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儿飞舞》方男

10、现实的枷锁

　　天钥湖附近只这一处不大的旅馆，虽没有豪华的设施，房间里，米黄色的壁纸，浅灰色的地毯，算得温馨、干净。

　　浴室的氤氲暖气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凉。

　　水丝轻柔洒下，溅起白色雾蒙蒙一片，缥缈如白纱般笼着两人，他抬手轻轻为她解开黑色衬衫的衣扣，去了湿冷的衣衫，望着眼前面上已微微泛红的人，黑色湿漉的发丝紧贴在两边雪白锁骨处的肌肤上，明眸微漾，心神似被下了蛊，他俯身吻向了她……

　　似清流缓缓没过身体，一切陷入如梦似幻的醉人境地，天地轻转，湿汽暖雾，迷濛了一室。

　　……

　　第二日，西元路一号的元家宅子里传出元墨盛怒的声音，“一天一夜没见到人？她到底去哪了！”

　　林韦纳一脸黯沉地低头站在一旁，默不吭声，连一直跟随伺候元修蔓的菲佣Nam也受到了牵连，哆哆嗦嗦着歪坐在地面上，只摇头表明自己不知道。

　　“给我去公司！马上把人给我带回来！连那个叫什么南近卫的员工，一并给我带过来！”元墨气极，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刚走到MAX大厦门口的南近卫和元修蔓很快被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拦住。

　　两人一同被迫上了车，南近卫紧握住元修蔓的手，面色沉静，这一切在二人的意料之中，而他知道，他已然作出选择，也为这选择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元修蔓一进门，便被关入了房里。

　　二楼书房中传出东西砸落的声音，和元墨的喝斥声，响彻在本就空寂的大厅里，更显刺耳。

　　客厅茶座前，元修肆翘着腿，刚将翻开一页杂志，闻着楼上的喝斥声音，和同坐一旁的母亲钟莉相视，冷蔑一笑，面上竟是得意和嘲弄之情。

　　从元家大门中走出时，南近卫步履极沉，回想自己曾为了进MAX，努力学习、一步一印地走到今天，甚至，工作上默默无闻、从不贪功，如今，被人指责道貌岸然是他，居心叵测是他，甚至说成步步为营，意图一朝上位，这一切的措辞让他觉得可笑，也觉得疲倦，于是，望着这秋高气爽的长空，淡然笑了。

　　南近卫离开后，元修蔓推开了元墨的书房，垂眸望了眼地上的凌乱书本，将手中的印章和职位铭牌递交到元墨面前的台子上，冷声说：“我与公司，再也没有关系，如果有必要，我与元家也可以断绝，这么多年，我已经受够了这里的一切，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女儿，你就让我自由吧。”

　　元墨面色沉沉，压下心中的万分怒火，缓缓道：“公司也有你母亲的付出，你真要放弃？”

　　元修蔓笑，“她都已经死了，要这些有什么用？”

　　元墨怒极，随手将面前一叠书扔了过去，“你到底要怎么样！！”

　　站在门口的林韦纳忽听里面刺耳的声响，匆忙推门走进，劝说道：“董事长，您不要太生气，顾好身体，不如让小蔓冷静一下，再好好说。”

　　元墨只斥责道：“那个南近卫，根本就是个贪走捷径、毫无底线和廉耻的人，真是鬼迷了心窍！就让她在房里好好冷静！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回公司！”

　　元修蔓也不欲与他多说，径直回了房里，“啪”地带上了房门。

　　如此，父女二人已僵持了一整天，元修蔓不吃不喝，Nam端着刚煲好的汤，焦急忧心地站在房门口，喉咙里发出哀求的声音。

　　卷坐在床边地上的元修蔓，面色苍白，脑袋愈发昏沉了，她觉得自己在发着烧，而这样昏沉的感觉正好，不用清醒地面对这个没有温度的家，微风拂起床边的纱幔，带着微凉抚过脸颊，她看了眼窗外，碧空晴朗，天高地远，而后目光垂下落在台前那卷画上。

