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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这一生死过千千万万次,在白雪朱阳里消融,在银烛秋光里故去,每一季的花开花落忘记又想起,死去又苟活。旁人都知道她的名字甚至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成了我的逆鳞,可哪怕我不让旁人说但记忆惨痛如斯我怎能忘,她总是在我的记忆里不打招呼地横冲直撞,有时望着我默默地不说话有时又对着我傻傻地笑,她一笑我哪怕拼尽全力忍着面上不动声色却忍不住双腿打滑,算不清摔了几次,只觉得大限将至,现在我来找她了,我已经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希望她能看在我快要死了,再让我见一面。
      临走时裴照说别去了,小枫的坟头都已经长青草了,我摇摇头跟他说小枫没死,她只是生我的气回娘家了。
      百年多病独登台,夜来孤衾对孤坟。上穷碧落下黄泉,御宇多年求不得。黄沙百战披金甲,无人会,登临意。王权霸业也迷失不了我的孤独,我翻遍了我的每一寸国土再也得不到她的一点消息,或许只有躲了那么多年的西洲才能找到她。

      塞外的风沙让我浑浊的双眼有些看不清了,更多时候我好像是凭着一些冥冥之中的指引在空无一人的大漠里独行,可能是老了的缘故,总是在回忆从前,就像是我面前这个废弃的茶棚,我年轻的时候来这里,有几个商人在里面闲聊说这草原上的肥沃的土地成群的牛羊都只是国王们才有权争夺的宝藏,而真正的宝藏却藏在平平无奇的沙丘中,且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那时正有一个带着羊皮帽蓄着山羊胡骑着一头小毛驴的人路过说对啊,他今天早晨就见过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就站在沙丘中等待着她的情郎,他已经连着三天在沙丘见到她了,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
      众人纷纷好奇那最美丽的女人长什么样,山羊胡说就是穿着一身红色的纱衣,上面有大片大片金色的花朵,是草原上最美的萨日娜,也是仙女一样美的女人。
      有人立刻插话说:我见过我见过,昨天我也见着了,那是西洲的九公主。不知在等着谁,能让九公主一个人等上三天的到底是哪个幸福的小子,九公主可是整个西州的珍宝啊,听说月氏国王用十年岁贡也不换。
      又有人说:没错,中原的太子来了也带不走她,现在应该是跟她的情郎出走了吧,毕竟她说过宁愿嫁草原上放羊的,也不嫁中原的太子。
      那时我的皇兄生死不明,我以为是丹蚩人做的,我一听他们提我皇兄就又愤懑不已,谁稀罕你们的西周女人,谁会娶你们的九公主,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蛮夷说什么仙女,不就是一个小姑娘。
      我那时负着伤骑马走了,临走时策马踢翻了他们闲聊的凉棚,打马而去一口气逃得无影无踪心中却十分畅快,那是后来人生中少有的肆意之举,后来啊,一步三算再没有了少年时的洒脱。

      又路过沙丘,我看见一个小男孩,他正用自己的鲜血浇灌一株小草。他说这株小草是一朵未开的花,只要献上自己的热血便会开花。
      我仔细瞧了瞧这小草,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这男孩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来浇这株杂草,这草平平无奇,我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问他:“开花了会怎样呢?”
      男孩想了想抬起了头:“不怎样,既然是花就是要开花的。”
      看着男孩认真的神情不禁莞尔,心中腹诽看面相也十多岁了怎么傻傻的,多一句嘴逗他:“既然是花,那么跑远点带些水来浇灌一样也是会开花的。”
      谁知男孩一本正经道:“那肯定是不一样的,说了是用血浇灌就绝不能换,若是换了,换了...”
