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云梦泽》虫虫爱赖床

9、只求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哥 。”他叫。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低低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到耳畔。
　　云泽立刻警觉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发生了。
　　除了小时候打赌输了叫云泽一声“哥”之外，梦泽从来不爱开口叫哥哥。双保胎之间相处敏感的距离，既亲密无间，又带着微妙竞争，一般人是无法体会的。
　　物质上云泽有的，梦泽必定也有。祖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手上有块非常名贵的黄玉，“黄如蒸粟”。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摸起来十分温润细腻，看起来油光水滑特别滋润。
　　两小孩看着十分喜爱，嚷着要。溺爱孩子的两老拗不过，心想：反正早晚也是要传给孙子的，那就提早给了吧。
　　可是问题来了，玉只有一块，宝贝孙子却有两个，怎么分呢？再去切割，破坏黄玉远近相宜、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的布局不说，玉内部本身有几不可见的裂纹，一个不好，它径自沿着裂纹的方向断开，就毁了这件名贵的珍品了。
　　思来想去，只能再买一块了，可黄玉本就罕见，像这样沁色自然、晶莹流光的珍品，更是千金难求。不得以，最后辗转又辗转花了极高的价找到一块羊脂白玉，质地细腻、温润而泽，竟比先前的那块黄玉还要名贵。
　　都是玉中罕见珍品，满以为这两个宝贝孙子能皆大欢喜了。可惜两个宝贝就只喜欢先前的那块黄玉，任你舌灿莲花，任它羊脂白玉如何罕见珍贵，就是不睬一眼。最后，一块黄玉只得你戴几天，我戴几天。中学时期，两老相继离世，这玉便被妥善收好 ，父母离开后，兄弟俩更是常常睹物思人，仿佛看着它，往日的关爱就能满满萦绕。
　　家里人从不厚此薄彼，在外面兄弟俩也如鱼得水。
　　学校里，亲戚家，喜欢云泽的就一定喜欢梦泽，喜欢梦泽的也绝对拥护云泽。孩提时候是粉雕玉琢的精致可爱，少年时是眉目如画的俊雅，当然，张冠李戴的戏码时常上演。
　　成绩上，兄弟俩总是保持在一个水平上，就连爱看的漫画书，爱吃的菜，欣赏东西的角度，对人的好恶，两人都匪夷所思地相像。他们把这归根于接受完全一样的染色体和基因物质，也就是同卵双生的神秘。
　　小时候他俩喜欢穿着相同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着同样的表情，开心无比地看着亲戚朋友被捉弄得团团转，连连认错人；两人本就长得一样，只有胳肢窝那儿长的痣是唯一的不同。云泽的长在左边，梦泽的长在右边。但是辨认他们总不可能次次都看胳肢窝吧。
　　鉴于爸爸妈妈都常常混淆的无奈，后来在外面就凭着感觉，或者他们自报名字来分辨，无形中纵容了他俩的淘气，让他们体会到了双胞胎互换身份的隐秘乐趣。彼时兄弟俩的感情亲密无间到父母都嫉妒的程度。
　　如果你以为兄弟俩的感情会这么亲密到永远，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长大了点，开始追求个性了。动不动被别人叫成对方，小时候还觉得好玩，大了就觉得不那么愉快了。
　　恨恨地想：真的这么像吗？
　　开始刻意改变自己，最大限度放大自己的特点。穿同样的衣服就不要妄想了，连表情偶尔一样都令他俩深恶痛绝。更别提对方偶染风寒自己就绝对不能舒坦过日子的牵连。
　　骨子里两人其实都是待人有点距离感的，怎么办？不是说相由心生吗？两个人坐下谈了谈，长成一样是没法改变的事实了，可以改变自己的性格嘛，久而久之，不就体现在自己的相貌上了吗？
　　于是云泽刻意交友朝“外向”发展，梦泽的简单，只要保持个性并努力深化下去就OK了，他的任务是使劲内敛自己。
　　两人开始各玩各的，但暗中还是互相比较着，关注竞争着。直到叛逆期结束，俩人习惯了对方镜子一样的的存在，才回归自然亲密关系。
　　再之后父母意外过世，直系血亲除兄弟俩再无旁人。最困难的日子里，他们强忍悲痛，一路风雨，互相扶持着坚持下来。加上双胞胎之间的特殊感应，很多时候，一个眼神就能彼此会意。

