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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短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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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半,桑槿正在苏醒的最后阶段。她梦里的自己穿着曳地的白裙,赤着脚在几十公里之外的上海大厦一百多层的地方吹狂风,上海的夜景在她脚下连成金橙色的海,俨然有种自己成了富婆的得意。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照在桑槿乱糟糟的鸡窝头上。
还没得意够,桑爹响亮的嗓门从门口直接穿透桑槿的耳膜:“桑槿九点了你学琴迟到了————————”
“啥!”桑槿一个激灵从上海大厦的一百多层高端酒店阳台摔回自己的床上,抹了把口水从床上爬起来,迅速抓起床边的手机。锁屏上时间显示七点二十八分,距离她的闹钟响起还有两分钟。
“阿西!!!”桑槿愤怒地划开锁屏,赶在闹钟响起来之前取消手机闹钟,从热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把冰凉的衣服塞进被窝里用体温的余温温暖它们直到能上身,伸手去摸空调遥控器,然后迅速溜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刨脑袋。
“迟到啦?”桑爹又把头伸进卫生间。
“没有!!!!我闹钟都没响!!!!”桑槿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怒吼了一声。穿衣穿鞋吃早饭,背上小提琴下楼去楼道里推单车。
“注意安全啊————”桑爹嘹亮的嘱咐从四楼阳台上飘到吴江路上。左邻右舍这栋楼的邻居就都知道,桑家的女儿又要去上琴课了。
这是一个全民学琴的年代。为了开发大脑,不让孩子们输在起跑线上,父母们都会送自己家的孩子去学一两门乐器。最受欢迎的是钢琴,小提琴这类西洋乐器,难度很高,几乎没有孩子会学懂,但是考五花八门音乐学院的级别的人每年层出不穷。其次是古筝,二胡等中国乐器,好听又简单,几乎一两年就可以拿出去表演。
吉他,电子琴这类乐器处在这条乐器学习鄙视链的底端。在很多家长心中的优先级里,西洋乐器大于中国乐器,大于吉他电子琴贝斯打击乐这类会被划分到流行音乐创作和教学行列的乐器。西洋乐器等于贵族+优雅,中国乐器等于平民+粗糙,至于吉他电子琴打击乐,那大概不是乐器。
没人说得清楚这条鄙视链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桑槿也是这群孩子里的一员。她的启蒙乐器是小提琴,在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也经历过死都不想练琴被桑爹从桌子下面拖出来打屁股的经历。父母,尤其桑妈妈,由于是高中老师的关系,深受鄙视链的影响。桑槿跟着师尊,看得一清二楚,但师尊不做评价,年幼的桑槿也就不明所以。
有一些地方不太一样。比如说,桑槿并不是因为父母的意愿开始走这条路的。
桑槿小的时候家并不住在吴江河附近。她的家在南中靠西南,在一处明朝的古迹附近,靠近古城的城墙和南城门。那里有一所大学的音乐学院。她家与音乐学院一墙之隔,靠近音乐学院的家属区。音乐学院有古色古香的教学楼,校园里种着大片的桂花树,到了秋天落一地金黄,是桑槿喜欢的味道。所以在大学附属幼儿园读书的桑槿,放学以后从不留恋幼儿园里的滑梯玩具,她会拉着父母去音乐学院的校园里跑,然后趁机趴到窗户底下听音乐学院的学生上课唱歌。
然后她就被师尊捡到了。
师尊叫孙棂,那时刚从上海音乐学院硕士毕业,学的是编曲,回到家乡的音乐学院做一个讲师,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她给本科的学生们上乐理课的时候,看见教室门口撅着一个毛毛头。
师尊那时候刚好开始带小孩子学琴。于是下了课她就走到窗口,学着毛毛头的样子趴在窗框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小蛋糕递给她,小声地笑着对她说,嘿,想和我学小提琴吗?
桑槿觉得这个姐姐给大哥哥大姐姐们上课的时候简直美得像天上掉下来的神仙,神仙和自己搭话了,还问自己要不要和她学音乐!
那绝对是桑槿为数不多的幸福指数报表的时刻。
桑槿把车子骑到师尊家的院子里。师尊家搬离音乐学院以后住在别墅区,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从院子的门看进去,客厅里架着乐谱,餐厅里摆着一台立式钢琴。师尊坐在沙发上喝茶,脸上的表情喜滋滋。
桑槿已经和师尊熟到不能再熟的地步了。
“师尊早啊!你咋啦?”
师尊不慌不忙地把一片茶叶吐回杯子里,然后抬头微笑着对桑槿说:“来了啊,先把D大调三度,六度和八度的三和弦音阶给我拉一遍听听。”
桑槿:……
哦,看来师尊今天心情确实很好。
师尊并不是一开始就称呼为师尊。在小的时候,桑槿还是会规规矩矩地叫她孙老师。日后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某一天,桑槿思维发散地练着音阶,练着练着忽然想。
师尊对我来说和其他老师不一样,那是不是应该找一个更尊重的称呼。
一般修仙文里管师父都叫什么来着?
行那就师尊。
……其实并没有显得好像更尊重。但师尊也知道这个称呼里有不一样的意义在里面,所以乐得接受。
桑槿掏出琴来定弦,练基本功,师尊坐在一边美滋滋地喝茶。桑槿忍不住盯着她看。
“前几天留的那几个连弓的练习曲也练一下。”
嚯。
最后桑槿在师尊心情很好的注视下,把上周留的曲子都练了一遍。师尊表示还算合格,把桑槿的谱子拿过来,留了几个新的练习曲,又把《流浪者之歌》画了一页,要桑槿练着试试。
之后就是来上乐理课。桑槿把小提琴收起来,跟着师尊去厨房,和师尊一边弹着钢琴一边听师尊讲乐理,讲着讲着又双叕叕扯起了日常生活。憋了半节课桑槿才终于知道了师尊喜滋滋美滋滋的原因。
师尊说,她考上中央音乐学院的博士了,可能要隔段时间去一趟北京。
桑槿脸都绿了:“大佬受我一拜!!!!!!!!!!”
