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少年遇到少年》季落

6、amazing grace

　　我们又走回原来的林□□，当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罅隙中照进来时，才真正发现，这里留着我们太多的足迹．
　　一再一再停下脚步，累积了无数泪水与欢笑，回望过去，他们须臾间就已占满了我所有的记忆．
　　我知道，即使他现在仍站在我身边，但有些东西是始终回不去的．
　　比如，能空给彼此的时间，可供给对方随意填涂的空白．

　　＂听见了吗？＂
　　＂什么？＂
　　＂琴声．＂
　　我顿时停下脚步，感觉有熟悉的旋律在耳边缠绕．
　　我顺着旋律的方向，慢慢开始寻觅，他也跟在我身后．

　　我们最终走到了曾经的音乐教室，音乐也在此刻消失了．
　　我透过窗户向里面瞻望，才发现，里面没有一个人；刚才的旋律，或许只是我记忆里的幻觉．
　　但却始终想不起，那旋律在哪听过－－

　　amazing grace
　　天赐恩宠．

　　有些事情，我们总会试着不去触碰他，渐渐的，也就不会那么频繁的想起；你以为你已经忘记，其实他只是躲藏在记忆最深的那个角落里，总会有那么一瞬间，你不小心提起，那么他们就会蜂拥而至．

　　那是高二的夏天．
　　这座城市象发了疯似的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导致山洪暴发，水几乎淹没了整个城市，所以那几天，我们停了课,全城发布红色预警,禁止居民外出.因为在洪水中,有几百名群众不知所踪,为了不造成更多的人员伤亡,只有让居民呆在家中.
　　对我来说,那几年仿佛是我着一生过的最漫长的几天.
　　因为那几天,我几乎打暴了江南一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但手机一直关机,家里的电话也一直没有人接.
　　我忘记那如世纪半般的几天是如何度过的,直到回到学校才拨回正常的时间.
　　只是一切也没有想像中的那样好,江南一那天始终没去学校,因为他家里出了变故.

　　那天下午,我带着全班人的心意去了他家;可是在门口的时候,我却始终没有勇气敲门.
　　因为我根本没有准备好,该如何去面对那样的场景--
　　母亲抱着丈夫的遗照,坐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泣,而他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边,跟蹲雕塑一样,不管你说什么他根本都听不进去.

　　他的父亲是一名武警,死在抗洪抢险中.
　　其实在动员抢险的第二天,我就已经在报子上看到了,且足足占用了两个版面.在抢险中共有八个人英勇就义,死后被追封为烈士,他的父亲就是着八个人中的其中一个.
　　我知道,比起一个死去的烈士,他更需要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但是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父亲.

　　或许,从一开始乌云密布的时候,就已经压垮了他撑起一片天的支柱.
　　或许,当洪水在脚下泛滥的时候,成灾的其实是死亡.

　　死亡.
　　用什么来定义死亡.
　　是一段生命的消失?是生命的终点?是生离?是死别?
　　当你真正明白死亡的含义的时候,是你身边某个至亲的人离开你的时候.

　　我能够感受到他的悲伤.
　　但正是因为能感受到,所以才更加不知道如何去安慰.
　　心灵的伤口,不是用语言可以扶平的.当然,我也没有能力再将一个活生生的父亲带到他面前,伤口真正需要痊愈是需要时间的.

　　那之后,将近一个学期,他比往日更加沉默.
　　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承受不住打击,会一直消沉下去;但是我相信他,相信他有一天会正视自己的伤口.
　　只有痛过,伤口才会节疤,才会痊愈;即便会留下痕迹,但伤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下课了,走吧."
　　"江南一."
　　"喂."
　　那是在音乐课下课以后,整个教室只剩下我和他,可他依旧坐在位置上,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良久以后,他走到讲台上,取下一把小提琴,然后开始慢慢开始拉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首曲子.
　　amazing grace.

　　他告诉我．
　　＂这首曲子，是爸爸教我的．＂
　　＂他以前是部队里的文艺部长．＂
　　＂他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着首曲子．＂
　　＂他也和奶奶一样，是基督教徒．他总是说，人活着就是天赐的恩宠，死了以后也会得到上帝的眷顾．＂
　　＂生和死不过就是一扇门的距离，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我们存在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我静静的听着他说这如呓语般的话．
　　他几乎是把那个学期没说出来的话，一口气说完了；把这么久一直堵在心里的东西全部说完了，我似乎可以看见那些脆弱的语言在脚下泛滥成灾的样子．

　　我站在音乐教室门口，这一次是真的听到了那个旋律．
　　因为我看见，江南一站在教室里，缓缓拉动琴弦．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他，我很喜欢这首曲子．因为从那之后，我都不愿再触碰和那有关的词，甚至家长会的时候，我都是让我妈妈去，我也从不在他面前提到＂爸爸＂这个词．

　　在最后一个音律，在提琴的琴弦上结束之后，窗外的天空几乎是顿时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