　　今天的梦泽，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手上的项目已经进入扫尾阶段了，一直都被业内人士看好，最近公司发展稳步，金华的事情自己在处理，梦泽一向放心自己圆融的手段的，所有的可疑情况，云泽都迅速在心底排查了一遍。
　　“梦泽，你，怎么了？”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从遥远地方传过来，略略有点模糊，感受到对方的焦躁矛盾，云泽更加不安。
　　还是沉默。云泽耐心的等待，他知道梦泽既然打了这个电话，就一定会说清。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
　　梦泽压抑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哥，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女孩，我生命中的阿佛洛狄忒。” 云泽的心不安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蔓草在心底滋生蔓延……
　　他无力地握着手机，听梦泽倾诉：“街上，她调皮地捂住我的眼，笑得精灵般耀眼，责怪我为什么回来了不告诉她？她目光澄澈温暖地看着我，柔和的眼神，灵动的表情，就是我心目中至美的女神……那一刻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随着梦泽的低低的叙述，云泽的脸上血色尽失，不安的情绪像最阴森的幽灵弥漫全身，心底有个声音在狂喊：“不要再说了！”可是牙根却死死咬着，手机几乎被捏碎。
　　“命运的魔掌从不放弃对它的子民的摧残，” 梦泽悲哀地低笑，“哥，你那天说要介绍的女孩，她叫童瞳吧？”

　　云泽闭了闭眼。
　　那天，浦江仙华山青青的草地上，那把特大的格子伞下，云泽和童瞳一人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并排悠闲地躺在草地上，看白云追逐着蓝天，看清风呵护着绿草，两人絮絮低语，觉得呼吸着的空气都特别甜蜜。他说：“回去我介绍个人你认识。”

　　心底有什么“轰”地一声坍塌了。
　　忽然觉得阳光太刺眼，“唰”地一声，云泽拉上酒店房间的窗帘，焦躁地踱步：“我今天立刻回来！”
　　又迅速决定：“你来金华，冷静段时间，不要相信你的错觉。”
　　“哥，你也是一见倾心的，是错觉吗？”梦泽痛苦地，“我们太像了，从外到内。我只是比你迟了七天，七天的距离就要决定我和童瞳失之交臂吗？你知道的，我一但动心，不会保留。”

　　云泽颓然坐在地上，他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同卵双生弟弟，自己有多执着他就有多执着，那块玉就是最好的例子。宁缺毋滥，宁折不弯。
　　“八年的相依为命，我从没有妒忌过你。可是，”梦泽郁郁坦承，“当她自然地挽着我的臂弯，当她对我娇嗔抱怨，当她在耳畔叽叽喳喳，我既嫉妒你又羡慕你，既感谢这张脸让她靠近我，又怨恨这张脸让我失去自我。”
　　“但，我还是有希望的吧? ”梦泽的声音忽然注入一股生气，“今天，童瞳对着我们这张脸说，无论我是严肃还是轻松，是热情还是冷淡，每一个侧面，都是我，她全部都喜欢。我和你的些许不同，她没有注意，她只是认为一个人有不同的侧面而已，所以，我想……”
　　千里之外的梦泽一咬牙，毅然说出了最想说的话，哪怕此后万劫不复，他都要去争取。
　　“你疯了！！！我绝不同意！”云泽一个震动，手机似火一样烫手，“童瞳是我的女朋友，我是你哥！”
　　“只比你迟认识童瞳七天，就没有爱童瞳的权利了吗？”梦泽压抑的声音卑微而痛苦地传来：“如果你不是我哥，换了任何一个男人，我不会有一丝迟疑，不会有一点内疚。”

　　他卑微地说：“哥，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云泽关机闭眼。猛地，他抄起手机往墙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