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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宅的女人 分享一段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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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院的女人
不经意染了划痕的米黄色推土机,在扩音喇叭的指令下轧出一道道不规则的车辙。扬起的尘土从不在乎自己□□或精神上的归宿,它们更像是硕大气球里的空气,一旦不经意震破,便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起来。
佩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显然深受尘土所累。有一位工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忙活,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不灵活地揉了揉流泪的眼睛,之后又紧张地忙碌起来。他们或是操纵着机器,或是挪运着废材,争取在完工日之前做好最后的收尾。
晚上18点整,新城区的灯光被归家的人重新点亮,厨房的盈香让疲累一天的人又苏醒过来。然而,新城区苏醒了,旧院却在推土机无情碾压下重重倒了下去。
这片已成废墟的土地,安静的犹如被壳子保护着的核桃仁,它蜷缩着,扭曲着,终于不再挣扎着做梦。
我14岁之前的记忆,几乎全都留在这座旧院里。现在仍能清楚地记得,旧院中央那颗树龄超过50年的老槐树,每到春天便会吐尽在冬日积蓄的全部气力,抽出只属于春天沁人心脾的浅绿。院里5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在它的庇佑下跑着追逐着玩闹。年龄最小的馨子,每次玩捉迷藏被捉到时都会大哭起来。
馨子是个头上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每当邻居家叔叔婶婶夸她的辫子扎得好看时,她总会特别神气并故意放大嗓门地说“这是妈妈给我扎的”。馨子的妈妈就是我们院里嗓门最大的赵大妈,也是院里唯一的寡妇。
记得7岁时,有一次不小心听到爸妈说话,才知道馨子是赵大妈在路上捡来的。当时馨子面无血色地被裹在一个红色小袄里,默默地在镇外路上一个垃圾桶边等待着被救或死亡。当时赵大妈和赵大伯正背着自己的儿子小军从医院看病回来,或是红色过于亮眼,眼尖的赵大妈远远就望到了这个红色襁褓,之后立即跳下赵大伯的自行车后座着急地跑了过来。
馨子脸色苍白,几乎连哭都没有了力气。赵大妈见状先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马嚷着让赵大伯送馨子去医院。可赵大伯看到馨子的脸立马放弃了救治的念头,因为馨子真的已经虚弱的不成样子,救助这样一个婴儿无疑会给自己添太大麻烦。赵大妈见赵大伯固执地不肯行动,不会骑自行车的她一把把馨子抱在怀里,硬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口气走到了医院。在馨子被护士接进急诊室的一刹那,赵大妈也累得晕了过去。
晨光熹微,什么都已苏醒过来。婴儿躺在病床上大口地呼吸着氧气,两只圆鼓鼓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身边的女人。女人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婴儿的额头,看着恢复血色的小脸舒心地笑了起来。这一天,馨子和赵大妈正式相识。
第二天,赵大妈没有等到赵大伯来接她回家。医院医生考虑到婴儿只是体温过低并无大碍,建议尽快出院。已经没有了主意的赵大妈最后报了警,希望警察试着找到孩子的父母。后来这一找就是几个月时间,再后来就真的什么也找不到了。就是在这段时间,一直挂念着孩子的赵大妈慢慢有了收养的想法。
其实赵大妈、赵大伯家境一般,有个多病的儿子本已使得贫苦的家庭如石负肩,所以当赵大妈提出要收养馨子时,立马遭到了赵大伯和公公婆婆的反对。可赵大妈天生就是固执的女人,她以“儿女双全”为说辞,一遍一遍地劝说着丈夫和公婆,最后还是儿子小军的一句话,让她的愿望成为了现实。有一天,小军对赵大伯说自己想要一个妹妹,听到这句话后赵大伯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就这样,馨子最终成为了赵大妈家里的一员。