      我等了半天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帮他说道:“若是换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开花了。”
      “对,那样就永远也不知道用鲜血浇灌的花是什么样子了。”男孩笃定地告诉我,那样子可太像小枫了,这是她能干出的事也是她能说出的话,我忍不住大笑出声,丢了个水袋给他:“多喝点水,别把血都放干了。”
      他站起来想把水袋还我,我摆摆手走了。余光撇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坡上就是小枫的永眠之所,果然青草幽幽,遥遥一望,知君即断肠。我只能不回头的走下去,走向最终等着我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没有她。
      忘川
      此生再跃,只求不忘,我还有机会再见到她,或许是下辈子。
      掉入冰冷的水里,我的意识开始混乱,一会想着这忘川水不太灵的样子,虽说求仁得仁,但忘了还会想起来,天神保佑我这辈子忘了,下辈子就想起来了。一会又想着那个用鲜血浇花的男孩,那么固执那么傻,而我年轻时自负聪明总是走捷径,总以为哪怕此刻对不起她,以后总能加倍对她好补偿回来,所以花不再开,再多的热血也换不回了,可惜我年轻时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做错了。我被嘉奖,被称为英雄都因为那一次错误,没有人觉得我做错了,甚至后来的丹蚩也成了我的国土,没有人再憎恨他们的王,可只有小枫至死也没有真正原谅我。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渐渐下沉却感觉不到痛苦反而像是做了一场梦,有一个瞬间忽然担心小枫,她不是跟我一起跳下忘川了吗,她在哪?我用力地伸手捞了捞她,这一捞,我就醒了,而我却仿佛掉入了一个深渊梦境。
      这里是我住过的丹蚩帐篷,陈设很简单却装饰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挂件,我猛地一起身揭开帐门就看见苍蓝的天空,远处的黑山白雪,以及这来来往往的丹蚩人。
      我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却惊觉我的目力十分清晰,而过往记忆中的事物却昏黄模糊像是蒙了一层纱。现在的我拥有了一双少年的眼睛,甚至是一副少年的身躯。
      我看见了阿渡,她拿着一身丹蚩的婚服给我,让我赶紧换上,我站在原地恍如就地做了一个白日梦,这几十年的时光都是一场梦吗?上一次穿的丹蚩婚服是什么样我记不清了,一瞬间觉得就是它一瞬间又觉得是我做梦的臆想。
      赫失一拳捶我的肩膀:“别愣着了,阿渡和小公主天没亮就起来收拾好了,就等你了。”
      我转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赫失,我早已记不清他的样子了。赫失摸摸后脑勺一点没懂我什么意思,我可能就是怪他下手太轻吧,几十年的大梦,这一拳还不够打醒我。
      我还是顾小五?别人是一回首已百年身,我一回首返老还童了?那我这辈子的丰功伟绩,名垂青史不算了吗?那些精彩绝伦的阴谋手段,那些让我痛心挣扎的决断也不算了吗?天下至尊的皇上,双手沾满罪孽的李承鄞也都能不算了?
      那我现在...
      “报!朔博大军从东而来,现在离我主营不到二十里。”一声响亮的呐喊惊醒了如梦游一般的我,这一战,已经要开始了?
      我左右四顾看到小枫担忧的脸,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好像捏疼了她,可我却觉得这一切并不真实,我看着她笑了笑,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自然,她看到便觉得放心。
      我的心却隐隐地慌了起来,哪怕这一切在我看来一点都不真实,但这一刻还握在手里的,我马上就要失去了,就算是在梦里走马灯,往事按部就班地走完小枫今晚就会恨不得杀了我。
      她有些担忧地仔细聆听着战况,我拉了拉她的手侧身耳语:“你还记得我答应你的三件事吗?”她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我学着她的语气说:“第一件,捉一百只萤火虫。”这句话她哭着说过也笑着说过,每次想起只觉心酸,我还是故作轻松地问她:“那么还有呢,第二件,第三件事是什么?”
      小枫茫然地转头看我:“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你好好想想,就现在,我帮你实现它。”我耐心地握住她的双手,殷切地等待她的回答。
      这时,铁达尔王打发走了传信兵下令婚礼继续。
      我随着小枫一起单膝跪下,笑着侧头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被她不悦地瞪了瞪遂收起为老不尊的嬉皮笑脸和她在梦里再次在天神的祝福下成婚了。
      礼毕时又一声更急切的军情传来,铁达尔王打翻了他的酒碗,而我该请命上阵了,我该吗?我转头看向小枫迟疑了,她的担忧溢于言表再也看不到大婚的喜色,我轻声问她:“第二个愿望呢,你想到了吗?”
