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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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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睡得很浅。身边的人轻轻翻动,可她还是在半梦半醒中察觉到了。璎珞得离开,她不得不离开,而容音不能伸出手挽留她,因为她不能嫉妒,没有资格去嫉妒。女孩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却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她心中也会感到和容音一样的不舍吗?别离开了,不要离开,她想告诉璎珞,却没有力气开口,她的身体拒绝在这场别离的梦境中醒来。
璎珞俯下身子,给容音一个轻吻,她庆幸这没有弄醒容音,悄然离去。
她听见关门声,门锁轻轻咬合的咔哒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终于惊醒,为这之后剩下的寂静的空气痛哭。
“那个学生,怎么样?”高宁馨这样问她,因为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其他的话题。而她现在与其说是不上心,不如说是失魂落魄。
“终于能把邀舞曲弹出来了。”
“呵,那可不容易。”
“我得趁放假回趟家。父母家。所以我马上就得辞了。”
“也行,他们也该满意了。你倒是感觉一天比一天累,平常也没见你做什么,那学生真值得你这样?”
“不值得。”
“这样想就对了。反正也要不干了,你还难过什么?要是生病了就赶紧去修养,我倒是乐的你不在,我一个人说了算呢!”
“好啊。”
“你这回答也半死不活的。”她瞧见对话进行不下去的苗头,抢先一步离开了。这总会让人觉得她傲慢骄纵,但她就是这样的,宁愿给人留下话柄,也决不想成为被抛下的那一方。
也许正是这样,高宁馨对于尊严近乎固执的追求,一下子将容音那副卑微的样子拉扯到她本人的面前,痴人,痴心妄想,从一开始就是悲剧。她本来想为自己而哭,可到最后满脑子都是璎珞,她忍不住在万事万物中寻找她。她被什么奴役了思想?这又使她尤其气愤。
她有时候会在其他地方看见璎珞,她与那位先生手挽手走在一起。她也会看见那台漂亮的车,轰鸣之后之甩给容音车窗里模糊的两个背影。而她除了礼貌地微笑,又能做什么呢?这一切实在是太不公平,而她却没有地方控告。也许审判早就有了结果,法官——就是眼下的现实,它朗声阅读着对容音的判决,每个掷地有声的字眼马上变成立即执行的责罚。
有什么能让她获得减轻的方法?有的,有的,那位幻想中的法官这样说着。与她分开,不再想她,就此忘记。你看那些忘记了的人,专心致志重复着某件事情,他们甚至能为此忘记死亡,何况是——爱情的痛苦?谁能说一成不变不是一种幸福?
似乎是释然了,她终于微笑。
几句毫无感情色彩的辞别之句被写在卡片上,附带着歌剧门票,夹在花店的男孩捧着的山茶花中,被放上了自行车车筐,他本满头大汗地骑行着,路过糖果店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位漂亮然而神色忧郁的女人的叮嘱,暂时停下运送,走进去要了一包糖渍葡萄。
他年轻的心灵还在想,她为什么这样忧伤呢?只可能是为了情人吧。那么这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家伙,有这样一位为他的分离悲痛至此。他想他要是那位走运的情人,一定要踩着那辆还算崭新的单车,跨越整个城市的街道去见她。
魏璎珞真想把卡片连同着门票,连同茶花,连同那袋子什么甜品一起撕烂,从高楼大厦的窗子直接扔下去。
说谎说了一千次,即使有一句真话,也不会有人相信。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因为璎珞根本不在意。她傅容音偏偏就不能不相信。如果魏璎珞这辈子注定不能说真话,说出来就得马上死掉,她哪怕为了活命说千千万万次谎,见了容音,她也要真诚地说,我爱你,即使是死也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但一瞬间她明白了比死更绝望的东西,容音并不相信这句话货真价实。
“好啊,送我两张,叫我和他一起,那我就和他一起,如你所愿吧!”
正是她许诺带璎珞去看的《曼侬》。她气的发抖,没想到反倒让旧病复发,她咳起来,惹的那位先生也贴心地过来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马上就好了,小毛病而已。”她却把票藏在了背后,将他糊弄过去。“我要去打个电话。”
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她见是陌生号码便没有理。明明鸣铃声如此刺耳,她始终是没力气按下挂断,任由它叫着,哭喊着。八次,一共八次。她愣在原地,铃声像是一根根针,将她,这只被抽空内脏的蝴蝶钉住。
停了。
她这时才猛地可以喘过气。在这阵穷追猛打中她已然觉得疲惫不堪,这种感觉已经取代爱情的痛苦,成为伤口愈合,结痂之后皮肤下的瘙痒。
只要它长好,她又会是一个健康、完整的人。
谁又是完整的呢?她尽量去忘记每个人都生来残缺这一事实。
又响了。也许她可以让自己好的更快,更干脆。
“你好。”
听筒一时间只有大喘气的声音,也许并不是喘气,是风中的杂音。
“你还不向我承认?”
“承认什么?”
“你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是错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觉得那段时间很开心。谢谢你。”
“装什么潇洒?傅容音,你装什么?”
“你说的对,我没办法做到潇洒,这困扰到你了,对不起。”
“你就和我说对不起?你还是觉得这是个错误?”
“我不这么觉得有什么用?我根本没办法接受事实,我没办法让你脱离这种让你感到困扰的生活,要不然就是我一厢情愿地想让你脱离你想要的生活。结束对于我们两个都好。”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生活好不好?”那头的人突然哭闹起来。
“我没有资格,我至少可以决定我自己愿不愿意看下去。”
“你胡说!你把门给我开了!”
“等等,你在哪?”
她离门越近,咳嗽声也越近。该死!她就应该狠下心,把璎珞关在外面。何必要开了门看见可怜兮兮的她,然后心甘情愿地继续沦为奴仆?
她只知道那声音已经撕裂了她,撕裂了她自以为正在好转的伤口,撕裂离开璎珞的一切想法,那点无声火焰再度爆发,它已经不再没有声响,它烧光所有不攻自破的谎话,摧枯拉朽。
她拉开了门,弯下腰咳嗽的璎珞本是倚着门,一下子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去扶,没想到自己也是无力之极,竟然也被扯的跌坐在地上,只能抱着因为咳嗽而颤抖的女孩默默哭泣。她们哭着接吻,如同每一对绝望的情人。
“我们逃吧。”她说。
“去哪?”她也只等身边的人一句话。
“你债务的问题……”
“会有办法的。”她的声音因为睡意软糯起来。“我自有办法,你呀就别操心了。”
“如果是那种办法……我不想接受。”
“不会的,相信我。所有人都可以不信我,你?你不行。”
“你要做我的独裁者?”
“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