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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暮 ...

  •   永安十六年春,镇远将军沈暮忽发心疾,不可闻铃音,一闻生幻象,现幻听。永安十七年春,暮旧伤复发,太医束手无策,月余,将军薨。葬入沈氏祖陵。
      ——《大和·镇远将军录》载

      母亲不喜欢奚朝,我一早就知道。但她左右不了我,她也一早就知道。

      打我十七岁拒绝她给我定的亲事起,她便明白我跟我父亲不同,我不是那般事事听话的儿子,我的主意大得很,几乎不听她的话。

      十七岁那年的亲事,定的是外祖家的一个远亲,母亲极为喜欢,可我见都不曾见过。

      我拒绝亲事一来是我不喜欢,二来并非别人姑娘不好,只是我身为武将,大和边境又不安稳,我们沈家人丁单薄,若是我有个好歹,别人姑娘又得如我母亲一般,孤儿寡母扶持半辈子。

      何苦让别人姑娘来遭罪,也何苦让沈家成为皇权的眼中钉。

      我的婚事,我不愿意的都不可能作数,母亲为此同我生了极大的气,连着三月不愿见我。
      且由于这次拒绝,我的亲事一拖拖到了二十四岁。

      我自己原都以为要鳏寡孤独至死,没想过去了一次乌桓,竟想着成亲了。

      母亲大概也没想过,起初听闻我愿意成亲时,她十分高兴,甚至找好了媒人,准备了三书六礼。
      我跟她说不用了,陛下会赐婚的。

      这话说出去没多久,永安皇帝就赐婚了。

      奚朝来历不明,京都私下都在传,是不是陛下微服出游时碰上的哪家姑娘,偷偷带到宫里来的。

      我母亲常参加那些宴会,自然也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
      即使陛下封了郡主也没能堵住悠悠众口,直到赐了婚,京都的传闻由“皇上看上的姑娘”转变成了“原来是镇远将军看上的姑娘”。

      由此还生出了颇多话本子,说是奚朝身份低微,同沈家不配,为了成功娶到心上人,镇远将军同皇帝做了交易,让皇帝收了她做义妹,给她一个郡主身份,这才成功让宁安郡主嫁入将军府。

      百姓众说纷纭不必管,可我的母亲也信就有点头疼。
      不知她从哪儿听到了什么传闻,认定奚朝最后会害死我,到成亲之前以性命威胁不允许我娶奚朝。
      赵亦一直好奇,我以什么方法说服我母亲的,他也好学学以后对付他娘。
      我并不曾用什么方法,只是同母亲说了实话,若是娶不了奚朝,她也别想要儿媳了。
      说来惭愧,若是大和有人记载个不肖子录,我一定会榜上有名。打小就没听过母亲一句话,也没按照她的要求做成过一件事。

      她希望我不要步父亲的后尘,安安稳稳做个文官,我不愿意,偏要上战场;她希望我娶个家世好又熟悉的温婉姑娘,我偏娶了奚朝。

      我念着已成定局,母亲也不会再说什么了,也想着时间久了,奚朝也就没什么执念了,即使想起来也能安稳活下去了。
      但我没想到,即使成亲这么多年,我母亲仍然对奚朝抱有埋怨。

      麝香是奚朝喝的药里头必不可少的一味,我是知道这事的。说来也愧对父母,我性子淡薄,对于子嗣无任何要求,有没有都无所谓。
      但我母亲不这样想。

      沈家人丁单薄,到我父亲这代只他和我大伯两兄弟,我父亲这头到我,仅我一个。但大伯那头却是有子女五个。
      我母亲常想着我成亲后也能多多生养,好让这偌大的将军府热闹起来。

      我原想着,即使没有子嗣,若是奚朝想要,我们便抱养一个,若是不想要,只我们二人也挺好的。

      可我母亲不这样想。

      她拿着和离书要奚朝签,还想给我抬个平妻。
      奚朝给我写信来,说她将母亲气得够呛。我看着她那生动的文字,不禁十分快活。
      接着我就看到了她说药停了七日的事情。

