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范闲]东京梦华录》红泥客

1、第 1 章 初冬的东京

　　初冬的东京，流云疏疏朗朗、冰冰凉凉。卖早茶的街边铺子早早的在笼屉上裹上棉扇，也挡不住蒸腾的热气从缝隙里晕出来，熏暖了前来买馒头的老妈妈的眼睛，熏掉了趴在边上的小娃娃嘴角的口水。早上，街上的行人慢慢地多了起来，街上扛着糖葫芦串子的老头是少不了的，还有糖画、糖饼、糖馃子，一丝一丝儿地飘进东京人的嘴角。

　　这个冬天，甜丝丝的。

　　东京，顾名思义，在京都以东，运河汩汩流过，乃是南庆第二人烟阜盛的所在。这里有皇帝的行宫，但皇帝驾到的几率很小，往往天有凶兆，或是大吉的祭祀之日，才会兴师动众前来走一遭。不过为了这十年难遇的一遭，东京街上总是严严整整，成日价洒扫的干净。百姓循老规矩可是比京都还要严格，只是民心不似京都那一滩深不可测的潭水、鱼龙混杂。这里家家户户，早上见面作个揖，晚上碰见拱个手，笑容里七分真心三分客套，一条街上，各家各院给做好了晚膳，敞着门迎邻居家里下了学堂的孩子。邻里间谁家拌嘴啦，谁家娶媳妇啦，谁家来客人啦，大家伙儿都知道的门清。

　　这不，这个甜丝丝的冬天，孩子们发现，东京最安静的那条街的街角，一座久已闲置的老王府，开始有人进进出出，宽阔的门庭外面马车接踵而至，卸下来成箱的家具、书籍，朴素而精致。

　　那天，卖豆腐的刘婶子的儿子小豆子，第一个发现，那些装满宝贝的马车，都没了踪影，来的是一辆被两匹黑黑的马拉得四平八稳的小马车，黑色朴素的车架，上面坐了一个眉目疏朗的少年，鬓发微卷束在脑后，牵着缰绳的样子那叫一个小心翼翼，就好像车正在冰上走似的。在老王府门口，少年勒住马，和身旁同行的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一道钻进帘子里，不多时抬出了一副担架，上面的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面貌。三个人谁也没惊动，很快就走进了敞开的大门。

　　小豆子赶忙给小伙伴们报信：王府里住进人啦——好像有个病人，有个帅哥哥，还有个胖墩儿。

　　那么大的王府，咋就仨人呢？

　　就是呀，赶明儿我们溜去玩儿，听说那里种了好多花，开春还有海棠果儿呢！我娘会做海棠酱，到时候一起吃啊！

　　小豆子就此和大家结成了“海棠果联盟”，在街角的寒风里搓搓手，跳跳脚，整天瞟那王府的棕色大门，脑子里全都是大馒头蘸酱的香味。可是他不管盯得多紧，都没看到那王府的大门敞开过。仿佛那三个人就好像他的错觉似的。但之前那一箱一箱抬进去的东西，大家伙可都看得真真的呀！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哪家的邻里一天到晚没个人影的呢。小豆子吸溜了一下鼻子，百思不得其解。

　　流云飞散，春风从北边赶来，吹开了东京满街的春花。女孩子们把地上粉色的桃花花瓣捡了满兜，说是要去葬在自家后院，立一个“香冢”。小豆子可不懂这些花哨玩意儿，只知道这是前些年那本风靡一时的《红楼》里的桥段。他只知道桃花落了就有桃儿啃，杏花谢了就有杏子吃。

　　数月过去，小孩儿注意力转移的快，加上母亲好手艺，整天嘴里也都不闲着，小豆子很快就把那座王府抛在了脑后。这天他仍旧早早地起来帮母亲摆好摊子。天亮的早，人饿的快，但是不等街坊都买完收摊，母亲是不许儿子先吃饭的——这是诚心待客的规矩。他可怜巴巴地蹲在铺子后面，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心里一通乱数，都开始盼上夏天的槐花蜜了。