      小枫不耐烦地手一挥,差点打到我脸上,她有些抱歉地软语道:“都什么时候了,别闹了。”
      我的口中满是苦涩却还是张张嘴说:“你想一想啊,快没时间了。”
      那边报告的军情更加紧急,小枫被我缠得没了耐心,猛然回头没好气道:“我现在就希望那些朔博兵原地消失,我们的婚礼能平平安安的。”
      我微笑道:“就这?这有何难?”
      在小枫惊讶的眼光中,我像上一次一样请兵出战,三言两语就赢得了铁达尔王的信任,少年时不懂,只庆幸自己演技过人,后来回到东宫被皇上囚禁被皇后暗杀,被至亲反反复复地猜忌着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地几次被信任,因为小枫,因为小枫相信我。
      我回望小枫,她也正看着我,满眼都是我。我忽然想起了那句话,张口就来:“放心,我不会让你当小寡妇的。”她却还是一样笑不出来。
      我随着丹蚩的军队奔赴战场,骑在马上这一刻其实我还是没有想好我该怎么做,澧朝不能输,这一战根本无法避免,哪怕我现在告诉赫失我的全部阴谋,丹蚩又能怎么应对,顶多把我杀了祭旗,他们也只能想到这招了。可天罗地网已经开始收口,而我一人一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帮丹蚩赢了澧朝和朔博的联军。
      我随着军队急速赶往了战场,两军已然对垒,澧朝伏兵和朔博汇合,裴照与我心照不宣,正按兵不动等我过去,我转头看了眼赫失,想起他和伊莫言骑马追出来大叫着喊我快回来的样子,那时视丹蚩人为仇敌,虽有不忍,亦有惺惺相惜的情谊,但还是狠心看他战死沙场,狠心将丹蚩战士屠戮殆尽。
      带上头盔的那一刻,那个可怕的我第一次把那个软弱的,善良的,重情重义的顾小五杀掉了。那之后我的世界不再鲜活明亮,总是带有血色,有别人的,也有我的。
      小枫曾不止一次地向我控诉过,她唯一深爱过的顾小五已经死了,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亲手杀死了他。是日日夜夜的阴谋决断里他被割舍,是猜忌不安斗争中他被刺伤,脆弱到无以复加的顾小五,一次次地被我杀死在我的内心深处。我逐渐成长成一个帝王,我不露声色世上便再也无人知晓。只有小枫会为顾小五痛哭,其实我也该哭一哭的,灵魂在空无一人的地方默默死去的感觉像是□□也跟着腐败了,我也悲伤却不会流泪,只有小枫能让我流泪,或许爱就是深刻灵魂的印记。现在的我强大冷漠,却仍记得顾小五爱的那个女孩,她依旧鲜活明亮,无忧无虑。呵,她也早已死了,被我的偏执活活逼死了,我在她眼里如恶魔般可怕,我杀光了爱她的人,她自尽了。
      “顾小五?你怎么了?”赫失担忧地看着我,我陷入往事的脸色此刻一定十分狰狞,我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没事,只是担心我自己会死”
      “一会打起来你跟在队伍后面放箭,别担心,冲锋的事我来,我挡在你前面。”赫失欲言又止,我明白他后面的意思,他也不想小公主当小寡妇,可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妹妹会不会失去哥哥。
      “没关系,我们都不会死。”顾小五,你要是能活过来就好了。我双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赫失果然还是一样跟在我身后大喊要我回去,小心埋伏,直到他们看见澧朝的士兵为我让道,我戴起了主帅的盔甲,我再一次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失望和愤怒。
      我沉默地观察阵型,澧朝士兵居中,左右两翼是朔博增援的士兵,所有士兵都在等我作为本次主帅的命令,于是我高声下令,调整阵型成左右开弓的架势:“全军出击,配合丹蚩歼灭朔博军。”
      朔博大将听到这个命令立刻警觉起来,他想问明情况,可军令如山士兵只听命令行事,片刻间本来亲密无间的澧朝和朔博的兵已经开战,他这才大呼上当,澧朝五皇子竟然假意联盟和丹蚩里应外合一同对付朔博,忌惮于澧朝后续坐镇的十万大军埋伏,朔博兵且战且退竟被三万人的军队追出了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架势。
      我远远地看向丹蚩的阵营,他们举着刀兵,茫然无措,今天的丹蚩暂时是安全了,我没有背叛他们,却背叛了朔博的联盟,无论怎样都要辜负一方,我找不到一场正义的战争,它并无对错,只有立场。
      裴照激动地拉着我的马鞍拽着我的缰绳,问我:“疯了吗?”