      我如遭雷击。

      从京都送信这丹柔边境,要二十日。

      她停药二十七日了。

      我不知事情究竟在何处出了差错,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我同奚朝才成亲四年,我翻来覆去琢磨着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起初是甜的,可甜着甜着竟然泛出苦涩来,就如同奚朝每日喝的那些药一般,纵使加入再多的蜜糖,也化解不了那浓郁的苦涩。

      我仿佛已经料到结局般的心如死灰,却又在这片死灰中萌生出点点希望。希望她能舍不得我多一些,希望她四年来能释怀一些。

      但她没有。
      她一点都没有留恋。

      等我回到我们共同的家中,连白幡都已经烧干净了。

      奚朝不在时,我在这家中生活了二十余年,并不觉得它空寂,但那日我一进来,恍惚间就有那么一种,天地间就剩我一人了。

      春日难得太阳,它高高的挂在空中,余晖洒向大地,却没有照耀至我的身上;和煦的微风自远处而来,温柔地拂过世间万物,却绕过了我;群鸟欢快呼叫,向人们宣告着快乐,唯独漏下了我;草木冲破土壤,将生机送给人世,偏偏遗忘了我;河流打破冰封,送去欢快,独独无视了我……

      万物从我面前过,我企图抓住,却只是徒劳,只能任凭它们自我的指间滑过,奔向远处,奔向更远处。
      如同我的世界一般。

      成亲时,那么多人的庆贺,那么多杯祝福我都一一喝下了,我不敢漏听一句,不敢漏下一杯,为何仍然不得个好结果?

      我连奚朝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为大和守关近十年,到头来竟连妻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人人同我说节哀,人人同我说世间好女千千万。

      没错,世间好女千千万,可有哪一个是奚朝?节哀,我要节什么哀?

      无人能给我一个解释,我问了永安皇帝,永安皇帝说他不知道,我问了母亲,母亲说她也不知道,我问宁夏,我连宁夏的面都没见到。

      我好好的一个妻子,好好的放在家里,如今没了,我连原因都打听不到。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我胸口剧痛,喉间一股腥甜,竟然呕出口血来。
      “将军!!”
      “将军!!”
      “将军!!”

      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一声——
      “——沈暮将军。”

      望着地上那摊血,我突然觉得好笑。笑声从我的嘴里溢出,周遭如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他们眼睛里的自己,发丝凌乱,眼睛猩红,衣襟上沾满血迹,额角青筋鼓起,咧着嘴大笑,如同一个疯子一般。
      我挨个儿问过去,“奚朝做错了什么?”

      无人回答我。

      我的母亲闻讯赶来,我抓着她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她:“母亲,我又做错了什么?”

      母亲也不答我。

      我跌跌撞撞跑出去,春日天晴,可阳光照不到我身上。我瞧见阴影处有奚朝在对我笑,她在喊我:“沈暮将军。”

      我心如刀割。

      等我再有记忆时,已经回到了我跟奚朝的房间了,赵亦在旁边守着。

      赵亦说,我胸口受过两次箭伤,本就难调养,如今情绪悲恸,导致了旧伤复发。太医带来了上次奚朝在檀林寺为我求的药,要我好好的养着,否则难以恢复,会有性命之忧。

      赵亦还在絮絮叨叨,我却听不进去了,盯着淡橘色的床幔许久。床幔起初是青灰色的,奚朝嫌弃太暗沉了,换成了个明亮的颜色。床幔边角处还被她歪歪扭扭绣着“朝暮”二字。

      奚朝胆小,晚上睡觉会害怕,以前在宫内时,常常是宁夏陪着睡,如今在将军府内,宁夏再不好陪她睡,我不在家时,她便抱着我的衣裳,在床幔上绣上我的名字。
      她说,这样一来,她会觉得我像还在家里一般。

      赵亦忽然道:“沈暮,你在笑什么?”
      我给他指了指,“这个床幔,很好看。”

      赵亦当然不会明白,他看了好一会儿后道:“不就是普通的床幔——你……”

      我手盖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几下,胸口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奚朝那么胆小,当初独自去檀林寺,又是从何处生出的勇气?