　　她扶着床沿，迈着轻飘无力的步子，走到桌旁，打开了那卷画，画上的梧桐树下，一双人静静凝望，手指轻触画中的人，仿佛依然能感觉得到那晚的微风，还有那梧桐树下的俊逸身形，见到右下角清秀的署名——南孝舞，忽而想起那句：“只有懦弱的人，才会被现实的枷锁束缚……”

　　元修蔓想起那个外表安静乖巧的女孩，这话分明是她说的，却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声音，却如当头棒喝，已不吃不喝一整天，加上身体不适，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Nam，我要吃东西，叫医生来，我发烧了……”

　　一直等在门口的Nam迅速推门进去，元修蔓体力不支，竟倒在了她怀中，Nam紧抱着她，哭喊着叫外面的人……

　　躺在Nam怀中的元修蔓昏沉中听到Nam焦急的哭声，好像回到当年十二岁的自己，那时母亲文颖车祸去世时，面对医院里躺着的遗体，Nam也是这样哭着的。

　　当时的自己只愣愣站在那遗体旁，没有任何情绪，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假象，不可能是真的，而Nam的哭声不断续地传入耳朵里，将她拉回现实，又像是代替了自己将那悲伤的情绪发泄出来……

　　Nam曾是长期遭受酗酒主子虐待的可怜人，幸得母亲文颖救助，而后随着她母亲回到国内，一直伴在母女二人左右，母亲去世后不久，钟莉便带着比自己长两岁的元修肆住进了这个家里，那个女人声称自己才是父亲元墨的结发妻子，而元墨是为了当年创业的那笔投资款才抛妻弃子娶了她的母亲文颖。这个家变得越来越陌生，在这里，也只有Nam是真正懂自己、关心自己的人。

　　元修蔓在昏昏沉沉中，望着抱着自己哭喊着的Nam，笑着呢喃了句：“Nam，多么可笑啊，这个家，太可笑了！”，她忽然想到了他，他就如同这片海阔天空下的徐徐清风，“Nam，我想见他……”，话未说完，人已昏沉沉晕了过去。

　　而在那之后，MAX低层的人只知南近卫突然离职，除了乱加猜测，似乎无人清楚这背后的原因。

　　已过数天，梧桐树下，泛黄的落叶铺了一地，南近卫蹲在树下的小木屋旁，小白猫在他腿旁轻轻蹭着，发出细柔的喵呜声，轻捋着它柔软的茸毛，抬头望着残叶片片落下，轻叹了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身旁抱着小黑猫的南孝舞也蹲了下来，将小黑放回地上，双手托着脸腮，意兴阑珊地同他一起望着头顶越来越稀疏萧瑟的枝头。

　　一直到一辆出租车倏尔停在了眼前，车上走下皮肤黝黑的女人，中短的发，一身棉麻布衣看着干净朴实。

　　南近卫觉得来人看着面熟，忽而记起那日在元家时，迎出来的一名佣人，听修蔓叫她……

　　“你是……Nam？”南近卫疑惑地问。

　　Nam只拼命点头，而后面色焦急、慌乱地看着他，嘴里吐出一些奇怪的音。

　　南近卫不明白她要表达什么，情急之下，抓住她的胳膊，问：“是不是修蔓出什么事了？”

　　Nam仍拼命点头。

　　未等她多说，南近卫已拦下一辆车，和Nam匆匆而去。

　　南孝舞目送那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中隐隐泛起担忧。

　　车子停在西元一号闭合的大铁门外，Nam先下车，按下了铁门的开关，自动门朝两旁缓缓敞开。

　　南近卫望着眼前奢华冷冽的建筑，想起那些目空一切的盛气凌人，和对真心漠然无视的傲慢无礼，原本柔和的目光，渐渐凝成了一道锐利，他本可以忽视，不再与这里有交集，可他确有所求，这里，确实有他想要的，不是吗？紧握着的拳头缓缓却松了，带着毅然的决心走了进去。