      我心照不宣地对他眨眨眼:“还有更疯的。”我穿着澧朝主帅战甲,一骑绝尘冲向丹蚩人的阵营,短暂的安静后丹蚩人的利箭开始在天上乱飞,我骑着马与赫失这个丹蚩第一勇士第一次战场交锋,我没有动手一个回合就被他打下了马,他也差点杀了我,可是最后还是被他俘虏带回丹蚩,我知道他会顾念我是顾小五,虽然我是敌国的皇子,他也不会一刀杀了我,他不像我。
      很快我们回到丹蚩,小枫看到我欢快的迎了上来,却被赫失轻轻地隔开了,小枫看到我身上的绳索,拍打着赫失让他给我解开,直到她被告知:我是澧朝的五皇子,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茶商。
      看着她不敢置信的样子我感到熟悉极了的恐惧,艰难的开口:“你说过你的朋友要是有什么苦衷骗了你,你会原谅他的,你肯定原谅他的。”
      “子虚国,小皇子。你说的故事都是真的?你当时就打定主意在骗我,还问我会不会原谅你?”
      “对不起,那就是我的故事,我的父王要我来做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说到这里我发自真心地笑了出来:“可是今天我没有做好,我凭什么听他的,他的喜恶他的恩宠根本不配我做那么多事,根本不配我...”
      这时忽然有人打断我:“我早就该猜到,是你,你就是奸细,你透露了铁达尔王帐的位置,放火烧光了粮草。”
      我抬头看到铁达尔王匆匆赶来以及他阴鹫的脸,我艰难的咧嘴笑了笑并不辩解只向他说明情况:“澧朝内斗,无意牵扯丹蚩,我的二哥杀了我的大哥,并且已经在朝堂上成功嫁祸给丹蚩,十万大军压境,利刃出鞘已无回还……”
      话未说完便被痛殴制止,可能我的话被误解成了一种示威,激怒了铁达尔王,他呼喝:“来啊,我们丹蚩没有惧战的勇士,踏上丹蚩土地的每一个澧朝人都要死,而你,将成为第一个。来人,把他单独关押起来。”
      我被拖走时看着小枫用口型告诉她:“第三个心愿。”
      入夜她果然来了,毕竟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啊,毕竟我不惜血本用澧朝的军队帮她实现了第二个愿望,她应该已经知道了赫失不会说谎,她应该觉得我虽然一开始骗了她,但后来为了她又保护了丹蚩,不算坏,可惜这一切我自己都说不清是梦是真,只能肯定此刻本心为真,所思所想,心之所向。
      她来了也不说二话,直接割断了捆我的绳索,拉起我就想带我走,我拦住她,不急不忙地问她:第三个愿望,还有什么希望我帮你做?”我有一种预感,我再不抓紧时间,这个梦就快要结束了。
      小枫恨恨地看着我说:“你这个中原来的茶商,不,中原来的骗子顾小五,我希望你滚回你的中原去,再也不要见到你。”
      我轻笑一声,意料之中一般,她总是想把我推得远远地:“就这?”小枫的神色变得有点紧张地盯着我,像是就怕我说出这有何难,我挑挑眉继续答道:“我偏不,我偏要和你情深意长,相爱相亲。”
      “谁要和你相爱相亲,澧朝是丹蚩的敌人,我是不会和敌人相爱相亲的,你到底走不走?”