      我听见赵亦叹息一声,缓缓道:“之前,我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你母亲私底下给过我母亲一张方子,让我母亲帮忙看看。”
      赵亦的母亲是医药世家,奚朝用药的那张方子,就是赵亦的堂舅研制出来的。

      “方子很古怪,每一味药都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但搭配起来就十分古怪。我母亲研究了两日才明白,说那上头的药能使人癫狂。”

      是啊,我亲自看过了的药,如何能不知道药效。每一样药减少三分,便能让人忘了过往,又不至于癫狂。我苦心求来的药,如何能不知道。

      “赵亦,我伯父家有五个兄妹,来往不多,仅老四家淳厚些,我母亲过去,定然不会被苛待。”
      “你是我这么些年唯一说得上话的,日后多帮我照看照看母亲。”

      许是我这一番话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赵亦十分紧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笑他,“赵家世代从医,你耳濡目染也了解,我现在喘气都难受,又还能怎么好。”

      赵亦吞吞吐吐地道:“你之前,在乌桓第一次受箭伤时,就已经是鬼门关走过一遭了,所幸你身子骨强,才养回来。但第二次又在同样的位置重伤,本就是拼着一口气活下来,如今你……唉……”

      我笑一声,也觉得奇异,我现在竟然还笑得出来,“我当初拼的那口气,就是奚朝一直在我耳旁念叨。若不是听着她的声音,若不是想着她一人在大和无亲无故,我要是走了,她一人得多难过……我早就撑不下来的。”

      “你……”赵亦又叹息一声,“你当初娶她,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知道,我知道她总有一日会想起来,我也知道她想起来会怪我,会……”我话头顿住,觉得满口的苦涩,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赵亦看着我半晌,问道:“你当初,是怎么让皇上答应你娶奚朝的?”
      “我答应他,边疆不定,决不卸甲。”

      赵亦大吃一惊,“你……”

      他同我自小长大,自然也知道我其实从来不想征战,也不想上战场。只是大和重文,多年来武将少,边境不稳。我父亲生前的志向便是平边疆之乱,定大和安稳。我十七岁从戎,也是替他完成遗愿。

      永安皇帝也知道我不喜战场,爱得便是骑马逗鸟的闲散日子,少时他说我,整日游手好闲,以后有了喜欢的姑娘都求娶不到。
      我那时说,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就天天带着她骑马逗鸟,闲云野鹤过一辈子。

      可我没能带着奚朝闲云野鹤过一辈子,我求皇帝下旨赐婚,永安皇帝令我立下誓言,大和边疆不定,决不解甲归田。
      我同奚朝成亲不过几年,却时常在战场上,同她相处的日子短之又短。

      幼时跟着母亲听戏,常听一场头顶有神仙的戏。神仙犯了错,被贬下凡间受苦,在凡间遇上了个心爱的姑娘,同姑娘经历生离死别等磨难。我那时便想不明白,为什么神仙下凡叫做受罚,为什么来到凡间叫受苦,做人很苦吗?

      那时的我过于年幼,成日招猫逗狗没个安分,觉得人生也不过如此,朝起暮歇,日复一日。

      如今我才真正明白,明知是假,为何仍然有人追求超脱成仙。

      “赵亦,我今儿个才觉得,人生十分苦。”
      我摸着胸前奚朝送我的平安符,觉得十分明白什么叫做“下凡受苦”。

      “我不信神不信佛,可如今竟然觉得佛说的人生八苦十分有道理。”我扯下平安符,对着光仔细瞧着,仿佛透过它就能瞧见奚朝似的。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
      “ 生在人世,幼时丧父,盛年伤病失了康健。不爱战场却戎马半生,爱别离……呵爱别离。”我闭了闭眼,“赵亦,我大约是上辈子做的孽太多了,由此这一世要尝的苦都要多一些。”