　　缘分使然，心之所往，半点不由人，这条路是他的选择，却也是注定的。

　　门口遇到林韦纳，目光漠然地看着他，南近卫选择忽视，经过他身旁，径直朝里走去。

　　面前几名保安挡住了路，南近卫回头看向林韦纳。

　　林韦纳冷冷说道：“你这是私闯民宅！”

　　南近卫转身面向他，神情平静，“表面上你是尽忠职守，但是两次见你，你都让我觉得，你像是对我有很深的敌意，到底是为什么？”

　　Nam过来，双手合十在一起，央求林韦纳让他进去。

　　林韦纳只淡然一笑对南近卫道：“我对你能有什么敌意？你要想见她，我可以成全你，只是这一面之后，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我和她一起长大，我了解她，一时新鲜罢了，她和你，不合适，而且你太小看了董事长的决心，MAX是什么样的集团，你应该很清楚，各大信息媒体都有合作，你想网上怎么说？说你是小白脸借助豪门千金上位呢，还是说，你想要你的家庭也被媒体深挖，你的那个妹妹，应该有不能被曝光的过去吧？好好考虑清楚。”说完，对那几名保安使了眼色，那几人才让开了一条路。

　　最后一句如当头一击，南近卫怔然立在原地，沉声说：“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不是我知道什么？董事长要想查谁，没有他查不到的，我只是劝你。”

　　南近卫决定不再去想林韦纳所说，他迫切地想要见她一面，至少确保她无恙才放心，只随着Nam步上了二楼，一处紧闭的门口，两名保安把守在两侧，Nam替他推开了门，南近卫疾步走了进去，内堂紫金相映，布置雅致，墙角几处白色雕塑，沙发上一块白绒的毯子流泻到地上，桌上鲜花盛放，只是异常地安静，往里一扇半掩着的房门，回头只见Nam悄悄将外面的门带起。

　　南近卫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门，室内弥漫着淡淡花香，走进才看见闭眼静静躺在床上的人，旁边立着点滴的支架，她那手臂上正插着针管。

　　躺着的人似觉有人进来，缓缓睁开了眼，眼前站着的人似真似幻，从模糊到清晰，元修蔓怔然，猛然从床上坐起，牵引着手臂上的针头一阵刺痛。

　　“小心！”南近卫迅速过来，替她按住手臂。

　　元修蔓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仍旧不可置信，一直到南近卫抬手轻抚上她的发、她的脸，她微显苍白的唇，而后深叹一声，将她拥进了怀中。

　　“才一个多星期不见，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南近卫紧搂着怀中的人，低声问。

　　她紧贴着他胸口，感受着他安稳的心跳，仿佛有温热的力量入了心扉，“不会再这样了，我一定会撑着，不让自己懦弱。”

　　他温声说：“我会想办法，现在我们都要忍耐，你要好好的，等我，知道吗？”

　　元修蔓在他怀中拼命点头，不知不觉泪湿了脸颊……

　　南近卫从那房里出来时，面色忧虑，见林韦纳站在门口，朝他说了句：“元董事长在哪？我想要见他。”

　　林韦纳淡声答：“董事长现在不在，也不是你说见就见的，你要见他，我可以帮你约。”

　　“那麻烦你帮我约见一下……董事长。”南近卫平静地说。

　　林韦纳微微点头，“好，我会转告董事长的。”

　　南近卫正要走，稍顿了脚步，只一转念，仍是回头朝他说了句：“帮我带一句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请他不要去伤害我的家人，尤其是我妹妹，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林韦纳站在高大的门庭前面，望着那人离开的清冷背影，面色沉沉，似有一瞬的冷凌厉色没入眼底，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