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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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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十二年,距离新年还有三天。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已经整整下了七个昼夜。
窗外的雪堆的深了,可院子里没有一个下人去打扫。
寒风夹杂着细雪,覆盖了雪地上最后一抹殷红。
“咳咳……”
主院里传出男人的闷咳声,封清悦下意识的就走上了前去。
直到双手穿过男人的双肩,她才回过神来——
她是真的死了。
“将军,”身后一阵窸窣,女子取下宽厚的大氅披在男人身上,眉宇间一片担忧,“你该休息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便十分温婉的女子,相貌也有些眼熟。
盯着她愣了好一会儿,封清悦才想起来,这个女子名叫媚儿,是她为讨好夫君,亲自给他纳的一名妾室。
“不必。”
男人皱着眉拂开大氅,脸色比封清悦记忆中的还要苍白许多:“你为何还没有走?”
很糟糕的语气,但封清悦却有些嫉妒。
她和楚修远夫妻八年,向来都是她低头,唯唯诺诺的讨好夫君,可这八年来,莫说是赞扬一句,就是连一个表情,楚修远都懒得施舍于她。
这些年,她与楚修远唯一的接触,也只是在七天前,他亲手将毒酒递给她,指尖相触不过一瞬,便收回。
所以哪怕语气恶劣,封清悦仍是妒忌媚儿,起码她还活着,能够活生生的碰到眼前这个男人。
可媚儿并不能知道封清悦此时的心思,她蹲下身子,把地上的大氅捡了起来:“将军要出门,穿这么少会生病的。”
楚修远转身,抄起一旁的佩剑,抬脚便从封清悦身上穿了过去。
“将军何时回来?媚儿准备好酒菜……”
楚修远打开门:“不回来了。”
寒风刺骨。
封清悦清楚的看见,楚修远微微打了个冷颤。
她有些迷茫。
明明在她死前,楚修远的身体一直很好,就算穿的少也不至于冷到这种程度啊?
但她来不及细想,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到了楚修远身边。
对了。封清悦又想起来了一些,要不是她不能离开楚修远身边,她怕是早就离开将军府,去找同样身死的爹娘了。
但离不开,也就罢了吧。
封清悦有些犹豫的趴在楚修远身上,见他神色没有异样,才微微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人死了都是这样,有些事情总要好一会儿才能记起来。
比如曾经。
封清悦也曾骄傲任性过,只因她爹是靖王,娘是长公主,舅舅是帝王。
在她十六岁之前,她的生活从来都是自在,甚至是令人羡慕嫉妒的。
她贵为郡主,深受帝王宠爱,相貌也是极美,京中少年无一不对她倾心,哪怕她惹了麻烦,也总会有人帮她解围。
这种肆意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楚修远得胜归来。
冷冽的少年将军一眼便俘获了少女的芳心,即便父母不愿,封清悦还是死皮赖脸的求皇帝舅舅给他俩赐婚。
一时间,京中少年视楚修远为大众情敌,可因楚修远将军的身份,且又是皇帝的心腹,也没有一个敢真的说出异议。
成亲那日,封清悦美滋滋的梳妆打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未来夫婿对她是有多么冷淡。
或者说,那些冷淡都被她忽略。
那时的封清悦满心满眼都是嫁给心上人,其他的一点都没有关注到。
包括心上人隐约透露出的不甘与怨恨。
新婚之夜,楚修远没来。
之后的整整八年,封清悦都是独守空房。
从开始的困惑不解,到后来的羞愤埋怨,再到最后的低头讨好,直到她死去后终于画上了悲惨的结局。
封清悦匐在楚修远的肩膀上,有些疑惑的问自己。
为什么她当初能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爱吗?哪怕不要尊严?
这是现在的封清悦所无法理解的。
她不确定她现在是否还爱着楚修远,但她下意识的总是希望,楚修远将来会活的长命百岁,平平安安,即便是要她马上魂飞魄散,她也愿意。
楚修远停了下来。
这一停,也唤回了封清悦飘远的思绪。
专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淡淡弥漫在屋内,脚下地龙升温,一点点融化青年身上零星冰雪。
“修远?”墨色龙袍的男人意外的抬起头,有些责备的从台阶上走下,“不是让你在家里修养吗?怎么突然就来了?”
