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七章 燃箕欲将父兄忤 ...
-
回到渝州濮阳家别院,宗翰出迎,见二人疲惫不堪,便请二人先至厢房休息。
筑凝问道:“夙音──便是我那位中咒的同伴,现下如何?”
宗翰道:“少君功成,那位姑娘所中‘蚀心封魂’之咒,昨日午后已自解了。少时宗翰便引她来见少君。”
筑凝道:“濮阳旒呢?”
宗翰道:“二公子这几日炼化一件法宝,今日正到紧要关头,他看顾火候,暂时抽身不得。”
筑凝颔首道:“夙音既已无碍,等他事毕再见他也不迟。你去吧。”
宗翰便去引了凌夙音与玄香来此,又退出厢房。二人见凌夙音气色甚佳,欢喜不已。随后狄折柳又寻了个借口出门,至庭中将宗翰所借十年修为还了,方返回房中。
筑凝见他回来,指着玄香道:“你快将这小墨妖收了。小子聒噪,倒似是乌鸦成精一般。”
狄折柳愕然望向玄香,玄香叫道:“我怎聒噪了?音姊不能开口说话,我代她问问也不成么?小气!”又转向狄折柳道:“狄大哥,音姊想问,她到底是怎么中了咒的?你们这几日去了哪里?我只知道她师父传书说什么妖巫苻戬害她,又不知详情。那个人……”伸手向眉间掐出皱痕,比着宗翰样貌,筑、狄二人看了不禁失笑。玄香续道:“……又不跟我们说话,音姊担心得紧。”
狄折柳听他一口一个“音姊”,双眉微扬,望向凌夙音,见她笑意嫣然,甚是欣悦。想来凌夙音为人随和可亲,玄香亦是机灵可爱,因此相处甚是融洽。便在窗边落座,将凌夙音中咒以来的情形说给二人听了。凌夙音知筑、狄二人犯险救她,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歉疚,目中微现泪光。
筑凝笑道:“夙音,亏你还是道门的智者,说什么趋吉避凶,怎么大难临头犹不自知,中了旁人暗算?日后你便是成仙得道,此事也少不得被人拿来取笑。”
凌夙音侧头想了一想,扁扁嘴儿,双手一摊,神色甚是无辜。如此大祸,她事先确应心有警觉,但不知怎地,此次竟全无征兆。
狄折柳道:“想必是苻戬手段高明,凌姑娘才未察觉。”
筑凝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夙音身为智士,未能预知此祸,自亦有过。但你明明亲眼见了垩土偶江上施术,还懵然不知,更令人可恼!当时你若出手阻它下咒,何来这一番波折?”
玄香“哼”了一声,道:“你神气什么……”
狄折柳怕他惹恼了筑凝,忙截口道:“玄香,此事确是在下见闻不广之过。”又向筑凝道:“还请筑兄今后多加指点。”
凌夙音扯住筑凝衣袖,以目示意,要他勿怪狄折柳。
筑凝叹道:“也罢,你原非修真嫡派出身,历练不足,却也怪不得你。”微一寻思,又道:“那时苻戬砌词狡辩,我本来也觉他说得不无道理。但昨日苻戬一死,夙音所中之咒便即解了,可见原不曾冤枉了他。只不知他为何要下这毒手。夙音,你可知苻戬为何要以毒咒害你?”
凌夙音茫然摇头,打了几个手势,表示自己此前与苻戬并无瓜葛。
狄折柳问道:“苻戬与凌姑娘师门可有仇么?他既是被开革的道门弟子,想必与道门中人多有旧怨。”
凌夙音依然摇头不知。
狄折柳又道:“是否苻戬欲咒杀者另有其人,误伤了凌姑娘?”
筑凝断然道:“绝无可能。咒术乃武者诸术中最高深之术,施术时怎容有误?何况是以垩土偶千里施术,若有丝毫谬误,必然反噬自身。若是五行术,误伤旁人不足为奇,咒术则绝无误伤之理。也罢,如今苻戬已死,无须再探究他为何要害夙音了。”
狄折柳虽仍心存疑惑,但也知此事已无头绪,况且穷究无益,便不再追问。
濮阳旒埋首于炼化之事,直到次日午间,才告一段落,遣宗翰请众人去客厅一聚。狄折柳怕玄香出言无忌,得罪濮阳旒,便嘱他化回墨锭,放于怀中。
踏入厅中,只见濮阳旒斜倚在椅上,单手拄腮。见三人随着宗翰进来,既未起身,亦未招呼。宗翰低声向筑凝道:“二公子连日炼化法宝,有些倦了。”待三人落座,便退至濮阳旒身后。
濮阳旒向筑凝瞧了两眼,开口便问:“《炼妖秘箓》呢?”
