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做局人 那样的光景 ...
-
周嘉二十四岁的生日,一大伙人在天乐KTV唱歌。
同过去的很多个生日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又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或者,少了某些人。
嘈杂拥挤的小包间,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地摆满了长条桌,浓重的香烟味和廉价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令人想要呕吐。
今天的寿星周嘉正在唱歌,她的歌唱得越来越好,眯起眼睛唱歌的样子也十分迷人。只是没人告诉她,她唱歌的样子,其实越来越像某个人了……期间,周嘉时不时地望向沙发最角落的位置,那个灯光几乎到达不了的安静一角。
那里坐着的,是她的,哥哥?
不!她讨厌那样的称呼!
她想要像其他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喊出他的名字,阿遇。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周迦你记住,你永远都只能是我周遇的妹妹!这一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变!”
想到这,周嘉觉得有些心酸极了。
她收回眼光,盯着大屏幕里的MV,愤怒、忧伤、嫉妒以及不甘心再次从内心深处翻山倒海而来,歌声越来越悲伤,越来越悲伤——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这首歌,她从十八岁唱到二十四岁。
不厌其烦。
似乎,是特意唱给他听的。又似乎,是在抱怨着老天的多么不公。
没有由来地,对于这种忧伤到落泪的煽情歌曲,周遇总是容易感到厌倦。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女孩,她穿着黑色的吊带裙,嘴唇抹得很红很红,站在酒吧舞台上唱着自己的歌,遗世独立的样子。
这种突如其来的想念让周遇有些心神不宁,于是转身走了出去。
入秋后的夜晚有了些许凉意,尤其是在吴中这个典型的江南小城。
走出KTV,周遇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时间这东西,在那个四方的“牢笼”里,真像是上了加速器。明明才进去了六年,身体却仿佛老了十岁。这才刚入秋就有些受不了,那接下来的寒冬,自己该怎么扛过去?想想,还真是糟糕!
看来得赶在寒冬来临前,舒活舒活筋骨。
周遇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北郊旧仓库。”
出租车的窗户被全部摇了下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让周遇觉得前所未有的真实。
自由。
这种感觉,在四方牢笼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无比怀念。当然,无比怀念的,还有自行车后座上站着的笑靥如花的女孩。
想到这,他的嘴角,不由地划过一道温柔的弧度。
当然,此时他并不知道,司机正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他。一个穿着随随便便的短裤和白T恤衫,满身烟酒味在初秋夜晚要去北郊废弃仓库的人,不是痞子就是神经病。
手机是在车子开了五分钟后响起的。
毫无疑问,是周迦。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总是这么黏着他。
周迦的语气有点不高兴,但是,抵不过紧张,在那边急呼呼地叫:“哥,你去哪里了?”
周遇觉得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从他出来之后,周迦便一直很少叫他。她想要直接喊他“阿遇”,甚至说了一通莫名奇妙的话,包括,为什么擅自把自己名字里的“迦”改成了“嘉”。
是,他们的确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但是那又怎样?
所以他那天,狠狠地训了她一顿。也就是从那天之后,她好像就开始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了。
如果不是心急如焚,周遇想,她是定不会那么爽快地再次喊出那个称呼的。
“快说啊,哥!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周迦开始不耐烦起来。
“男厕。”
“那么长时间,我不信。”
“那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我不管!”周迦尖叫着,“你现在马上出来!”
周遇摇头,挂了电话,关了机。
北郊旧仓库离吴中市区大概有二十公里的路程,车子开了半天后在仓库门前的一块长满杂草的空地上挺了下来。周遇付钱下了车,司机便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出来吧。”
周遇在仓库门口停下了脚步,朝里面喊了一句。
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半天没有回应。
周遇后背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子上一靠,点燃了一根香烟,悠闲地吐起了烟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当年的事,你确定不需要交代些什么吗?”
“那都是你自愿的!”
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见,里面终于有个人影,慢慢晃了回来。是胖虎,是周遇曾经最铁的哥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他们一起混社会,一起打最凶猛的群架,一起在吴中攒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可是,这一切,终究还是以背叛划伤了终止符。
“看来,六年过去了,你并没有当年那般孝顺了。”周遇熄掉了烟,笑得狡黠。
“周遇!你敢动我老娘试试!”
“我是什么样的人,会干什么事,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你他妈的!”胖虎突然冲了上前,拿着刀朝周遇扑过来。
不过,周遇早就便猜到了,一反手就夺下了他的刀。这个大而无用的东西,空长了一身横肉。周遇把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逼他说出实情。
“没错,当年的事,确实是个局。”
“做局的是谁?”
“不知道,和我接头的人没露过面,不过……”胖虎皱起了眉,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些什么,“他的口音像是北方人,而且,手能够伸到吴中黑白两道的,定是家大势大的。”
周遇收回了刀,冷静地说:“知道了。”
“那我老娘……”
“她很好。”周遇耸了耸肩,“春晖养老院,你以后就去那里看她吧。”
与其跟着胖虎提心吊胆,周遇觉得,养老院更适合那个可怜的老太婆。至少在那里,她可以有一个体面的晚年。
而周遇的这一用意,胖虎自然能领会得到。
周遇还是当年那个周遇。只是,胖虎再不是当年的胖虎。
胖虎摇摇头,苦笑。
他望着周遇里去的背影,心里终究是愧疚难当,“周遇,不要再追究了。北江家,咱斗不过。”
北江家。
周遇一怔,停下了脚步,觉得胸口有些微微发紧。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1点了。
因为打不到车,周遇走了很久的路。
他想起曾经那个经常跟着他来北郊的女孩,他骑着自行载着她,穿过金色油菜花的春天,穿过骄阳似火的夏天,穿过落英缤纷的秋天,穿过白雪飞扬的冬天。她站在自行车后坐着,开心得搂着他脖子咯咯地笑。
那样的光景,似乎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周遇没有想到,周迦在我们家巷子口的路灯下等他。
她起初是靠着灯柱子蹲着,见周遇出现了,陡然站起了身,激动得想要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当然,最后她只是招了招手,憔悴地看着他笑。
也许是蹲的时间太久,周迦的裙子有点皱巴巴的。而且,暗红色的头发凌乱地达拉着,有点狼狈。
周遇走进她。
“这是我二十四岁的第一天。”
我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周遇。
当然,这是后半句,周迦放在心里默默说的。
“恭喜。”周遇说。
“陪我去吃烤串吧。”
“我明天要去趟青城。”
她的脸部忽然强烈地抽动起来,眼睛里泪水在打转。
是为了那个人吗?
周遇,你终究,还是去打听了她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