      赵亦不说话,无人回答我。

      我在床上躺了三日,三日来不曾见母亲。
      她在门口唤了又唤,我不曾应答。

      母亲是我的母亲,我爱她;奚朝是我的妻子,我也爱她。
      可这些事堆在一块儿,让我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炸一般。

      永安皇帝来看我,说他不应该将奚朝用药一事告知我的母亲,觉得十分对不住我,若是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忍不住想笑,笑得我胸口针扎似的疼。
      我二十七年来,从不曾对他提过任何要求,从来不曾。
      唯一求他相帮的事便是娶奚朝,但那也是我交换得来的。

      我看着永安皇帝沉痛的面庞,是头一次觉得摸不透他,“皇上是无意的么?”
      他神情一凝,没回答我就走了。

      那日,母亲让奚朝牵和离书,我远在边疆,托永安皇帝略施援手,让奚朝不至于过于被动。
      但不曾料到竟会落得如此结果。

      三日后,我出了门,见外头日头大好,忽有一种再世为人的错觉。
      再世为人,仍在苦海里度余生。

      我穿戴好衣袍,去了我母亲的院中,母亲正在用饭。
      “母亲。”

      我从来不将军威带至家中,向来将公务和家事分的极开。
      但那一日,我手握佩剑,一脚踹坏了西厅的门,将母亲身边的两个大丫头绑在树上让风吹雨淋了两日。

      我处理过无数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一次这般心累过。
      身心俱疲。

      我的母亲,是沈家的英雄。
      奚朝曾经这样说过。

      我想笑,扯了扯嘴角发现脸颊僵硬,笑不出来。于是不再勉强,垂眸道:“孩儿冒犯,还请母亲恕罪。”
      母亲一摔筷子,“你怎样个意思?向你母亲兴师问罪吗?!”

      我站在她面前,瞧着她难看的脸色,忽然感到疲惫更甚,“算了,母亲。”
      “我算了。”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家。

      我爬上了京都最高的阁楼。
      这阁楼是大和建国那年,始祖皇帝派人兴建的,可以纵览整个京都的风光。

      赵亦说,奚朝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这儿是大和最高的地方,高到可以瞧见远方的乌桓。

      我坐在阁楼上一整夜,天色擦亮时,赵亦找到了我。

      我见他脸色难看,安抚道:“我不会死的。”
      赵亦脸色更难看了。

      “你见过乌桓吗?”我开始同赵亦说话,“乌桓很漂亮,有绵延的草地,无垠的沙漠,有一个心大的王,温柔的往后,爽朗的王子,以及一个漂亮的公主。”
      “那个公主,在第一次见我时,便问我她是不是很漂亮。你说,大和的哪一个公主像她那般。”
      “她能听风,在风还没吹来时,便知道风在何处。她总是说,风会给她唱歌。”
      “她认识很多动物,只要有脚印,她就能辨出是何种动物。”
      “她箭术还很好,我同她比赛,全没有一点儿胜算。”

      “她总是会笑着喊我沈暮将军。”

      我伸出手,感受清晨的风,风穿过大街小巷,拂动阁楼四角悬着的护花铃,“你听到了吗,风在唱歌。”

      赵亦一句话也没有说。
      或许又说了,但那不重要了。

      “赵亦,你说我同奚朝,是不是前世就用尽了缘分,如今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那般想,那般渴望,听她再叫我一声沈暮将军。”
      “可她连同我葬在一起都不愿意,她死之前一定要签了那和离书,要自己葬到乌桓去。我也想死在乌桓。”
      “赵亦,要是我死了,你帮我偷偷运到乌桓吧,同奚朝葬在一起,就当全了我俩从小到大的交情。”

      有那么片刻的安静,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一手抓住赵亦的胳膊,“你听到了吗?”
      赵亦满脸的担忧,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可我为什么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风穿过大街小巷,拂动阁楼四角悬着的护花铃,又从我的耳旁掠过,带来了清脆的一声:“沈暮将军!”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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