      “你跟我一起。”
      “我不能。”
      拉扯间,丹蚩的营帐又乱了起来,原来是澧朝军队带着重新集结的朔博残部卷土重来,朔博和我二哥重新结盟了,我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这一天还没有结束啊。
      我拉起小枫的手放在嘴边重重一吻:“既然不能,那这一世,不管前尘去路,只愿你长命无忧。”说完转身就想趁着夜色离开丹蚩大营。
      小枫猛然拽住我的手:“你去哪?会不会有危险。”我笑一笑没说话,她更加紧紧地拉住我说:“你,你做了那样莫名其妙的事,澧朝会不会惩罚你。”
      “当然不会啊,我可是澧朝的五皇子。”
      小枫将信将疑:“你为什么那么做,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来丹蚩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为了娶我的小公主啊。”我的额头抵上她的,在黑暗中黯然落泪,我早已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真话,就像她说过的,我的回答永远解释不了她的问题。
      小枫挣扎着把我推开:“你又骗我,阿翁说你就是澧朝的奸细,你都是骗我的。”
      我重新抱住她:“就算是奸细,是骗子,也是个良心发现的骗子,你会原谅我的对吗?”沉默了一会我并没有继续等她的答案:“我走了,如果我为你而死,你一定会原谅我。”小枫惊呼不要,而我敲晕了她,小心地将她放好,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为你,千千万万次。”

      我悄悄地找到了裴照,混进了澧朝的军营里,他倒没再想骂我,反而说:“我早就猜到你不会遵守计划。”
      “其实你猜错了。”
      “什么?”
      “我说,你果然有眼光,不愧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还是你了解我。那你帮我想想,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裴照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泛起难色:“殿下战前倒戈,这已经二皇子抓住把柄回报陛下了,你回来陛下面前难辞其咎,你不回来二皇子他也一定要你死在乱军之中。”
      我沉吟片刻,闲问一句:“高显可有随军?”
      “他为大将,此刻就在军中。”
      “通知他我已有二皇子谋害太子的证据,我要先斩后奏,让他协助我稳定军心。”
      “五皇子,万万不可,他是你的二哥,而且高将军也不会同意你如此鲁莽行事的,陛下面前无法交代。”
      我轻蔑一笑:“谁能要我交代?”我天子之尊会怕两个死在我前头的人?
      裴照再劝道:“殿下,若你失手,十死无生。”
      我摆手拒绝了他。

      当夜,澧朝军中烽火连天一夜未歇,二皇子营帐被射得千疮百孔,二皇子本人身中数箭,狂奔逃出十几米才力竭而亡,他身后的每一步都钉满了箭,那些箭崩裂了大地,也崩裂了他的心脏,他的背后插着的是我惯用的金翎箭,象征皇权,也象征着他的死并无意外。我走进他用刀狠狠地刺他已经一动不动的身体,血亲的血溅到我的脸上,震颤我的灵魂,刺激得我直发冷战,我不断地在心中疑问,是不是真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军中发生内乱,二皇子的亲信一夜之间全部处死,大军后撤三十里,朔博军又一次溃散,这一次头都不带回的,而澧朝皇帝的第二个儿子又死在了西境,可笑的是,这一次又是死在他另一个儿子手里。

      那晚我亲手杀了二皇子被不少人看见,自身也在乱军中负伤不轻,躲是躲不掉了,父皇得知消息后下旨将我暂押在西洲,等局面稍加稳定后即日回京,我请求高显让我临走前见小枫一面,他爽快地答应了。
      小枫很快就来了,低垂着眼睛也不说话,我屏退左右故作轻松道:“几日不见,生疏了。”又瞧了她一眼还是兴致颇低的模样,故弹弹衣袖瞧着她正色道:“我杀二皇子是因为他杀害了我的皇兄,引发澧朝和丹蚩的战乱,我是为了报仇为了澧朝安定,并不是为了你,你不要想多了。”
      小枫果然立马抬头,激动地辩解:“谁自作多情说你是为了我了,你们澧朝人尔虞我诈,兄弟之间都是鬼打鬼,根本没一个好东西。”
      我点点头:“好吧,没一个好东西,那正好第三个愿望我就满足你吧,从此之后我再也不见你了。”
      “不见就不见”小枫转头就走,却走了两步就停下了,她背对着我抬手抹了抹眼睛:“那我们成亲是不是也不算了”
      “不算了。”这话赶话地说出来我又有些后悔,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脚,想着她马上就要走了,可我没办法阻止她,父王若不是后来病倒,他也是一匹孤狼,我又没法直接杀了他,若他想杀我,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他的手上全身而退。
      小枫听闻这句话便哭得有些不管不顾,她回身打我,重伤未愈的我被她捶得全身疼,忍不住一边抽气一边笑道:“那你跟我回澧朝啊,可你不是说过你很自私,不想离开家乡,不愿去澧朝吗?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
      小枫被我说楞了,她傻傻地看着我,我问她:“你愿意去澧朝吗?”
