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梦》蘭生春夏

2、第 2 章

　　二、
　　第二日便是七月半了。
　　七月半，按照槐安镇的习俗，便是要游湖赏月。人声鼓吹，来去匆忙。待游人哄散，石阶变凉，阿栾便与方旭划船回府，石阶摆酒。
　　“正好我还没有吃饭，不介意的话，我同你们一起吃啊？”涂山姑娘自石阶阴影走出，说着就眉眼带笑坐到了阿栾身旁。
　　“自然是不介意的。”阿栾笑着说。
　　方旭双眉蹙起，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身子挪了几寸，更靠近阿栾。
　　涂山姑娘将方旭的动作看在眼里，收回目光看向阿栾，道：“那我们就一起吧！”
　　“难得来与客人一同吃酒，阿旭，我给你和涂山姑娘煮一壶兰雪茶吧，刚好解解腻。”阿栾笑吟吟道。“兰雪茶？”涂山姑娘似有疑惑。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槐安镇的泉水，颜色如秋天夜空的月亮一般皎洁，阿旭每日饭毕，必要用此水煎茶，煎好以后，再以茉莉辅之，所得之茶仿佛百茎素兰与雪涛倾泻，故而取名兰雪。”阿栾坐直身子，连忙解释，“谩摘青梅尝煮酒，旋煎白雪试新茶。说的便正是这兰雪茶。”
　　“方夫人果然好心思。”涂山姑娘垂眸赞叹，只是这赞叹之中，让人觉着似有什么揣测不透的深意。
　　吃过晚饭，诸人就各自离开，回府休息。
　　阿栾刚刚推开房门，方旭便从身后抱住了她。她不禁偏头：“怎么了？”耳畔传来方旭闷闷的回答：“娘子，为何要对其他人说那么多话？”
　　阿栾无奈“远来便是客，阿旭何必如此小气。”方旭不答，只是拉住阿栾的手，“进屋吧，娘子，你要好好补偿我。”
　　阿栾只好任由方旭牵着自己进屋。看他关门，阿栾慢慢地说：“阿旭你越来越不正经了。”
　　“唔。”方旭支吾一声，转过身来就将阿栾抱起，笑嘻嘻地说：“都是你害的。”
　　是你害得他魂牵梦萦，害他每日患得患失，害他希望她永远只注意到他一个人……

　　夜里，阿栾与方旭沉沉入睡。
　　她不知不觉，却做起一个梦。
　　这个梦是关于阿旭的。
　　梦里锣鼓喧天，阿旭穿着一袭喜袍站在自己面前，她问阿旭：“你会娶我吗？”
　　梦到这里，阿栾的心忽然充满了悲哀。
　　她从梦中惊醒，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她哭了吗？

　　“笃...笃...笃”阿栾隐约听到扣门声，心中疑惑，这么晚，会是谁呢？阿栾推了推方旭，“门口好像有人在敲门。”方旭起身披衣，“为夫这就去看看，娘子放心。”
　　这句话为何如此耳熟？阿栾想了想，终是决定，我与你一同去。
　　阿栾恍然间觉得这句话也耳熟极了，顷之，阿栾记起，这“我与你一同去”不正是她昨日说的么？
　　按捺住心下的诧异，阿栾取了两件披风披在自己和方旭的的衣服外头，提灯打开了院子的门......