男人伸手示意,取了太监手上一个汤婆子,强硬的塞进楚修远怀里。
没人看的到,封清悦在见到男人时,登的一下跳下楚修远的背,有些恐惧的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她的嫡亲舅舅,是宠她爱她十多年,亲手写下赐死她圣旨的亲舅舅!
亲人的背叛总是深刻痛苦到骨子里,若是能碰到他,封清悦下一刻就能上去挠花他的脸。
可除了封清悦她自己,在场没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个魂魄的存在。
年轻的帝王大不了楚修远几岁,却是如兄如父一般对他唠叨。
似乎完全不介意,他是自己前几天才赐死的外甥女的夫君。
“靖王一党已经全部清理干净,”楚修远无视了帝王的关心,脸上仍是硬邦邦的冰冷,“陛下日后,当可安枕入眠。”
帝王勾起嘴角,欣慰的拍了拍楚修远的后背。
“是可以安心了,”他缓缓吐出口气,眼中笑意甚浓,“靖王虽然是靖王,但手里却是摄政王的权利,再加上他又始终不肯放权,这些年来,就像是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朕心里,压的朕喘不过气……”
不是这样的!封清悦着急的想要解释,可对面的两人却怎么也听不见。
她父王不是不肯放权,只是不放心,所以才自己亲自下场去做,再加上那暴脾气,才会得罪那么多朝臣,流传出靖王谋反的传闻。
其实在之前家宴的时候靖王也提到过,甚至发誓自己永远忠于帝王,只是当时的帝王只是笑笑,还反过来劝慰靖王不要多想。
可原来,只是假话托词而已。
封清悦慢慢坐在地上,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她不敢细想,眼前这个与帝王相谈甚欢的楚修远,在她父母死亡的当日又扮演了什么身份。
行刑者?还是什么人?
她不知道。
“臣不是很懂这些,陛下没有必要告知臣这么多,”楚修远自认是个武将,他也搞不懂帝王对靖王一家的忌惮,“臣此次来,只是多谢陛下,替臣报了杀父之仇。”
封清悦愣了愣,抬头。
帝王的话语也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楚太傅……也确实死得冤枉。”
其实,封清悦对父亲在朝中名声还是略有耳闻的,其中最针对的就是靖王曾在乾元元年的时候,失手杀了楚太傅。
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封清悦并不知情,她只知道,从那以后,父王的暴脾气相比最早的从前收敛了许多。
那是靖王唯一后悔的事情,就算是封清悦还在王府未嫁人之前,她也好几次听到父亲自责,抄了许多经书烧给楚太傅。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楚太傅还有一个儿子,而那个儿子正巧就是封清悦一见钟情的楚修远。
封清悦忽然能够明白,楚修远为什么那么排斥她了。
“当年若不是因为你父亲,你也不会答应朕的赐婚,是吗?”帝王转身坐回椅上,说完话后又顿了顿,“不对,你不是为了你父亲。”
他有些得意的弯起眼眉,笑声中满是骄傲:“你曾经说过,只要是朕的话,你都会答应。”
楚修远是个纯臣,并且深受帝王信任。
——这一点在朝廷大臣眼中都达成了共识。
尤其是在帝王赐死封清悦以后。
据封清悦所知,大晋存在几百年,也不是没有帝王诛人九族的事情。
一般来说,哪怕是罪臣的女婿,就算没有参与进去,也会被迁怒杀害。
此等事情每隔几代便会发生,那些无辜之人死了不知道有多少,都是无一幸免。