      小枫撇撇嘴,委屈道:“当然不愿意。”
      我认真地看着她年轻鲜嫩的脸,一笔一划地描摹,她只有十五岁,而我却已经很老很老了,这一辈子沧海桑田又终究求而不得,让我不得不学会了很多的事,学会不要强求,学会成全,哪怕放你离开,也比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好太多太多了。我伸手抹掉小枫脸上残留的泪花:“你就当顾小五已经死了,这世上并没有什么顾小五。”
      “小五?”小枫懵懂,却也抬手摸了摸我的眼角,怎么我的脸上也会有泪吗?
      “或许曾经有,但现在只有李承鄞。哎,你最看不上的李承鄞。”
      “我并没有看不上你,你为了我去杀白眼狼王,为了我阻止了丹蚩和澧朝打仗,你对我很好很好,可我还是不想去澧朝。”
      我知道你害怕那里的冰冷与阴谋,不用说了:“我懂,你说过你们草原上的男儿比我强,比我强一千倍一万倍,我都懂。”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了。”
      “你就是说了。”
      “我没有。”
      “你说了,指着我鼻子说的。”
      “好,你说在哪里我说的这个话?”
      “反正你就是说了,你还喜欢你的师傅顾剑。”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枫就差没上来揪着我的耳朵理论了,我赶紧打住:“小枫,我是真的要离开西洲了,丹蚩未灭我朝大军无功而返,又接连折了两位皇子,朝野上下必然怨声载道,我要回去主持大局。”
      “你主持什么大局,你现在被关起来了,听裴照说要押回去受审,是九死一生的。”
      这裴照不是哑巴吗,怎么这次这么能说了。什么九死一生的吓小姑娘,也是他们都当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可我帝王之心未废,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小枫见我沉吟不语,着急起来:“那你干脆和我一起跑吧,西洲那么大我们躲起来。”
      我看着她关切的神情,缓缓抚上她的脸:“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喜欢你的是顾小五,而我是李承鄞。”
      小枫打掉我的手,一脸震惊地问:“你什么意思?”