狄折柳担心筑凝又要着恼,不禁心中惴惴。瞄向筑凝,见他却是神色如常。他不知筑凝原非浅薄易怒之人,只是生性高傲,难容不逊之徒。日前听了宗翰之言,得知濮阳旒不惯客套礼数的缘由,便不怪他。况且魔门中人素习倾轧构陷,尽多口蜜腹剑之辈,相形之下,反觉如濮阳旒这般直率者更易相与。
筑凝自袖中取出那枚水晶璧,向濮阳旒晃了一晃,道:“这便是了。”
濮阳旒闻言,跳下座位,来到筑凝面前,接过水晶璧略作端详,道:“这是以‘胤密灵箴’之术所书?”
筑凝颔首道:“二公子眼力不差。”他心中确有几分钦佩:此处并无日光直射璧上,投射不出文字。若在旁人眼中,此璧除了材质新奇,便别无异处。濮阳旒却能一眼看出是以胤密灵箴书成秘典,不愧是灵士世家之子,法眼无虚。
濮阳旒道:“胤密灵箴失传多年,他如何会用?”
筑凝摇头道:“此事已无从得知。”
濮阳旒也不再问,手握水晶璧,沉默不语。
狄折柳忍不住道:“二公子莫非也要学苻戬炼妖么?这炼妖之术有干天和,并非善术,恐伤阴骘。”昨日经筑凝解说,他方知炼妖之术需以活人为炼材,残虐已极。虽知濮阳旒亦视人命如草芥,未必听得进什么阴德之说,仍不禁出言相劝。
濮阳旒红眸中寒光一闪,切齿道:“我怎会学炼妖术?此术……此术……”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冷哼一声,反手将水晶璧抛给宗翰,道:“替我收着。”他无论何时总是面无表情,仿佛戴着个极精美的白瓷面具一般。唯有眼神灵动,可使人略知他心中喜怒。狄折柳见他提及炼妖术之时,显然深恶痛绝。虽不知过往有何恩怨,但想必濮阳旒不会令此术复现江湖、荼毒生灵,狄折柳不禁心中稍安。
筑凝又取出银盒、冥垂及剩余的十颗归璧飞星,狄折柳见状亦将碧玉腾蛟环取出,一并放在两人椅间案上。筑凝道:“此行用去了两颗归璧飞星,又毁了一枚腾蛟环。所余之物尽在此处,这便交还给二公子。”
濮阳旒道:“这归璧飞星中都贮有术法了么?”
筑凝道:“正是。”
濮阳旒道:“既已贮有术法,你留着吧。”将银盒与冥垂取了,又向狄折柳道:“那环本是一对,如今剩此一枚,我也不要了。”
狄折柳见筑凝并不推辞,已将归璧飞星收下,便向濮阳旒道了声谢,将碧玉腾蛟环依旧收回怀中。
濮阳旒回座道:“你们还有事么?”似欲逐客。
筑凝即向凌夙音望去,凌夙音抖出袖中银戟,双手托戟上前。筑凝道:“此戟是夙音心爱之物,不慎受损。不知二公子能否将此戟修复?”
濮阳旒接过银戟,凝神细观银戟月刃被毁之处。半晌方道:“这戟炼制极精,并非凡品。虽然够不上神兵的位份,但想必是宝器之一……”握着戟杆的右手一转,见到嵌在戟杆凹痕中的红翡剑珌,语声顿止。向凹痕两侧一捏,那剑珌从凹痕中弹了出来,落在他掌中。
凌夙音微现讶色,跨前半步,伸手要去取那剑珌。濮阳旒手掌一合,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抢了你的,只不过拿来看看。”凌夙音面上微红,收回手来。
濮阳旒翻过剑珌,身后的宗翰见了剑珌上镌的“朱妃”二字,神色为之一变,脱口道:“朱妃!”
濮阳旒向凌夙音道:“这剑珌怎会到了你手上?”
凌夙音回头望向筑凝,筑凝代答道:“夙音奉师命寻取朱妃,恰遇此物流落在江南道逢尧镇一座大宅之中。”
濮阳旒将红翡剑珌在手中掂了一掂,道:“她师父是谁?”