　　忽然他听见了一个好听的声音，带着他不熟悉的口音问道：请问有人吗？来碗豆浆喝。

　　小豆子噌地站起来。诶，人呢？他努力撑起小小的身子，才发现说话的人身高只有豆腐摊子那么高。奇怪了，他为什么坐在椅子上？他是怎么来的呀？

　　小豆子好大半晌只顾着打量这个陌生人了。他可真瘦啊，一身藏蓝袍子是从没见过的好看，头上整整齐齐地梳着发髻，鬓角已经花白，但是脸上还光光滑滑、干干净净的。那双眼睛——哇，就好像他出嫁了的大姐姐一样漂亮，只是还更细一些，更修长一些。只见他嘴角弯弯，又问了一遍：娃娃，来碗豆浆呀？

　　哦，哦！来啦！

　　小豆子捧着热豆浆，烫的龇牙咧嘴，左看看右看看，拎了一块干净苫布裹住碗身，颤颤巍巍地绕出来放到陌生人手中。

　　可小心烫呀！等等，我再给你放点儿糖！

　　——一个手抖，大半勺的红糖全进去了。

　　小豆子差点跳起来，举着勺子张着嘴不知所措。年长者用勺子轻轻化开碗底的糖粒，淡红色在浅黄色中晕开来，浓浓稠稠。他用那双修长的手，举着一勺放在嘴边吹了一吹，抿了一口，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亮晶晶的。

　　好喝，甜。

　　小豆子有点儿看呆了。伯伯……你是哪里人呀？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漂亮伯伯伸手向后一指。我住在那里。

　　小豆子张开了嘴，本着好客的原则，想要热情的欢迎一下这条街上的新成员。

　　你家里，有……有海棠果吗？

　　几个小子姑娘，争着围在伯伯的椅子前。哦，那椅子叫轮椅，可以自己推着走的；这伯伯叫陈萍萍，他的名字就好像他这个人一样漂亮。

　　陈伯伯，你屋里那么多书，你是不是特别有学问呀？

　　陈伯伯，坐在轮椅上是不是特别好玩呀？可以假装在驾驶战车耶！

　　陈伯伯，这么大的院子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孤单吗？我们来陪你吧！

　　陈伯伯陈伯伯，看我们给你摘的花儿！红的粉的蓝的紫的，都是东京最好看的花！

　　小豆子抱着衣襟，里面是熟透了的海棠果，笑得满脸痴样儿。他看着陈伯伯被小伙伴围在中间，勾起嘴角答着他们的问题，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前锋当得太好了。他暗下决心，以后自家豆腐摊就是海棠果联盟军的前哨，随时观察陈伯伯的动向，好给大部队通风报信儿。这不，多亏了自己，大家伙要有海棠酱吃啦；陈伯伯也一下子收获了不少战利品，小黑子的腊肠，芳芳儿的手帕，大头的酱油，春花自己编的花环。陈伯伯戴花环的笑模样，怎么那么好看呢……

　　前锋小心翼翼地护着大肚子里的海棠果，起身来大声喊。将士们！时间不早啦！我们该撤退啦！呜呜呜——嘣！向陈将军敬礼！

　　呜呜呜——嘣！敬礼！

　　小豆子腾不出手，但是大家都学着庆军的模样，把手握拳放在头顶，向陈萍萍挥了挥。当陈萍萍歪了歪头，伸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时，小豆子险些惊掉了下巴。

　　同时，他看见了陈萍萍微微滑落的宽阔袖口中，那瘦瘦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疤。他有了一个大胆而让他无比兴奋的推测：陈伯伯真的是将军！他上过战场、负过伤！而且，如果不是将军，怎么能住这么大的王府呢？只是今天天色晚啦。作为前锋，责无旁贷，他改日一定要来缠着陈伯伯问一问——他能不能教自己功夫呀？

　　一行人叽叽喳喳走到门口，忽然门开了。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只听得钗环琳琅，笑语叮咚，门外鱼贯飘进来了好多好多漂亮姐姐。几个小男生当即下巴掉落，眼珠跳出，走不动道儿了。只是令大家意想不到的是，看见陈伯伯，姐姐们突然一停，毫无征兆地拜倒了一地，就好像地上撒了满满的花瓣。她们一抬头，小豆子发现个个粉妆玉琢的脸上，笑得无比动人，却都挂了晶莹的泪珠儿。

　　东京一天到晚、一年四季的甜味儿，小豆子最喜欢的就是春天的甜，甜得浸透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