      顾小五我真的是装都不敢装,当她看到我冷血、阴谋、利用、残忍的时候她会害怕,她觉得我不是顾小五又会露出那副惊恐的神情,我不想再吓到她我只能说:“我说我不是顾小五,顾小五什么样,我装都装不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喜欢我都是骗我的。”她眼中含泪还是那副不可置信地受伤眼神,她的眼睛太清澈,感情太炽热,一点风吹一粒沙就受伤了。
      “嗯,其实我不喜欢你。”不敢看她的眼睛一瞬间把她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干巴巴地安慰:“你别再伤心了。”在我心里这是一句赦免,此时说出来像足了一个负心汉,结果我吃了一巴掌,小枫跑了。
      跑吧,跑吧,放你跑,但你要是敢回来,哪怕一次你就别怪我这个鳏居多年的老头不撒手。
      离开西洲时,我坐在马车里,手上戴着镣铐,远处是哒哒地马蹄声,感觉到或许有人来送我,我撩开窗帘却没有把头伸出车窗,仅仅只看到路过的一处青冢,那是西境的神明之所,一个个随地堆砌土包,便是草原上的信仰所衷之处,是小枫心中那位神明。它远不如澧朝神明衣冠华贵,神光万丈,而我在位之时,澧朝每建一座佛像我便命人在佛系底座刻上这位天神名讳,让他受万民香火也算是闲笔几处但求心安罢了,如今想起却忽然多了几分底气,重活一世或许并非全然妄念。
      到达驿站时,随从送上一串狼牙,我一路握着它进了京城,此时京中二皇子通敌卖国,杀害太子无端挑起两国战争的流言已经喧嚣尘上,虽然我先斩后奏不遵管教,高家和皇后此时对我却还甚是用心,毕竟我现在还是他们最重要的筹码,也可能是快要保不住的筹码。

      我被囚在自己的府邸,照例还是父皇的习惯,他喜欢单独亲审,生杀予夺都靠他自己的判断,结果是什么只能由他掌控。
      刚看见我他就大发雷霆:“你是自知死罪难逃,见到寡人既不下跪也不求饶。”
      虽然知道他的性子冷厉,喜怒不形于色,发怒只是吓我,但几十年没跪过了,想想他是我父皇,也只得一跪:“父皇,儿臣冤枉。”跪着抬头一望,那叫一个坦然无畏,父王也是被我气了个仰倒,不知从何骂起。
      父皇身体欠安,我倒愿意做个孝子先认个错:“儿臣自知死罪。”
      “哼!寡人倒是要看看你意欲何为,十万大军因你蛰伏一蹶不振,你打算给我一个怎么样的交代。”
      我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咧嘴一笑:“儿臣没什么打算,就实话实说。”
      “呵,狂悖至极。”
      “父皇,儿臣这一生,谎话说了无数次,次次骗人性命。真心话说得太少太少了,今天我想试一试,试试做个简简单单的人,对自己最亲的人说些真心话,哪怕被您嘲笑,被您杀头。”
      父皇的神色仿佛略有些动容,带着深深地探究盯着我一字一顿道:“你倒是说说看。”
      他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说错一句,可能会被他直接捅死在这,装作一个畏罪自杀的假象,可要是说对了,会不会哪怕我骂他,他也能忍下,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啊。我又摸了摸狼牙,上面有新刻上去的三个字“顾小五”,不知道她的意思是这是顾小五的狼牙,还是要我做顾小五,也罢,我试试吧。
      “父皇,儿臣死罪,但儿臣是您最优秀的儿子,所以该死却不能死。”
      “呵。”父皇阴恻恻地笑得坐了下来,抚了抚胡须看着我继续大言不惭
      “大哥耿直忠义您不喜欢,二哥野心勃勃心思深沉您又忌惮,三哥性格软弱,四哥胸无大志,前两个都没了,您百年之后难道选我前头两个草包?”
      “大胆!你竟敢妄议天子,你弑兄夺位还说得如此不知廉耻。”
      “二皇兄论罪当诛,儿臣无错,即使有错也是错在罔顾圣命,不尊法典。儿臣也并无夺位之心,这位子儿臣不用夺您百年之后就该是我的,您也找不出比儿臣更加合适的太子。”
      “寡人从未见过如此坦荡的不臣之心,平生仅见,平生仅见呐!”父皇缓了一缓叹了口气,少见地带了一丝真诚,一点关心:“我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又痴又蠢的儿子,你这是不想要命了?”这话问出口我就知道他已经把我当做了一个死人,或者说是弃子。
      “父皇治国多年有几桩心事,一是西境未安,恐有战乱。二是朝中朋党林立,掣肘皇权。三是国力不昌,别说是打一场大的战事,就是新起一座宫殿也不愿铺张。这三道难题儿臣都能为父皇解决,并发宏愿护得澧朝五十年太平。”
      父皇看着我,神色颇为哀伤地叹了一口气说:“说完了?”
      我知其讽刺却还是正色道:“父皇,如果我们只是寻常父子,您可会选我继承家业?”
