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暮颜梦阑珊》诺诺鱼

35、报复 青城的十二

　　青城的十二月已是深冬。
　　零下七八度的气温，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即便是大晴天，也足以让路上的行人瑟瑟发抖。周遇隔着黑色的口罩打出了个喷嚏，随即将身上那件单薄的夹克衫裹了裹紧。
　　他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当年了。
　　但一如既往的是，他依然很抗拒羽绒服。
　　好在，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北方了。

　　“南方过来的吧？”
　　“怎么说。”
　　手机维修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大叔，皮肤黑黝黝的，看起来还算憨厚老实，指了指周遇身上那件单薄的黑夹克，乐呵呵地打趣道：“南方人，扛冻。”
　　周遇搓了搓手，觉得挺有道理，抿嘴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手机里的文件我全给你恢复了，你看看。”
　　“好。”周遇接过修好的手机。
　　大叔拿起工作台上的老式不锈钢保温杯，稍用力一拧，掀开，瓶口立马冒出一团热乎乎的白雾。
　　“女朋友的手机吧？”
　　“不是。”
　　周遇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笑着摇头，也不作解释。
　　“长得很漂亮。”大叔却饶有兴趣，边说边比竖起了大拇指，调侃道：“小伙子，有啥不好意思的，刚恢复数据的时候我都瞅到了。”
　　“唐暮颜，好名字啊。”
　　周遇身体微怔，把弄着手机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唐暮颜。
　　这三个字，像个魔怔一样，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他的情绪。
　　他捏了捏手机，敛了笑容，留下一句“谢了”便匆匆离开了手机店。

　　“阿嚏！”
　　同样在南方长大的周加迎着寒风也打了个喷嚏。
　　从快递店出来后，她绕道去了趟超市，买了方便面、纯净水、薯片、饼干等等，一塑料袋的垃圾食品。六个小时的火车，虽然不长，但总需要点吃的打发时间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坐火车的情景。
　　高一那年冬天，零下三、四度的气温。
　　她，周遇，胖虎，浩子，还有……
　　唐暮颜。
　　五个人，为了看次海，翘了四天课，坐了整整14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或许是因为人多的缘故，14个小时好像也没有很漫长，聊聊天、打打牌，一晃就过去了。真的是一段十分快乐的旅途啊。
　　唯一令她不开心的是，时不时地，总能撞见周遇和唐暮颜亲热的瞬间：座位的角落里，车厢的门口，沙滩的大礁石后，民宿的椰树下，有时是蜻蜓点水的吻，有时是狂热的舌吻……
　　而自己，明明难过得要死，嫉妒得要死，却还是无法视而不见。
　　对周迦来说，她对周遇的爱是真真切切的，正如她对唐暮颜的好，也是真真切切的。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并未想伤害她。
　　只是这一切，随着爸爸妈妈的意外离世和周遇的入狱，也就随之而去了……

　　六年的时间，足够她将过往的一切慢慢整理一遍。
　　她为自己找了很多很多个恨唐暮颜的理由，并且将这份恨意，通过一封又一封的匿名信，全部传递给唐暮颜。
　　那天晚上，清河坊小吃街，她看见唐暮颜了。
　　六年了，时间不仅没有令她失去少女的光彩，反而愈发得清丽可人。哪怕隔着对角线的距离，哪怕仅仅只是余光一瞥，她依然能认出人群中那张精致又白皙的面容。
　　温柔，羞涩，楚楚可人。
　　那么岁月静好的样子。
　　简直太讽刺了！
　　更讽刺的是，她竟然毫不犹豫地，落荒而逃……

　　周迦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合上了行李箱。
　　桌上的面条和豆浆，凉得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温。周遇还没有回来，她有些焦虑地往上衣口袋掏了空，才想起手机一早就被周遇要去修了。
　　糟糕的是，当时自己忙着整理行李，竟忘记了手机里……
　　焦虑一上头，周迦拔腿就要开门。而就是在这时候，门把手忽然就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周遇回来了。
　　他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鸭舌帽压得很低，低得只露出清瘦的下巴，看不到他的表情。
　　周迦怯生生地试探道：“哥，你还好吧？”
　　“嗯。”周遇的鼻音有点重。
　　“我手机……修好了吗？”
　　“嗯。”
　　“修了这么久？”周迦开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周遇摘掉鸭舌帽，脱掉外套，深灰色的线衫勾勒出成年男子完美的腰身。他走到周嘉面前，神情和语气，都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恢复数据花了点时间。”
　　周迦强装镇定地笑，却不敢直视他的冰冷的眼眸，说：“能修就好。”
　　她知道，他都知道了。
　　他，那么聪明机警的一个人，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偷藏了那张B超单，知道她用红色油漆写的恐吓性话语，知道她偷偷拍了他出狱那天的照片……
　　所以，他将如何对自己呢？周迦心里真是发慌！

　　“哥，面和豆浆快凉了，你赶紧吃了吧。”
　　“周迦……”
　　“对了，纯净水忘买了，我出去下。”
　　“周迦！”
　　周迦一惊，停下脚步，愣在原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质问。
　　但周遇却只是拿出刚刚修好的手机，俯身，放到沙发上，淡淡地说：“东西已经删了，到此为止吧。”
　　平静，出奇地平静。
　　他总是这样。
　　除了唐暮颜，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即便她做了这么令他生气的事情。
　　她多么希望他能劈头盖脸地把自己大骂一顿，至少这样，她才能感觉到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有情绪。
　　至少这样。
　　她才能有那么一丝丝确定，他心里还是在意自己的……
　　但偏偏，什么都没有！
　　“到此为止？”嫉妒和仇恨再次使她失去理智，露出那种极其不善良的样子，“你说，如果我让唐暮颜去死，成功的概率有多大呢？”
　　“周迦，你觉得这样幼稚的报复很有意思吗？我早就告诉过你，当年的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如果非要有人为爸妈的意外负责，那个人一定是我！”
　　“哥，你想多了。”
　　“如果有机会能够毁掉她现在的生活，你一定会的吧？”周遇咄咄逼人。
　　“我会！”这不用考虑，周迦根本不想隐瞒，还是笑着的，“凭什么你失去了六年的自由、爸爸妈妈睡在冰冷的地下，唐暮颜就能摇身一变成为豪门千金，凭什么呢？！”
　　周迦的偏执令周遇觉得无比愧疚。
　　十三封匿名信，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在折磨唐暮颜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呢？所以，或许就是这样，她的精神状况才会变得越来越差。
　　敏感，易怒，没有安全感，总是在哭……
　　周遇不愿意再去想，因为她脑子里的东西，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应该和她继续作无谓的争执的，这反而更够容易刺激到她。于是，拿起头盔，二话不说便出了门。
　　周迦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等她反应过来追出去，周遇的摩托已经轰隆隆地发动了……
　　她紧张地追了出去，用身体挡在摩托车前，拦住他的去路，“你去哪？”
　　“如你所愿，我现在要去确认，她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这一瞬间，周遇隔着头盔都能感觉到周嘉强烈的后悔。
　　可是，他必须要去看看她。
　　在他离开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就好。