跟着师尊学音乐的这些年,桑槿从来没有“我的师尊有多厉害”的概念。甚至师尊上音硕士毕业的这件事,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师尊从来不和她说,只说自己在大学教书。直到桑槿初中的音乐老师有一天得知桑槿在跟着音乐学院的老师学琴,随口问了一句。桑槿说自己的老师叫孙棂。
初中音乐老师:是我的老师。
桑槿:?????????
初中音乐老师看着桑槿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笑出了声:“孙老师很厉害的,她是上音的硕士,天赋也很强,我读本科的时候是她教我的乐理,现在年纪轻轻已经做了音乐学院的副院长了。”
桑槿:“……”
从高一的时候开始,桑槿的小提琴算是略有所成。师尊开始派她代替自己去参加一些朋友的晚会演出。桑槿接触到不同的人,发现自己小学初中的历任音乐老师,全是自己师尊教过的学生,才逐渐补齐了师尊是个大佬这件事的事实。
师尊伸出笔杆子敲了一下桑槿的脑壳:“弹你的琴,别皮。”
桑槿这孩子从五岁开始跟着自己学琴。
那时候自己刚硕士毕业,回家乡大学的音乐学院任教。没有什么钱,在大学做一个讲师,工资也不够买家属区的房。所以她顺应潮流,开始教一些望子成龙心切的人的小孩子学乐器。她的启蒙乐器是小提琴,于是便教小提琴。她收的第一个学生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虽然是被父母送来“开发智力”,但她第一次见到小小年纪对乐感,音准和节奏把握那么准的小孩,知识也一点就通,不需要费心去讲。那是她第一次真的想要培养这个孩子走音乐这条路。
后来女孩上了快上小学的年纪,早早的被父母送到北京去,去考了北京舞蹈学院附小,没再回过江南。师尊提起桑槿的这个师姐,到现在都是惋惜的。
之后便是桑槿。
桑槿是第一个不是被强制送来学琴的小孩。她在音乐学院的校园里跑来跑去,仗着自己小小一只就混到琴房去摸钢琴,趴在窗户底下听她上课讲乐理。明明是乐理这种枯燥难懂的东西,而不是歌声或者琴声更吸引这个小孩,师尊觉得很奇妙。
于是她问她,你要不要和我学琴。
年幼的桑槿好奇心旺盛,天性好动,学琴很容易浮躁。小提琴是弦乐里最难的乐器,寻常人到学琴四五年的时候总会觉得枯燥无趣不想往下学,桑槿也有那样的阶段,被老爹揍,被师尊揍。
桑槿有很厉害的音乐天赋,聪明的脑子和很强的记忆力,还有一双天生适合拉小提琴的手,全都掩盖在她的浮躁里。师尊总是会想起那个天赋异禀的,桑槿的小师姐。她不想让自己收的第二个有天赋的徒弟因为浮躁半途而废,于是就严厉了些。
后来桑槿慢慢长大,却养出了很有韧性的性子和开阔的眼界。她好像彻底喜欢上了音乐,周末总是会一大早背着琴来到她家,然后呆一个上午。桑槿的母亲以前总是陪着她来一起上课。桑妈妈是盈江中学的老师,在家乡的师范大学念完硕士学位。教育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会扯些关系。师尊知道那条在教育圈和音乐圈广泛流传的“鄙视链”,桑妈妈似乎也受这条鄙视链的影响。但师尊从未对所谓的“鄙视链”做出任何评价过,也不教给桑槿这些。只是在教学的时候会给桑槿讲述古典音乐的知识。
师尊说,用心去做,去传达的音乐不分高低贵贱,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是褒义词。只要它们能触及心灵和灵魂。
桑槿逐渐长大,已经不满足于只懂得小提琴和她在学习小提琴的时候零散地学过的乐理,甚至不再满足于古典音乐。她心里有强烈的想创作的冲动,于是她在家里和父母说,想学流行音乐。
桑妈对此的严厉反应是:不许学。学流行音乐只会拉低你的音乐鉴赏水平,用小提琴玩流行音乐会影响你的技巧,钢琴已经烂大街了,吉他只是低端乐器,想接触是你这孩子太狭隘。
桑槿说不过桑妈,桑爹也不太想就这种事和桑妈辩论,于是悄悄地对桑槿说,实在想学,去求求你师尊。
桑槿就真的去找师尊,说我想学乐理,想学编曲,想学钢琴吉他,想写歌。
师尊当即拍板:学,我教你,吉他我不会,我去给你找老师。
于是桑槿在家里用加倍的努力练习小提琴,只为了缩短周末上午在小提琴上占的时间。在桑槿接触小提琴第十二年的春天,桑槿终于开始跟着师尊正式学起了她想学的东西,并且持之以恒地坚持着。每天上午的琴课变成了小提琴的检验+技巧点拨+钢琴教学+乐理教学。此外师尊的友人会到师尊家来,再教桑槿一个小时的吉他。
师尊和友人一起挑了一把吉他送给桑槿,由师尊和桑妈妈花了些时间交涉。桑妈妈一开始担心会不会因此影响到桑槿的学习成绩,观望了半年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于是允许桑槿把吉他也带回家,没事弹着玩玩。
尽管如此,虽然桑妈妈还是对桑槿接触流行音乐这件事颇有微词,但桑槿不管。她学她的音乐写她的歌,觉得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