　　门外端然立着的，竟是那位少女，熟悉的面庞，熟悉的白衣。
　　阿栾却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不知姑娘尊称？
　　“大荒，涂山氏。”
　　……
　　第二日，依旧是七月半。
　　阿栾与阿旭游湖赏月，待游人哄散，石阶变凉，阿栾与方旭划船回府，石阶摆酒。
　　“正好我还没有吃饭，不介意的话，我同你们一起吃啊？”涂山姑娘自房间走出，阿栾心下大骇，这情景难道不是前日刚刚发生么？为何......
　　“自然是不介意的。”阿栾听到同样的回答，这一次，回答的人换成了阿旭。
　　吃过晚饭，诸人各自离开之后，阿栾没有回房，径直去寻那位涂山姑娘。
　　她在涂山姑娘门前扣了两遍，涂山姑娘才开门。
　　未等阿栾开口，涂山姑娘便问道：“阿栾姑娘，不知在下所求之花，何时可成？”
　　“栾花......栾花喜阴，隔年发芽，现是秋播，需等来年春季发芽”阿栾呢喃着。
　　只是，我们一直都循环生活在这两天之中，栾花.......真的能发芽吗？
　　待阿栾回过神来，涂山姑娘却已不在房内。
　　阿栾默然回房，走到床边坐下，侧身对着阿旭，阿旭侧望着她，竟有些委屈的控诉：“你今日居然去寻别人。”
　　阿栾轻柔地将指尖抚上阿旭的脸，问他：“你会一直在吗？”
　　方旭贴上阿栾的面颊，环抱住阿栾，含糊着：“娘子在想些什么，为夫自然是一直都在的......”
　　阿栾在方旭怀中，辗转反侧，望着方旭的睡颜，阿栾不由问起了自己，阿旭他......真的会一直在自己的身旁吗？

　　阿栾又一次开始做起那日的梦。
　　梦里锣鼓喧天，回廊之中布满红绸，显得喜气洋洋。阿旭穿着一袭夺目的红袍，站在自己面前，她问阿旭：“你会娶我吗？”
　　阿栾的心里又充满了悲哀。
　　她睁眼，身边的阿旭已经开始穿衣袍了，耳畔再一次传来“笃……笃……笃”的扣门声。
　　阿旭见她醒来，亲了亲她的面颊，“娘子莫怕，为夫去看看。”
　　阿栾起身看向窗外，果然，天色晶映，月华如练。
　　门口所立之人，依旧是那位白衣姑娘。
　　……
　　“笃…笃…笃”
　　这已经是阿栾第九百次听见叩门声。
　　她开门一百五十七次，没开门二百四十三次。和阿旭游湖二百六十九次，没游湖一百三十一次。煮兰雪茶二百四十二次，煮松萝茶一百三十一次，什么都不煮二十七次。
　　整整三百天，她和阿旭竟在这里重复循环地活了两年多。
　　唯一不同的是，栾花竟然真的开始抽芽。
　　阿栾隐隐觉得，涂山姑娘似乎和他们并不一样，是循环在这些日子里的。
　　在涂山姑娘第三百零一次离开方府之后，阿栾咬咬唇，决定跟上涂山姑娘，踏上槐安街道的石阶。
　　然而，阿栾发现，与素日里自己与方旭出来不同，这槐安街道空无一人。
　　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前面涂山姑娘的白影。她放快了步子追上去，想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涂山姑娘——”话音未落，阿栾却见到往日里平凡却又热闹的街道显现出破败，屋角檐下，檐铃竟已结起蛛网。
　　阿栾站在这条街道中央，月亮从云里出来。墨灰的天，几点疏星，模糊的圆月。
　　即使亲眼所见，阿栾还是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这一切。
　　这么略一踌躇，涂山姑娘已经走远了。
　　身旁有风吹过，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屋门被风吹着发出吱呀的声响，隐约还可分辨出屋门上面所写的大字：方府。
　　这就是自己和方旭平日里所居住的地方吗？
　　正当阿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阿旭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
　　“阿栾，你终究还是发现了。”
　　她愣了一会，攥紧了自己冷湿的手，用哑然的喉咙轻轻唤了一声，阿旭。
　　阿旭......为什么。
　　方旭听到阿栾的话，嚅动了几下嘴唇，仿佛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为什么呢。阿栾笔直的望向前方，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半晌，方旭语气涩然的道歉，对不起，阿栾。
　　稀稀朗朗的梧桐印在淡青的天上，像瓷上的冰纹。阿栾仰面看着，眼前一阵黑，阿栾觉得自己的脸上传来湿意。她忽然觉得她是隔了相当远的距离看这槐安镇的街道，梧桐，月光，曳着萧条影子的两个人。
　　就连那些不多的一点回忆，似乎都是虚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