      “可叹啊,寡人的儿子竟有你这样的,我一生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怎会生出你这样的?这就是你要说的真心话?只怕是做错事吓得失心疯了,放心寡人不杀你,只留你在这做一辈子的春秋大梦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退却了所有情感,淡漠地如同一捧黄沙般荒凉,便知道于情他不再庇护我了,多说无益,那么:“父亲,我二哥死前怪你,你教他野心却不肯成就他,他只是你控制王权的工具。”
      “他这样说?”提起二哥他的眼中还是泛起一阵心痛,甚至杀意,他被再次激怒了。
      “而我也只是您牵制皇后和高相的工具,若没有我,您又如何再找个儿子或者说是筹码让高相安心,也让您自己安心。”
      “你这个做儿子的威胁我?”他停下脚步用他淡色的眼瞳盯着我,那眼睛里毫无感情,像是一只噬人的野兽。“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并非儿臣看得起自己,而是知道自己放上秤几斤几两,父皇还舍不得扔了我。只是实话实说,怎么父皇却把儿臣当成了图穷匕见的小人。”好吧,我知道这么说就是挑衅,可我帝王至尊不愿向他虚以为蛇,惺惺作态。
      父皇捏了捏我的肩膀,又拍了拍,沉吟开口:“儿子,你说用你让寡人对高相安心,而你杀了你的二哥,寡人又用什么对你安心呢?”
      杀意迸发,就是现在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却还是一派轻松道:“父皇或许可以信任儿臣?”
      父皇笑了,我也跟着笑了,最简单的一个办法,却是永远也不可能的。
      这时,外面的內侍通报:“西洲九公主求见。”
      父皇宣见,手指点了点我:“西洲公主跟你前后脚来的京城,现在来你府邸求见?”
      小枫冲进别苑就是一个规规矩矩地大礼叩拜:“我是西洲前来和亲的公主,是嫡公主,我求嫁澧朝五皇子。”
      听她单刀直入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说完,父皇的脸色便十分精彩,就差没直说是来救人的了,父皇拍拍手:“这份直爽倒是绝配。”
      我也不免失笑,今天大胆直言学得根本不像顾小五,倒像是小枫,小枫要是来求情估计也会说:大王你看,你儿子剩的都不多了,你这,这个不能自己还要动手吧。
      我附身父皇耳语:“父皇可会因她信我?”
      “一手好棋,看来也并不是毫无准备,勉强还能当我的儿子”他盯着小枫看了一阵忽然和善笑道:“起来吧,西洲公主眼光不差,寡人这个儿子虽说别的不行,长相倒是尚佳。”随后一言不发摆驾回宫。
      小枫远远地朝我笑了,像是还在草原上一样大声对我喊:“顾小五,我喜欢你,你说你不喜欢我,我不信。”
      “公主真是聪慧绝伦一猜即中,既然如今我们相亲相爱,便不可反悔。若以后不小心磕了碰了你尽管罚我,命都给你,可不许动不动就回娘家。”
      呵,都是算计,这个小傻子越拦着她越要来看个究竟,还是骗她来了澧朝,还是骗她用她的自由救了我,她明明可以不用管我却还是掉下我的陷阱,我以身作饵,陷阱里是她心爱的狐狸啊。

      几天后,我正位东宫,父皇私下问我:“和天子作对是什么感想。”
      我无所谓地答道:“刺激。”
      “我终要杀你。”
      “我如何不知父皇想杀我,但我等父皇寿终正寝。”
      “你!”
      “父皇息怒。”
      我和父皇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们俩闹翻了,但是我不敢让人知道,他也不敢。我们俩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一起防范外面各种势力图谋不轨,就像我们本来就该做的那样。

      后来我与小枫相爱相亲,情深意长,四下无人时她还是叫我顾小五,还是觉得我很好很好,都说坏男人骗你一阵子,好男人骗你一辈子,我尽力扮演着这个很好很好的人,稍有错漏我就会命人造一尊佛像,刻上天神的名字,那时我的脑中仿佛听到一声:“滴,充值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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