日子本该就这样过了,可命运还是在半路动了手。在馨子来到赵大妈家的第4年,有一天赵大伯带着儿子小军出了趟远门看望远嫁的妹妹。就在回来的路上,他的摩托车被一辆超载的大货车刮倒,直接撞到了路边的沟里。赵大伯被撞后试着用手去触摸早已没有了呼吸的儿子,可当他还没有摸到时,眼睛一闭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丈夫和儿子去世的消息在街坊邻里七嘴八舌下传到了赵大妈这里。赵大妈听到消息后先是一愣,眼睛直直地盯着远方,后来眼泪在眼眶打转几遍后就再也兜不住了,嚎啕大哭的赵大妈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便失去知觉,倒在了家门口。
赵大伯和儿子小军的死对赵大妈打击很大,从此她再也没敢回去过那个家。后来,在刚刚炎热起来的夏天,赵大妈和馨子搬进了我们的院子,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和她扎着麻花辫的女儿正式成为了院子的一员。
那一天,50岁的老槐树正大朵大朵地开着槐花,白色的花瓣在微风的轻抚下飘落在馨子稚嫩的小脸上。不谙世事的馨子放声大笑,惹的墙头嬉闹的燕子齐齐飞了起来。我的父母和张叔、王叔一家闻声迎了出来,大家用一张张会心的笑脸重新给予了赵大妈和馨子温暖。
后来,赵大妈一个女人家独自撑起了抚养馨子长大成人的重任。她做过保姆,做过清洁工,做过厨师,连男人的活她都往身上揽。时光飞逝,馨子慢慢地长大了,成为一个天真灿烂的小女孩,而过多的疲倦无情地抛给了赵大妈,刻在一张爬满浅浅皱纹的脸上。
在馨子快8岁时,有一天夜里赵大妈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掉了许多漆的铁皮盒子,她整理了整理零零散散的钱,然后会心地笑了。她知道,这些年自己终于攒够了供孩子上小学的钱。
入学后的馨子每天傍晚从学校回来都会把新学的歌唱给院里的人听,当大人们听到她那百灵鸟一般的嗓子,都会打趣说馨子长大后肯定是一名歌唱家,听到这个,她便会害羞地跑到赵大妈的怀里,然后告诉妈妈自己将来也想做个歌唱家,到时候挣好多好多的钱,再也不让妈妈吃苦。我们几个小孩总会逗她,说她是小财迷,然后她就嬉笑着追着我们跑。
其实,现在想想,馨子自小就比我们懂事,她每次看到赵大妈咳嗽都会着急地跑到厨房给赵大妈倒水喝,每天放学后都会坐在大院门口等着赵大妈干活回家。馨子曾告诉我,她最最喜欢的事,就是晚上在大院里乘凉,一边乘凉一边听妈妈给她讲故事,妈妈讲累了,她就唱歌给妈妈听。她说,她的妈妈最希望自己将来能考上大学,然后走出这个小镇子,去大城市看一看、瞧一瞧。她还说,她妈妈自己其实也特别想出去看一看,希望跑的远远的,这样就能忘掉在这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一年时间过的很快,大院里一切如故,可犹如傍晚血红色的霞光被暗夜遮蔽,随着一股鼻血从馨子的鼻子里流出,这两个女人的世界又被阴云吞噬。等赵大妈赶来时,晕倒的馨子已经被送到医院。就是在这家医院,9年前馨子和赵大妈正式相识。这一次,赵大妈终于找到了馨子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原因。
在馨子醒来后,赵大妈当做没事似的跟馨子聊天、听馨子唱歌、还给馨子讲了故事。第二天晚上,赵大妈领着馨子悄悄回到家,重新拿出自己藏在床底下用了9年时间积攒下的4万块钱。她偷偷地收拾了行李,锁上了房门。走到大院门口时,回头看了看住了9年的大院,在眼泪快要落下来的一刹那,她立刻转过身去,带着馨子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但能挣到更多钱,多到能够看好馨子的病的地方。
多少年过去了,旧院的大槐树周而复始地吐芽和叶落,院门口的铺路石被踩得愈发明亮,院里的窗棂又被重新粉刷。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赵大妈忙碌的身影,再也没有听到过馨子天籁般的歌声。
5年后的一个夏天,又是星河依旧,星云百转千回,氤氲聚了又散,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在旧院里仰望星空。后来,我家也搬出了旧院,离开了这个陪伴我15年的地方。离开的那一天,赵大妈的屋门依旧紧锁着。
亲爱的大槐树啊,如果你真的有灵魂,请带去我们对赵大妈和馨子的思念,同时也捎来她们健康平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