筑凝道:“夙音不肯说。”
濮阳旒道:“要寻取朱妃,谈何容易?你可知朱妃在何人手中?”转头向宗翰道:“你说给她听。”
宗翰应声道:“神兵朱妃乃是大公子濮阳旆的随身兵器。”
筑凝闻言神色微变,心知凌夙音一介初出江湖的少女,如何能与濮阳家匹敌,她这师命是难以达成了。狄折柳亦感失望,他原欲待凌夙音寻得朱妃之后,向她商借,看来也是镜花水月。却见凌夙音笑靥如花,向濮阳旒施了一礼,连打手势,谢他告知朱妃下落。
濮阳旒道:“你要从他手中夺取朱妃么?”见凌夙音颔首,又道:“好,你只管去夺。”
筑凝见他并无回护兄长之意,想起宗翰提及他身世时的隐晦之语,心中生疑。赤帝与昔年箫隐齐名,他素来忌惮。如今既知赤帝家中不睦,料来今后必有可乘之机,便将此事暗暗记下。
濮阳旒将红翡剑珌又嵌回凹痕中,道:“有此剑珌之力,此戟尚且损毁,毁它的兵器莫非也是神兵么?”
狄折柳道:“正是,此戟与十三圣中之冰婵交锋,被削去月刃。”
濮阳旒又将银戟审视一番,道:“灵者三门:丹、兵、法宝,我经年炼化法宝,兵器一门非我所长。但若只是修复,却也不难。那半片月刃呢?”
当日银戟月刃被斩断之后,凌夙音将断片拾回,向文悦慈借一尺红绸包了,贴身收藏。见濮阳旒问起,便将绸布包取出。濮阳旒接了绸布包,提戟起身,径入后堂。三人欲随后跟去,却被宗翰伸手拦下,道:“诸位且请在此稍候。炼化之时须得静心,切勿相扰。”
等候濮阳旒之时,狄折柳不由得又想起九师妹叶飞弦。她在赤莲仙子周善筠门下,修习炼化兵器之术,不知近况如何?当日原曾想向筑凝提议去周前辈处修复银戟,亦可借此机会探望师妹。但念及周前辈隐居处远在泰山,不及此处顺路,只得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直等得凌夙音坐立不安时,才见濮阳旒返回厅中。凌夙音快步迎上前去,接过了濮阳旒手中银戟,见月刃已修复如初,顿时笑逐颜开。
濮阳旒向戟杆上凹痕一指,道:“你为何不在这里嵌上归璧飞星?”
凌夙音螓首微倾,大惑不解。
濮阳旒挥手让她回座,自己也回主位落座,又道:“炼化兵器之时,兵器上若炼出嵌物之窍,称之为‘弼’,一窍为一弼。据我所知,最多曾有人炼出七弼。嵌入弼中之物,则称为‘贤’。你将那剑珌为贤,此戟便增了几分锐气。若以贮有术法的归璧飞星为贤,戟上便增术法之力。譬如归璧飞星中贮的是驭火之术,挥戟时戟刃上便生炽焰。但需记得,兵器上无论有几弼,只能嵌一颗归璧飞星为贤。”
凌夙音听得欣喜不已,转头望向筑凝,满眼企盼之色。筑凝便摸出一颗归璧飞星抛了给她。凌夙音接住归璧飞星,嵌入第二个凹痕中。那归璧飞星中贮的是“焚天焰”之术,凌夙音持戟信手一挥,果然戟刃上腾起烈焰。凌夙音手腕一转,将银戟化小收回袖中,向濮阳旒连连施礼致谢。
狄折柳见修复银戟之事已了,想起当日夏充和之言,便向濮阳旒道:“二公子,在下还有一事相询。”
濮阳旒道:“还有何事?”
狄折柳道:“在下有一师兄中了魔门幻术,难以解除。在下曾向夏充和前辈请教……”语声微顿,见濮阳旒颔首表示知道此人,接着道:“夏前辈并无把握解得此术。但夏前辈言道有一类法宝能破解幻术,二公子是此中行家,能否指点一二?”
濮阳旒道:“道门中有无此类法宝,我不能详知;魔门之中,只有濮阳烈所炼‘怜云镜’有此功效。但此镜早已被他转赠于人了。”
狄折柳道:“在下欲商借此镜,还请二公子明示,此镜赠与何人?”
濮阳旒道:“你问宗翰吧。”
宗翰暗叹一声,道:“狄少侠,你还是莫要打那怜云镜的主意,另行设法解救你那师兄才是上策。”
狄折柳还要再问,却见筑凝使个眼色,示意他莫再纠缠。狄折柳虽不解筑凝之意,也只得暂且缄口不言。
筑凝道:“二公子,我等此来多有打扰。诸事已毕,这便告辞。”
濮阳旒道:“请便。”
筑凝起身向濮阳旒拱了拱手,看也不看宗翰,转身便走。狄、凌二人各自向濮阳旒、宗翰施礼道别,回身追上筑凝,出门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