力穷,处于劣势。我不想救他,纵使他是友邦未来的藩王,纵使他还是不远万里来提亲的使者,我只想自私的为了素光,宁愿他被俘被杀最好。
直到那个花拳绣腿的世子命悬一线,弯刀就要划上他的后背,我还是忍不住出手救了他,为了可笑的大义,为了乌孙国。
匈奴人被驱散后,世子精疲力尽的瘫坐在地上。“功夫不错”,感谢的话被他说的趾高气扬,但我才不会在意,看着缩在账角哭哭啼啼的侍女,悔意早已涌上心头。
再次启程时,队伍已经锐减一半,但前方再没有沙漠大山阻隔,匈奴人也不太可能在乌孙界内大规模追杀,提亲的路可谓一马平川,我的心却是越临近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