只有楚修远是个意外。
帝王下旨毒杀封清悦,另一边却对楚修远大肆封赏。
仿佛是在补偿他八年与封清悦成亲的不甘愿。
一时间,封清悦不知道自己是该恨这个无情帝王,还是该恨这个亲手把自己送上路的夫君。
她只能眼睁睁的缩在一旁看着,看着楚修远单膝下跪,对帝王表达他的一片忠心。
“陛下,”意外的,楚修远并没有顺着帝王的话说下去,反而提了其他事情,“当年臣成亲时,封小姐曾赠臣一块手帕。”
那是封清悦欣喜于将要嫁给心上人,熬夜亲手绣出来的定情信物。
可封清悦对女红并不精通,那手帕上的纹路大多都是歪歪扭扭,拿出来一看简直惨不忍睹。
但就那一块帕子,饱满了她所有的柔情蜜意,绣的封清悦手指被扎的痛到麻木。
实际上楚修远是不应该会知道这些事情的,但成婚八年,哪怕不理不睬,对方的生活习性总能慢慢了解到一些。
从封清悦嫁进将军府,她的女红绣工突飞猛进。
一开始只是会绣简单的帕子,还被绣的乱七八糟,最后能绣衣裳——虽然楚修远从来不穿——但封清悦还是乐此不疲的给他绣各种衣物。
前些时候,媚儿想给他披上的那件大氅就是封清悦所准备的。
封清悦一直以为,自己做那么多,楚修远都不会知道,可没想到,当她死了之后,楚修远会说出那么多,连她自己都忘记了的事情。
虽然没有明说,但封清悦听出来了。
楚修远并没有真的无视她,相反,她所做的一点一滴,大事小事,他都记在心里。
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讲述,但封清悦知道,这已经是楚修远所能表达出最大的夸赞了。
她的眼角有些酸涩,也不知道魂魄会不会流泪。
大概是不会的。
封清悦擦擦眼角,一点湿润都没有。
她慢慢把身体挪到楚修远身边,虚虚的靠了过去。
听着他从另外一个角度讲述她所做的一切,心头堵的厉害。
“你喜欢她。”听完楚修远的讲述,帝王眉头微微皱起。
“……是。”楚修远低下头,依然面无表情。
两人陷入了沉默。
但封清悦却仿佛突然能够听见他们的心声。
——只可惜,靖王与我有杀父之仇。
——楚修远,永远都无法放下这个仇恨,毫无顾忌的与杀父仇人的女儿在一起。
——君命难违,朕给你赐婚你必须接受,不可抵抗。
——你如今,可是朕唯一最信任的人,别让朕失望。
帝王对权臣心存忌惮,利用将军的忠诚,一步步设计,终于将心腹大患除去。
多好的计谋,流传于史册上,怕是后人都会赞叹一句帝王聪慧。
即便死的都是帝王的亲人,但多是无情帝王家,这种事情数见不鲜。
“但你还是杀了她。”帝王隐隐有些猜到什么,眼神中愈发凌厉与不安。
封清悦有些心寒。
难道她这个舅舅又要再来一次,杀了她的夫君吗?
可他不是他最信任的臣子吗?
楚修远站了起来,利索的将佩剑拔出。
旁边伺候的宫人们吓了一跳,连声高喊护驾。
屋内顿时乱成一团,只是中心的两人隔着一层台阶冷静相视。
仿佛这些混乱与他们无关。
封清悦拦不住出门报信的宫人,也挡不了听信后进来护驾的侍卫。
只能看着上位者露出一丝苦笑。
“好。”
封清悦不知道帝王莫名其妙的答应了什么,但却能明显看到身边楚修远松了口气。
仿佛卸下多年的疲惫,终于可以从容微笑。
寒光闪过封清悦的双眼,鲜血洒落在华丽的毯子上。
一如方才他拔剑时的干脆。
封清悦终于知道,他出门前对媚儿说的那句“不回来了”的意思了。
楚修远紧闭着眼侧躺在地上,唇角却勾出一丝笑意。
屋内人面面相觑。
封清悦愣愣的看着帝王从台阶上走下,将满身鲜血的尸体扶起。
好似是叹了口气,幽幽的不知道对谁说话。
“以一条命还你八年情谊,清悦,你可以安息了。”
泪滴了下来,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